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清心殿後,雨聲讓雨心和雨石跟自己走。雨石不願去,但於情,雨聲是他的親哥,於理,是代理主政的太子,隻得跟去。三人來到太子的東宮,走進太子學習和處理公務的學而堂。太子好儒,堂名是自己起的,出自《論語》的開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雨聲坐下後,神情嚴肅道:“三弟,你不該那樣跟父皇說話。”
雨石情緒激動地說道:“我那樣跟他說話是客氣,本想刺殺他的。”
“你胡說什麽?”雨聲呵斥道,“你真的瘋了嗎?”
“恐怕瘋的是你,你對他乾嗎那樣恭順?你身為長子,又是太子,你該質問他的。難不成你相信他的鬼話嗎?你該清楚他的為人,他的冷血,他的殘暴,他的瘋癲,所以母后一定不是死於意外,傳言必是真的,是被父皇為取樂而殺害。”
“然後呢?母后能復活?父皇能認罪?能自罰?什麽都改變不了,非但改變不了,父皇還不會放過我們的。”
一直沒說話的雨心語氣冰冷地埋怨道:“民間都說你是國家的希望和未來,因為你讀聖賢書,聰慧而仁義,又心懷天下,有拯救蒼生之心。可今日我見你,無非是個不分黑白是非,為了保住太子之位而對父皇阿諛奉承的人。你是個自私的人,懦弱的人,無情的人。”
雨聲難以置信地看著雨心,“你真是這樣想大哥的嗎?”
“不然呢?”雨石說,“母后那樣慘死,你卻一如往日般平靜,母后生前最看重的是你啊,最欣賞你,對你期望最高。”
“是的,所以我不能辜負母后的期望,遇事不能衝動,不能被感情左右理智。”
“巧舌如簧,你為了寶座而背叛了母親。好啊,現在父皇讓你殺我呢,以你的作風,必然要殺我了。既然你必然要殺我,還跟我費什麽口舌,想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一點嗎?”
“你在說什麽混帳話,我怎麽會殺你?”
“不,你會殺我的,因為父皇要殺我,你敢違抗皇命嗎?你清楚後果是什麽的。”
“三弟,你不該這樣想我。”雨聲難過地說。
“這裡不再有大哥和三弟,只有君臣,我說太子殿下,你可千萬別讓那惡魔般的父皇失望呀。”雨石說完轉身離開。
“真為母后不值,養出一個無情無義的偽君子。”雨心鄙夷地瞪了雨聲一眼,扭身離去。
雨聲雙手抱頭,痛苦不已地佝僂著身體。母親的慘死,弟弟妹妹的誤解,如一把鈍刀在切割他的五髒六腑,他難以承受,感到身體與精神眼見就要支離破碎了。
“你打算怎麽判處三皇子呢?”有人說話。
雨聲抬頭,見一個拄著鹿角拐杖的老者站在面前,皓首蒼顏,不知何時走進的學而堂。老者名叫鹿貌公,是太子太傅,專門教導和輔佐太子的。
“老師,這還用問嗎?那是我親弟弟啊,當然判處他無罪了。”
鹿貌公搖了搖頭,說:“你必須判處三皇子死刑。”
雨聲憤憤不平道:“之前你千叮萬囑我見到父皇后,要把母后被殺的悲傷與對父皇的憤慨深埋心底,裝出像之前那樣的恭順,可結果是什麽?我的弟弟妹妹把我當成了冷血無情的無恥之徒。”
“這點誤解算什麽呢?僅兩個人對你有誤解,你便痛苦懊惱成這副樣子,自古多少為帝王者被全天下人誤解,甚至誤解至今。一個人做的事情越大,誤解他的人就越多,一個丈夫如果隻被妻子一人誤解,說明那丈夫做了一件隻關乎他們夫妻二人的事,一個帝王如果被全天下人誤解,說明他做了一件能改變全天下人命運的大事。如果不是我的千叮萬囑,如果不是你的偽裝,現在的你就是那個將被判處死刑的人。子以母貴,你們的母親尚且被殺,你們三個孩子好得了嗎?別說什麽虎毒不食子,你的父皇比猛虎狠毒多了,他能隨意殺害多年的妻子,一國的皇后,當然要斬草除根,將你們三個殺掉。他缺少孩子嗎?他想臨幸誰就臨幸誰,孩子不計其數,隨便找來一個就能立為太子。”
“老師,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怎麽能殺自己的弟弟呢?那樣的話,我就成了父皇那樣的人。”
“你怎麽滿肚子婦人之仁?三皇子辱罵了陛下,他是必死無疑的,你不判處他死,自然有別人判處他死,既然他怎麽都是死,當然要死在你的手裡。如果死在你的手裡,你算是向陛下表忠心,他即便想動你,一時間也沒有借口。如果死在別人手裡,你犯下的就是包庇罪,就是徇私枉法罪,輕則罷去太子之位,重則問罪。”
“太子之位雖然重要,可大不過我三弟的命。”
“你三弟是必死的,你怎麽繞不過這個彎呢?”
“我是說親手殺死弟弟這件事本身。”
“你父皇禍國殃民,民不聊生,五州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災年時節,餓殍遍野,這你知道。你一旦繼位,便是明君,天下百姓將因你而活,一邊是天下無數百姓的死活,一邊是你那必死的弟弟,孰輕孰重?”
“老師,一個殺死親弟弟的國君會是個好國君嗎?有這樣冷血的國君嗎?”雨聲眼含熱淚,悲憤地問道。
“你的弟弟是你父皇殺的,真相不會被淹沒。”
“可我做了屠刀。”
“你太在乎名聲。”
“不,我在乎的是人心。”
鹿貌公愣住了,隨即一聲長歎,“我知道你是仁義的人,其實也想到了將無法勸服你,也許這就是天意吧,難為你啦。”
說完轉身離開。
雨聲用力把拳頭砸在案幾上,努力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衝門外喊:“離豹。”
貼身侍衛離豹跨步走進來,“殿下有什麽吩咐?”
“煩悶得狠,陪我去禦苑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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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來到禦苑,一路朝棲月湖慢步。偌大的禦苑裡平時沒人,裡面空蕩蕩的,如此壯觀的美只能孤獨地向寂寞展示,就像此時的雨聲,有雄心,有熱血,卻無處釋放。進入禦苑後要先經過一條回廊和一個亭子,距離亭子不遠處有一座假山,此時假山前有三個人,因為猝不及防地見到雨聲,一時間不知所措,都愣在那裡。
離豹見是兩個小太監和一個宮女,便厲聲質問:“你們躲在這裡幹什麽?這裡是你們可以隨意進入玩耍的地方嗎?”
那個宮女忽然跪地呼喊起來:“殿下救命。”
雨聲一臉狐疑地走上前,“怎麽回事?”
這時兩個小太監回過了神,趕忙跪下,口呼殿下。
其中一個太監解釋說:“回稟殿下,這名宮女名叫春柳,因為犯了錯,我們倆奉命將她帶到這裡責罰她。 ”
“殿下,奴婢沒有犯錯。”春柳急忙說,“他們倆是想殺死奴婢。”
“到底怎麽回事?難道你們還敢欺騙我嗎?”雨聲加重了語氣。
另一個太監忙說:“不敢欺騙殿下,既然殿下問起,我們自然照實說。春柳以宮女的身份被陛下臨幸,按照規定,需要處死。”
雨聲嚇了一跳,“你在說什麽瘋話?宮女被父皇臨幸,是很可能懷上皇子的,怎麽敢隨意處死呢?再說,我怎麽從沒聽過這樣的規定?你們分明是在欺騙我。”
“我們怎麽敢欺騙殿下呢?望殿下明察。”兩個太監磕頭如搗蒜。
“后宮確有這樣的規定,我聽說過,但並非明文規定。”離豹小聲對雨聲說,“因為陛下隨意臨幸宮女,甚至每日臨幸多個,後果便會是大量宮女懷孕,后宮的妃子有嚴格的等級,如果大量底層的宮女生下皇子,一方面后宮的秩序將會大亂,一方面大量的皇子也會造成極大的混亂。所以后宮便有了這種規定。”
“如此殘忍可怕的規定,父皇知道嗎?”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不過就算知道也沒關系,陛下顯然不在乎。”
雨聲想到父皇對待自己和雨石尚且如此冷血,別說那些宮女生下的孩子了,心中越發感到悲哀,問道:“這種荒謬的規定是誰制定的?”
離豹猶豫了一下,說:“是皇后。”
雨聲愣住了,隨即恍然,是啊,若不是主宰后宮的母后還會是誰呢?
“殿下救奴婢,奴婢願為殿下當牛做馬。”春柳哭著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