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便是如此了。”
夜,宮中,因‘偷心案’而特許在大內行走的辦案諸人暫居的偏殿。
燭光幽幽,季衝面色沉凝,將白天發生之事說與場間眾人。
此時長桌上沒有往日辦案所需的案牘或紙筆等物,整潔的桌案後是一張張晦暗莫名的臉龐。
“諸位也知明晚便是最後期限,如果此時再不同心協力,得不到機緣不說,還白白忍受這一遭神魂分離之痛。”季衝環顧,目光落在臉色陰晴不定的女子身上。
察覺到他的注視,女子淡淡道:“修行尚且看天資,命好生來便是王侯將相,怪隻怪你們運氣不好,附身到邊緣人物上。”
“柳家的運道的確絕佳,竟真就附身到了本家身上。”場間一人笑道,也不知是真心誇讚還是嘲諷。
畢竟柳家除了專破護體功法的「兜率掌」,其家族在江湖上也多傳以陰損之名。
而被調侃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瀾清宮侍奉宮女柳絮,此時的她哪還有往日的嬌憨靈動,眸光流轉間俱是權衡算計之色。
此時聞言,她輕笑一聲,“洗劍閣附身在禁軍身上倒也相得益彰,就是不知道多日巡夜,找沒找到武帝的閉關之所,或者知道偷心案的凶手是誰了嗎?”
“你!”洗劍閣男子面上一怒,然後道:“你倒是伺候那季詡伺候得好,卻還不是被耍得團團轉,閉關之地就在眼前卻還在騎驢找馬!”
“找死!”柳絮娥眉一蹙。
“那個...”有人試探道:“柳姑娘,聶師兄,既然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閉關之地所在了,難道不應該齊心協力商量對策嗎?”
開口的是萬戎,他看向眾人道:“陸師兄武功高強,可還是死在季詡手裡,若是單打獨鬥,恐怕沒人能得到機緣吧?”
聽他這麽一說,場間諸人不免沉默下去。
進入此間秘境,彼此身份都是未知,只是每個人皆有所熟悉的氣機,方能在遇見後感知一二,辨明身份。
而為了更好得保密,對彼此的稱呼皆是對方附身後的此間身份。
陸青霄一身純陽真氣剛鑄無匹,卻還是折戟沉沙,有此前車之鑒,幾人若還想獨佔機緣,也不得不多加深慮了。
“我們一共十六人來此,偌大皇宮,眼下卻只有我們幾個匯合,其他人呢?”洗劍閣的聶勝出言。
“武功最高的羊師兄始終不現蹤跡。”柳絮說:“不過我曾見過殷師姐,她現在是晴陽公主。”
“原來是她。”季衝了然般點點頭。
殷晚照,出身菩提攬月觀,天資出眾,智貌雙絕。
“那她今夜為何沒來?”萬戎好奇道。
“肯定是又想耍什麽陰謀詭計。”聶勝哼了聲,“整日算計這個算計那個,不過是女流之輩,見識短淺。”
柳絮聞言看去,殺機畢露。
場間另一人見此暗暗搖頭,在座皆是江湖各大巨擘實勢力中的佼佼者,卻這般沉不住氣,隻此心性,也敢奢求什麽機緣?
季衝適時看過來,“胡兄以為如何?”
此人名為胡文煜,出自諸子百家中尚繁盛活躍的雜家,長袖善舞,見多識廣,在年青一代中很有人脈,而最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兩撇八字胡。
“其余人要麽銷聲匿跡毫無消息,要麽自有打算隱匿未至,時以至此不可強求。”胡文煜緩緩道:“此間武道先天之上者,自有幾位祖師壓製掣肘,而憑你我幾人之身份在宮內亦可從容行走,如今既知機緣所在,天與不取,反受其咎!”
他語氣一沉,“瀾清宮素來守衛松懈,有聶師弟摸清禁軍巡夜時辰,萬兄弟以奉命查案之由帶我等通行無阻,柳姑娘以為策應,直殺公子詡!”
在場幾人聞言,神色一凜,其實既來此地,早就存有相同打算,只不過需要一個人先提出來而已。
畢竟公子詡據史書記載,可是活到了天崩血夜也即是明晚的,若此時強殺公子詡,或可能改變歷史,其中後果眾人不得而知。
“事已至此,不得不發。”季衝第一個開口。
柳絮沉默良久,微微頷首。
聶勝此時臉上毫無慍色,更不見魯莽,而是皺眉道:“季詡能正面格殺陸師弟,顯然已是先天,更何況久居閉關之所,究竟有何倚仗我等也是不知。”
季衝見他猶豫,心中盤算再三,沒有開口。
彼時季、陸二人相鬥,他雖暈眩在地,其實一半是裝的,雖未看到,但也聽到了兩人部分對話,因此對季詡所用武功是有些了解的。
但他沒說出來。
“正因為他武功高強,我等才只能強攻。”胡文煜說道:“此人已成變數,若是再猶豫不決,此番不僅我等機緣落空,便是幾位祖師前輩都白白辛苦一場!”
聶勝一咬牙,“也罷,左右只是神魂受創,修養一年半載便是,若是我等退縮,出去還不被其他人笑死。”
胡文煜臉色這才一松。
萬戎左右看看,“那梨姻不在,我獨自一人不得在宮中行走,怕是今夜不能動手。”
梨姻今夜出宮往錦衣衛府衙送辦案卷宗,以供各大衙門閱覽並抽絲剝繭破案,明日才歸,這也是幾人能於此地匯合的原因。
“無妨,今夜已深,且白天季詡剛剛動手,必有所警惕。”季衝說道:“正好我等調整全盛,再試試聯絡殷師妹他們,待明晚行動。”
柳絮沉吟道:“梨姻出宮,會不會有什麽問題?”
“這一點不必擔憂,她於今夜出宮,史書有載。”胡文煜不在意道:“況且還有各位祖師前輩照看,若是有異,自會遮掩。”
無論是偷心案還是梨姻出宮,都是史書上記載過的,說明真切發生過,與他們無關。
而至今也還沒有什麽超出認知范圍的事情發生,這也是幾人放心行事的原因。
胡文煜說道:“我等正好瞧瞧那天崩血夜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天崩血夜,是有史以來最為難解的謎團之一,立國不足百年,正值興盛的皇朝,為何會突然分崩離析?
素來剛正的史官為何諱莫如深?
朝廷覆滅,群雄逐鹿,江湖各派和世家對此真就一無所知嗎?
但數百年來,確實如此。
商定後,萬戎撓撓頭,“雖然才來了短短幾日,卻分外不自在。”
幾人均是點頭,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宮裡就是如此,時刻都像背負著看不見的壓力,就像壓著一坐看不見的山,蒙著一層看不清的霧。
令人束手束腳,心頭沉悶。
……
梁國是存續最短也是最具傳奇性的王朝,因為它是有史以來第一個由江湖草莽建立的政權,而對於它的覆滅,史書上只有寥寥幾筆。
--大梁辛泰十七年,五月廿一,社稷毀於天崩,梁傳二世,覆於血夜。百姓謂梁帝僖曰哀,公子詡為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