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貌公沉吟說道:“如若李莽為三皇子求情,殿下覺得會怎樣?”
“他是父皇最信任最倚重的人,如若他為三皇子求情,父皇或可放過三皇子。”雨聲點頭表示認同,但又面泛難色,“如今百官分成兩派,所謂的帝黨與太子黨,兩派勢如水火。李莽顯然是帝黨的頭號人物,必然視我為仇敵,怎會幫我呢?”
“殿下對眼下人與事的認知存在兩點錯誤。”
“哪兩點?”
“第一,所謂帝黨與太子黨之間的仇恨,是利益帶來的仇恨,並非私仇,是可以隨著利益的變化而隨時發生變化的。也就是說,他失去利益,便以你為敵,他得到利益,便以你為友。第二,所謂帝黨與太子黨,百官其實更願意站在太子這邊,原因兩點:第一點,鴻嘉帝一天天老去,終將離開寶座,而太子終將上位,人都是向前看的,未雨綢繆是本能,選擇太子黨,當然更有前途;第二點,鴻嘉帝的荒淫殘暴世人皆知,而太子的仁義也是世人皆知的,那麽太子登基,帝黨的人必將因為之前的惡行與利益的爭奪而被太子黨的人清算,選擇帝黨,當然是沒有前途的。那為什麽眼下帝黨要比太子黨強大呢?同樣兩點原因:第一,時局並不明朗,也就是說,殿下是否能把太子當到登基那天,沒人能保證,只有一個人能決定,那便是鴻嘉帝;第二,眼下鴻嘉帝的殘暴與乖戾令人恐懼,百官稍有疏忽,便會喪命,眼下連命都保不住,何談將來呢?”
“老師說得是,所以李莽是有可能幫我的,對嗎?”
“有可能,除非李莽斷定自己會死在鴻嘉帝之前,那他無需為後面做打算。”
“如果他斷定我保不住太子之位,同樣無需為後面做打算呀?”
“殿下之所以向他求助,正是因為殿下保不住太子之位呀,殿下求助他的目的,不正是讓他幫助殿下保住太子之位嗎?”
“那我如何說服他幫我呢?”
“殿下憑借謙恭與誠意讓李莽知道,殿下打算將自己與李莽緊緊地綁在一起,殿下需要李莽幫自己登基,而殿下登基後,會滿足李莽所有的欲求,完成一場利益交換。”
“我該怎樣表示我的誠意呢?”
“那是後面需要我們考慮的,眼下只需要探明李莽的態度,看他是否有意合作,如果他有意合作,那他會主動提出想要什麽作為交換的。”
雨聲憂慮起來,“李莽之惡世人皆知,我真的要與他綁在一起嗎?”
“我知道殿下憂慮什麽,殿下做任何事前,總是先去想那些儒生與百姓會怎樣評價,先去用道德的標準來核查這件事。實則沒有必要,因為勝者為王,所謂的歷史是由勝利者編寫的,是編寫,不是記錄。殿下現在需要考慮的是怎樣成為勝者,一旦成為勝者,所有的那些憂慮便都不成問題,都會灰飛煙滅。功成名就者,尚且可以狡兔死走狗烹,何談一個罪惡多端的宦官呢?還不是隨時可以將他交給執法司審判處死嗎?至於什麽利益的交換,什麽陰謀,什麽勾結,什麽盟約,都算李莽對殿下的誣陷,反而是他的罪行。殿下啊,權力的遊戲是非常殘酷的,並非僅靠一個仁字就可以的,水至清則無魚,渾水才好摸魚,重要的是魚,而不是水,水渾了能夠治理清澈,水裡要是沒魚,難道等著老天送魚嗎?”
“父皇總罵我受那些儒生們影響太深,為人迂腐,看來卻是如此吧。”雨聲自嘲地搖搖頭,“我明白老師的意思,那我明日便去找李莽,探明他的態度。”
“一旦皇帝睡起,李莽便需去服侍,所以要起早去青苔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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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沒有半點曙光出現在東方,天地一片漆黑,一片死寂。雨聲帶著離豹離開東宮,來到青苔院。青苔院位於皇宮邊角,是一條狹長的巷子,兩側都是低矮的小房子。因為這裡被高高的宮牆與高龐大的宮殿遮擋,常年不見半點陽光,導致這裡總是潮濕陰暗,牆角台階等處便生出苔蘚,故而這裡後來被叫做青苔院。
雨聲和離豹走入青苔院,李莽住在最裡面,所以一直朝前走。偶爾有小太監進出旁邊的瓦房,是起早去幹活兒的和去交接值班的。認出是雨聲,小太監們便誠惶誠恐地跪下行禮。雨聲讓他們不必聲張,說是來找李常侍的。早有小太監跑去告訴李莽。李莽聽說後,立即起床更衣,跑出去迎接,見到雨聲後跪地行大禮。
“李常侍年紀大了,快請起。”雨聲伸手作勢要扶李莽。
李莽迅速起身,“殿下怎麽來青苔巷啦?”
“來看望李常侍。”
“讓下人通知一聲,老奴不敢耽擱一刻,飛奔去東宮。”
雨聲笑說:“進去說吧。”
李莽帶雨聲進入自己住的房舍。離豹守在門外。李莽扭著肥胖的身體為雨聲搬椅子。雨聲落座後四下打量,這裡空間狹小,裝飾簡單,還不比宮外三等旅社的三等房間更體面。雨聲知道,李莽多年跟在父皇身邊,父皇時常賞賜,百官時常送禮,好東西自然許多,但都沒有擺在明面上。這種收斂的風格很像李莽的為人,若不然早被父皇隨手殺了。李莽親自在爐子上燒水,要為雨聲沏茶。
“李常侍不必忙了,我這麽早來打攪你休息,可不是為了喝你的茶哦。”雨聲笑說。
“陛下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老奴萬死不辭。”
“李常侍請坐,坐下好說話,也不必如此拘禮,我們算是老熟人了嘛,你多年跟在父皇身邊,我是父皇的嫡長子,我們之間何必客氣呢?”
“是,老奴見到殿下總是感到特別親切。”李莽恭順地站著,“但老奴這麽多年總是站著,已經站習慣啦,坐下反倒不自在呢。”
雨聲將手中的一個精美瓷瓶放在案幾上,“李常侍年紀大了,又多年生活在青苔院這種陰暗潮濕的地方,聽說筋骨總是疼痛,我這有一瓶藥,是我費盡周折從雲神醫那裡弄到的,極其難得,對你的病痛應該是有很大好處的。”
“老奴怎麽敢享用呢?這可如何是好?”李莽急忙跪下,“老奴受寵若驚,誠惶誠恐。”
“李常侍多年服侍父皇,勞苦功高,有了這藥,便能更好去服侍父皇了。”
“老奴受陛下如天大恩, 豈敢不盡心?”
“李常侍快請起。”
“謝過殿下,但有需要我李莽的地方,務必要吩咐李莽。”李莽吃力爬起。
雨聲歎口氣,“說到此處,我正有事求李常侍幫忙。”
“殿下盡管說。”
“我的難處李常侍自然是知道的,父皇命我治三皇子的罪,我怎忍心將我三弟治罪?可我若判我三弟無罪,恐怕父皇又不會同意。真個是左右為難啊。李常侍是父皇最信賴的人,我想李常侍一定有辦法幫我這個忙。如果李常侍能幫我這個忙,我必不忘李常侍的恩情,來日方長,將來我擔當大任時,還得依靠李常侍幫輔呢。”
雨聲的最後一句話暗示非常明顯,人送外號老狐狸的李莽自然是懂的。李莽說:“殿下的仁義五州百姓皆在傳頌,將來殿下擔當大任,也當如陛下一樣,是個賢明君主。老奴若有幸能繼續服侍殿下,那對老奴來說,真是沒有比這更令人興奮的事了。殿下知道,老奴是被閹割之人,又生活在宮中,所以沒有尋常人的欲望,能一直服侍主人,最後老死宮中,便是最大的欲望,什麽金銀珠寶啊,錦衣玉食啊,高屋亮瓦啊,妻妾成群啊,對老奴皆是浮雲。老奴聽了殿下的話,想到能繼續服侍殿下,激動到眼淚要落呢。”
李莽的表態也很明顯,雨聲聽後暗暗松了口氣,看來這筆買賣成能,忙說:“李常侍肯在父皇面前為三皇子美言,看來這次三皇子能平安了。”
“沒那麽簡單吧?”李莽突然說。
雨聲一愣,“李常侍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