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雨聲微服出宮,隻帶著離豹。他要去鹿鳴書院參加一個聚會。
這個聚會定期舉辦,每隔七天一次,恰好今天有一次。參加的人員也是固定的,是中都的幾個儒生,但不是一般的儒生,他們都來自權貴之家,知道雨聲的身份,所以雨聲才能放心地出宮參加這個聚會。每次聚會的內容,無非就是各自最近又讀了什麽書,有了什麽感悟,或者就某個話題展開辯論。因為雨聲的身份,其他人自然不會激烈與其辯論,但也不會一味符合與討好,既然是儒生,還是要有一定風骨的。
此時此刻的雨聲當然沒有心思跟儒生們討論學問,而是另有目的,那就是救雨石。這幾個儒生中有兩個人比較特殊,一個叫非清,是禁軍統領的弟弟,一個叫易墨,是吏務司的司公的侄子。雨聲是太子身份,很敏感,私下裡不敢與任何官員接觸,因為鴻嘉帝的多疑與陰晴不定,任何官員也都不敢去接觸雨聲。但禁軍統領與吏務司的司公通過非清與易墨一直跟雨聲保持著聯系,算是太子黨的主要成員。
今天,雨聲打算尋求禁軍統領與吏務司的司公的幫助,此二人一個負責中都城的警衛,一個管理天下官吏,都是手握實權的人。
出宮後,雨聲與離豹租了輛馬車,朝城門駛去。
“殿下,後面有輛馬車一直在跟著我們,好像在監視我們。”出城後,離豹一邊趕馬車,一邊對馬車中的雨聲說。
“不必管,應該是金羽鱗的手下,替父皇監視我們。”
出城後一路向東,三十裡後,周邊已經不見什麽人家,在穿過一片樹林後,便到了鹿鳴山,一座孤零零的矮山,鹿鳴書院依山而建,這顯然是一個極幽靜的地方。不過這一天是聚會的日子,因此書院顯得熱鬧一些,門口停了多輛馬車。
雨聲走進書院,先與院長打過招呼,然後來到後院的講堂。宮中發生的荒謬慘劇,宮外的百姓不知情,但非清與易墨這種人是知道的,無論是宦者的渠道,還是宮女的渠道,他們都有消息來源。近些年,鴻嘉帝越發殘暴和古怪,上一刻還與你深情感慨,下一刻便將你一刀斃命,性情極不穩定,根本無法預判,暴雨雷鳴與風和日麗只在一念之間,所以類似禦苑中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大家已經見怪不怪。
聚會開始後,儒生都看雨聲臉色,見雨聲憂心忡忡,一語不發,便都識趣地離開,宣布這次聚會結束。雨聲想出聲讓非清與易墨留下,沒等出聲,見二人坐著沒動,都在看自己,便明白就算自己沒來找他們,他們也打算找自己的。
離豹關了講堂的門,守在門外,偌大的講堂裡便只剩下三個人,顯得空蕩蕩的。
“聽說老狐狸又使壞,給陛下送了個叫什麽槍的玩意。”非清坐在雨聲左手邊,說,“這才導致陛下又一次大開殺戒,殺了許多宮女和太監,更是誤傷了皇后。”
“說是叫步槍,很恐怖。”雨聲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如今父皇不離手,白日裡放在清心殿中,黑夜裡放在寢宮的床榻之上。”
“說是因為皇后的事,三皇子冒犯了陛下。”易墨坐在雨聲右手邊,說,“陛下命你治三皇子的罪。”
“父皇想殺三弟,但不想背負殺子的名聲,便打算借我的手,讓我背負殺弟的名聲。我當然不能殺雨石,父皇冷血無情,難道我也冷血無情嗎?我怎麽下得去手?”
非清和易墨面面相覷。
非清說:“陛下想讓三皇子死,三皇子活得了嗎?你不殺,你就是枉法,就是包庇,陛下就會將你治罪。皇后不在了,陛下已經表明要另立皇后,屆時你這個太子是一定要被廢掉的,甚至連命也要奪去。但你在朝中和民間影響太大,陛下不敢輕易動你,需要借口,如果借口牽強,那就容易激發民變,出亂子。”
易墨說:“你殺三皇子,陛下就沒有借口動你,你不殺,陛下就有借口動你。如果你想保住太子位,就必須殺你弟弟。可那樣一來,會帶來新的問題,便是你背負了殺弟的惡名,會對你未來的登基以及登基後的治國會帶來一定的影響。”
“我一定不會殺弟弟的,寧願不要太子位。”雨聲肯定地說。
非清說:“就算你不要太子位,三皇子也會死,而一旦你丟了太子位,你距離被殺也就不遠了。因為你不是太子了,將來便不會是皇帝,那麽朝中之人便不會再追隨你,因為追隨你沒前途,沒意義,也便沒人保護你,幫助你,那時陛下殺你自然輕松。”
“就沒有辦法救我弟弟了嗎?”
“有。”易墨說,“有個辦法,既能救你,又能救三皇帝。”
“什麽辦法?”
易墨看向門口一眼,壓低聲音說:“立即登基。”
雨聲不解道:“父皇還在,我如何登基呢?”
“父皇不在了,你不就能登基了嗎?”
“你們想讓我弑君弑父不成?”雨聲大驚。
非清與易墨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不行。”雨聲斷然拒絕,“虧你們還是儒生,竟說出這種大逆無道的話。”
“這是那些支持你的人的建議。”非清說,“我們隻負責傳話。”
雨聲驚愕地看著非清與易墨,原來太子黨的官員都希望他能造反。
“這是不行的,絕對不行。”雨聲說,“父皇無論多殘暴,都是我的父親。”
“不需要你參與。”易墨說,“有人會安排刺客。”
“不,不可以。”雨聲驚恐地站起身,“我隻想救我弟弟而已。”
非清與易墨臉色微變。
“殿下,如此簡單的道理你怎麽就不懂呢?”非清說, “那些支持你的人幫助你的前提不在於你是個儒生,你有多賢明,而僅僅是你有太子的身份。如果你沒有太子的身份,一切都無從談起。打個比方,可能不恰當,三皇子是樹冠,陛下是樹根,你想移走樹冠,卻堅持要在既不挖出樹根,又不砍斷樹乾的前提下,那是不可能的。”
“一定有辦法。”雨聲氣憤,拂袖而去,“我自己去救,不用你們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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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去哪?”雨聲坐上馬車後,離豹問。
“進城,去找鹿貌公。”
馬車進入樹林後,幽暗而寂靜的樹林中突然驚飛一群鳥。
“殿下小心,恐怕會有危險。”離豹停下馬車,拔出背上的劍,站立在馬車上,朝群鳥飛起的方向看去,“有人正朝這邊走來。”
雨聲的頭探出車棚,看見一個人穿著道袍,手持拂塵,顯然是一個道士,但這道士走路好像腳不沾地,速度很快,飄飄忽忽間就來到了馬車前。
“你是什麽人?要幹什麽?”離豹大聲喝問,做出戰鬥的姿勢。
“貧道要去鹿鳴書院,請問鹿鳴書院在哪個方向?”道士甩了下拂塵,客氣地行禮。
“在路的另一個方向。”
“路?哪裡有路?”道士笑道。
離豹忽然感到一陣暈眩,驚訝地發現馬車下面的路消失不見了,變成了一條河,馬車正在河面上,而對面的道士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猛虎。
“是幻術。”離豹閉上眼睛,雙手握劍,一躍而起,朝那隻猛虎劈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