一日平靜,朝陽升又落。
宮外的生活依舊,風雲只在江湖,詭譎藏於太平之下。
宮內依舊因偷心案人心惶惶,唯恐下一個倒霉的就是自己,同時不免腹誹刑部、錦衣衛、大理寺等辦案衙門草包。
每個人都在忙碌著,忙於生計,忙於進取。
晚霞漫天,金光盛大而燦爛,在一陣陣禁軍巡邏的腳步聲裡,最後的夕陽也漸漸隱沒在樹梢。
再光輝璀璨的昨日,終究有沉寂的那一刻。
“要開始了。”這是無數人內心中的想法。
季衝等人蓄勢待發,難掩緊張。
季詡則如往常般看書練字,好像那書房中的藏書怎麽也看不完,那桌案上的宣紙和墨怎麽也寫不完。
“昨日那畫送去了嗎?”他隨口問了句。
剛剛收拾了碗筷的柳絮身子一頓,旋即若無其事地倒著茶,“早送去了,萬貴妃說雖然色調單一,不過繪畫技藝更勝往昔。”
“算她有眼光。”季詡看了眼她的背影。
今日對方似乎胖了些,素日得體的長裙稍顯豐滿,也不知是這幾日吃胖了,還是衣裙下藏著什麽東西。
柳絮端過茶來,輕笑道:“但萬貴妃還說,武道修行才是最重要的,書畫不過小道,萬不可沉迷其中。”
“她竟這麽膚淺。”季詡貌似失望地說。
柳絮暗暗撇嘴。
季詡忽然抬頭,“你怎麽不好奇,我為何與她這般熟絡了?”
“什麽?”柳絮一怔。
如果說送畫是對先前萬貴妃送來書架的回禮,可對方這似長輩般的教導指點是怎麽回事?如同習以為常般。
況且,她如何知道季詡之前繪畫如何?
柳絮眼神一亂,因昨晚幾人籌劃,她一直有點心不在焉,失去了平時的謹慎。
“這我哪裡知道。”她不慌不忙,“我連這書架怎麽來的都不知道,哪知道你們兩個怎麽熟絡起來的。”
季詡搖搖頭,“你膽子終究還是小了些。”
柳絮聞言,心底一沉,但還是強裝鎮定,“你在說什麽,今晚怎麽這麽奇怪?”
“柳絮話雖少,但她跟我多年,素知我脾性。”季詡平淡道:“我若這麽問她,她一定會反開我和萬貴妃的玩笑。”
末了他頓了頓,“她向來伶牙俐齒。”
柳絮唇角動了動,勉強一笑,“殿下在說什麽?”
“她可不會這麽恭敬。”季詡眸光冷下去,“她是罪臣之後,自幼便在瀾清宮服侍,你覺得她會喚我殿下嗎?”
“我只是一時口快。”柳絮連忙道。
季詡閉了閉眼睛,“你果然不是她,我都是唬你的,柳絮素來守規矩,從不以下犯上。”
“……”柳絮。
她銀牙暗咬,心中大罵對方莫不是也有離魂之症,胡言亂語反倒讓自己露了破綻。
她當即冷哼,“開始還以為附身在家族前輩身上是運氣,這幾日發現簡直是折磨。”
季詡面露好奇,“我脾氣很差?”
“喜怒無常,胡言亂語,瘋子一個!”柳絮破口大罵,旋即衣裙裂開,露出其下勁裝,一柄軟劍在手,直刺向桌案後端坐那人。
她本就不是拖泥帶水之人,眼下身份暴露或者說早就暴露,時辰已到,料來季衝等人馬上便至,她出手無論能否拿下季詡,都無傷大雅。
反正再與其多說兩句,她怕自己也會瘋掉。
季詡並不覺得意外,隻豎起雙指便夾住劍尖,“你說家族前輩,柳家十二年前便流放邊疆,盡皆死於半途,是誰還活著?”
柳絮一驚,對方竟如此輕巧便接下了自己的劍招?
“少廢話!”她手腕一抖,軟劍似蛇翻轉,劍刃如牙,就要割斷季詡手指。
可那白皙如玉,似少女青蔥般的手指卻紋絲不動,甚至在刺耳的金鐵摩擦聲裡,軟劍竟鏗的一聲折斷了!
“怎麽會?”柳絮目光一瞬呆滯。
季詡手指一彈,那截劍尖便如電般倒射而去,噗的一聲刺中柳絮肩胛。
鮮血飛濺,柳絮一聲悶哼踉蹌後退,隻覺得肩頭似有千鈞之力,半點氣力都提不起來。
“外家硬功?”她驚疑不定。
“真氣凝練,兵家勢若千鈞。”季詡說:“念你是阿絮族人,若是能將前因後果說明,我或可幫你達成目的。”
“幫我?”柳絮捂著肩頭,點穴止血,譏諷道:“我想要這閉關之地的機緣,你能給我?”
“有何不可?”季詡攤攤手,“你又不是不知,我素來喜歡成人之美。”
“……”柳絮一臉迷惑,我從何得知?
“你忘了錦衣衛那胖子想要我的墨,我便給他了。”季詡不動聲色地把玩著袖中的龍香墨,面帶微笑。
柳絮皺了皺眉,但她家學便是人心叵測,面上則放松警惕般說:“你想知道什麽?”
季詡道:“把我不知道的都說出來。 ”
柳絮一頭黑線。
“武帝閉死關而破碎虛空,我等便是為其閉關所在而來。”她說。
季詡頷首,“你們覺得那裡邊有武道之極的秘密。”
傳聞武帝倉促而去,都未留下完整傳承,那其最後存在便是閉關之地,這可是最後一位破碎虛空之人,其中誘惑之大可想而知。
季詡想了想,問:“既然你們知道了閉關之地所在,為何不知會家族師門?”
柳絮一噎,此間既無家族也無宗門,他們從百年後而來秘境,怎麽知會又去知會誰?
季詡見她語塞,心中已有所猜想,莫名而生出一股悲愴之感,不過眨眼便散去。
“宮中高手如雲,就憑你們幾個,怎麽進去?”他問。
柳絮輕笑一聲,“大內不乏宗師,可連日以來,你可見過有幾人行走?”
季詡摸摸鬢角,“我想見也出不去啊。”
柳絮額頭青筋一跳,深吸口氣道:“宮內自有人為我等牽製。”
這當然是謊話,既是借勢震懾對方,也是令對方生疑,影響其判斷和推測。
“神魂附體終有時限,就算你們能得到機緣,又如何離開?”季詡再問。
“我等自天外來,自當從天外去。”柳絮說:“時限一到,眾位祖師前輩自當引我們離去。”
季詡沉默片刻,指指腳下,“那此方天地,究竟是何所在?”
柳絮看著眼前之人,目露憐憫,“二百六十一年前,亡梁之舊地,山外山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