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沒見到這情景倒也罷了,如今見到了,怎能忍心讓春柳死在自己面前,便對兩個太監說:“告訴你們管事的,春柳的罪被我赦免了。”
兩個太監口中說“是”,磕頭後起身退出禦苑。
“謝殿下救命之恩,日後殿下如有需要奴婢幫忙的地方,請務必告訴奴婢,奴婢必將以命報答。”春柳磕頭說。
“起來吧。”雨聲說。
“去忙吧。”離豹無奈地笑說,“殿下應該沒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
春柳卻沒有起身,而是說:“奴婢如果就這樣回去,以後還是難逃一死。”
“你這小小的宮女也過於放肆了吧?”離豹皺眉道。
雨聲衝離豹擺了下手,柔聲問春柳:“你想我怎麽樣呢?”
“奴婢想讓殿下跟碧照說一聲,說你有令,不許任何人奪去我性命。”
“你太放肆了。”離豹怒道,“怎麽敢指使殿下呢?豈不荒謬?”
“奴婢是想,既然救人,那就救到底嘛。如果殿下覺得奴婢著實放肆,那就算了。”
雨聲覺得春柳很特別,與其他宮女不同,很率真,沒那麽膽怯和死板,便笑說:“那好吧,你說的話是有道理的,救人理應救到底,走,跟我去后宮。”
碧照是皇后的第一侍女,在后宮的地位自然是一人之下眾人之上,她的言行往往代表著皇后,像處死宮女這樣的規定便自然由她執行,這也是春柳想讓雨聲跟碧照打聲招呼的緣故。皇后住在鳳儀宮,碧照自然也就在鳳儀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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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皇后離世後雨聲第二次來鳳儀宮。早有宮女去通知碧照,所以當雨聲走到鳳儀宮門口時,碧照已經帶著鳳儀宮的一眾宮女守候在宮門口迎接。碧照等宮女行禮後,碧照引著雨聲等人走進客堂,立即有宮女端上茶水。皇后已不在,雨聲在主座坐下。
“殿下怎麽突然來到鳳儀宮了?”碧照站在雨聲面前問,心裡感到奇怪,因為皇后已經不在,按理說雨聲沒有理由再來鳳儀宮。
“今日煩悶,去禦苑散心,恰好遇見兩個太監在禦苑裡殺人。”雨聲手指春柳,“要殺的人便是她,一個小宮女,名字叫春柳。光天化日下,在禦苑裡殺人,實在荒謬,我便阻止了他們。他們說,殺人是受到你的指使,理由是父皇臨幸過她。可有此事嗎?”
碧照忙跪下說:“回稟殿下,碧照只是一個奴婢,怎敢隨意指使太監殺人呢?實在是宮裡有這樣的規定,流傳很多年了,不知是誰定下的,奴婢只是按照規定行事。”
“不管是誰定的,今日我以太子的身份,免了春柳的罪。”
“如此甚好,奴婢實在不願傷害別人性命,畢竟奴婢也是宮女,物傷其類。”
雨聲滿意地點頭,“母后不在了,眼下后宮自然由你主事,以後春柳就在鳳儀宮吧,你也好照應些她。”
碧照看了春柳一眼,神情中多出一絲無奈和苦澀,“殿下如果真為春柳好,還是別讓她來鳳儀宮吧,眼下鳳儀宮裡的宮女都想盡辦法離開呢,沒人願意進來。”
雨聲不解道:“怎麽回事?”
“殿下不知嗎?陛下要立新皇后,一旦冊封儀式結束,這鳳儀宮便換了主人,新的主人怎會留用我們這些前皇后的人呢?所以我們這些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的。”碧照幽幽地歎口氣,“奴婢是皇后最信任的人,在這后宮的宮女中地位最高,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奴婢自然是最先被收拾的,且下場最悲慘的,估計命是保不住的。”
雨聲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殘酷,憐憫地看著碧照,“或許我可將你們都調去東宮。”
“如此我們便能保住性命了,還望殿下哀憐。”碧照急忙跪下。
“起來吧,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我會跟父皇說的。”雨聲的語氣中透著一種不自信,因為很可能三日後,他自己的太子位都保不住。
“殿下,奴婢不想留在鳳儀宮。”春柳忽然說。
雨聲看向春柳,“你想去哪?”
“奴婢想去服侍陛下。”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春柳。
“又一個有野心的丫頭,在后宮這些年,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碧照苦笑。
雨聲認真地問碧照:“方便安排嗎?”
“奴婢能安排。”
“那就如她所願吧,畢竟救人就要救到底嘛。”雨聲轉向春柳,“你先下去吧。”
春柳便退出去了。
“其他人也都出去吧,我有話對碧照說。”
於是所有人都出了客堂,離豹在外面關好門。
“碧照,父皇誤傷母后的事,你怎麽想?當時你是在現場的。”
“碧照能有如今的地位,是皇后的賞識與抬舉,皇后便是奴婢的天,皇后對奴婢的恩情便是如天之恩,為了皇后,奴婢無所畏懼,不敢憐惜自己的性命。李常侍與金統領都曾找過奴婢,威脅警告奴婢不可亂說當時的情景,另外編排了一套說詞,想必殿下是聽過的。今日殿下既然問起,那奴婢便不敢撒謊,如此方能對得起皇后的如天之恩。當天奴婢在場,發生的一切奴婢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裡。當時的禦苑如同地獄,陛下陷入癲狂狀態,手持步槍亂殺宦者與宮女,把宦者與宮女當成活靶子,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肆意殺戮,一個個宦者與宮女在奴婢面前慘死,到處都是屍體和血。奴婢眼見陛下將那把步槍的槍口對準了皇后,然後開槍。皇后被當場打死,至於什麽禦醫救治根本就是幌子。”
雨聲聽得頭皮發麻,雙手微微顫抖,痛苦而費解地說:“父皇怎麽下得去手啊?那可是母后啊,二十多年的夫妻感情,為他生了三個孩子。”
碧照哭了,“陛下好可怕,當時的陛下像魔鬼,不像人。”
雨聲平複了一會兒自己的情緒,又問道:“最近幾年父皇與母后的關系到底怎樣?”
“不好。”
“不好?”
“是的,陛下很少來鳳儀宮,就算來了也是興師問罪,激烈爭吵。”
“興師問罪?問什麽罪?又為什麽爭吵?”雨聲越發驚訝。
“都是關於南州的事,陛下怨恨皇后過於照顧南州,把很多好處都給了南州,比如與負責五州賦稅事務的執稅司勾結,為南州減少甚至免除貢稅;比如與執工司勾結,為南州減少甚至免除徭役;比如挪用朝廷的錢借給南州修建運河等。當然,這些都是從陛下口中說出的話,真假奴婢不知,奴婢只在后宮,只是宮女,這些事到底怎麽回事,又意味著什麽,奴婢當然不懂。現在殿下問起,奴婢只是如實轉述。”
雨聲恍然大悟,怪不得近些年南州發展迅速,原來是母后在全力幫助娘家,當然也就明白了近些年父皇與母后為什麽關系變差,必然有這些事的影響。
這天夜裡,雨聲獨自喝酒,想起年少時母后對自己的疼愛,想起年幼時父皇對自己的耐心教育與鼓勵,對比現在母后是如何的慘死,父皇又變得如何的荒淫殘暴,感到十分痛心。接著他又想起弟弟來,弟弟和妹妹誤解自己也就算了,如今父皇竟然逼自己審判弟弟,逼自己殺死弟弟,天下怎麽會有這樣殘酷的事呢?父母逼兒子殺死另一個兒子。
“我是一定要救雨石的。”雨聲對自己說。
然後他醉倒了,做了一個又美好又殘酷的夢。他夢見了十年前的一個夏日午後,父皇與母后帶著他們三個孩子在禦苑裡遊玩。他帶著雨心和雨石在花叢中拚命奔跑,笑得喘不過氣,一陣清風吹過,花香四溢。他在夢中還能真切地聞見那花的香味呢,真的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