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莽說道:“殿下知道,后宮與宦官皆不能乾政,老奴雖然每日在陛下身邊服侍,深得陛下信任,但卻不能參與政事。陛下命殿下審判三皇子,這非家事,而是政事,我若為三皇子美言,那便犯了大忌,殿下深知陛下的性情,老奴可隨時丟了性命。如果老奴為三皇子美言,真能救下三皇子,那老奴縱然赴死也甘願。如果殿下希望老奴去為三皇子美言,老奴立即就去,以證明老奴對殿下的忠心。老奴可以隨時為殿下去死,只是心中有些遺憾,恐怕死不瞑目,若能不帶遺憾去赴死,那便更好啦。”
雨聲明白,李莽在開始跟自己談條件了,“李常侍有什麽遺憾?請盡管說,如果我能幫忙,一定讓李常侍不留遺憾。”
李莽垂下眼皮,感傷道:“老奴服侍陛下,盡心,盡力,盡忠,本該留有美名,可卻惡名在外,還有人稱呼老奴為老狐狸,將老奴說成是奸詐之人。老奴若帶著惡名去死,將來更加無人還老奴清白,老奴如此委屈,如此屈辱,焉能瞑目?老奴出身貧苦人家,因為生活無以為繼,這才選擇閹割自己,進到宮裡。自打進宮,一向低調行事,沒有惡行,就算有惡行,又如何飛出這高高的宮牆與森嚴的宮門?那所謂的惡名究竟是怎麽傳遍五州的呢?”
雨聲聽得雲裡霧裡,不知李莽到底要表達什麽,只能做出關切的樣子。
“後來老奴派人到宮外調查,這才找到原因,原來是因為一本書。”
“一本書?”
“對,書名叫《李莽傳》。”
“有這書嗎?”雨聲倒沒聽過。
“有,而且影響很大,畢竟世人都有獵奇心理,都想知道老奴這個大太監是怎樣的人。殿下平日深居東宮,隻讀聖賢書,沒機會接觸那些亂七八糟的書,所以不知。為了滿足世人的獵奇心理,寫書的人編造了很多關於老奴的不堪事,把老奴寫得邪惡而肮髒,於是世人皆以為那就是真實的老奴。寫那本書的是個儒生,名字叫高陵君。老奴已向執法司報案,執法司在調查取證後,確定了高陵君汙蔑老奴的犯罪事實,於是將高陵君定罪,並進行通緝。那個高陵君不知躲去了哪裡,始終沒能被抓。老奴想的是,如果能抓到高陵君,一方面讓高陵君服刑,這樣就等於告訴世人,高陵君的書裡都是謊言;另一方面再讓高陵君寫一份認罪書,親自承認自己汙蔑老奴的罪行。如此一來,老奴便再無心病,可以放心赴死了。”
“原來是這樣。”雨聲緊張起來,下面的話便沒勇氣說了。
李莽直接說道:“殿下與儒生的關系誰都清楚,那個高陵君是個儒生,所以殿下找到高陵君一定不難的。”
雨聲遲疑了,這種交換可以嗎?算了,先不去想吧,先把眼下這關過了再說,於是說:“執法司都沒能找到人,我恐怕也不能找到,這樣吧,我盡力幫李常侍這個忙便是。”
李莽笑道:“那老奴靜待佳音,殿下什麽時候幫老奴找到高陵君,老奴什麽時候到陛下面前為三皇子美言。”
雨聲一愣,李莽這個老狐狸還真夠狡猾的,到底應該怎麽辦呢?還是得回去跟鹿貌公商量一下再定,便起身說:“天快亮了,父皇也快起了,不打攪李常侍啦,李常侍也該準備準備去服侍父皇了,我先回去。”
“老奴恭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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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而堂的門敞開著,雨聲背手佇立在門口,出神地望著灑落在台階上的那片陽光。離豹勸了雨聲幾次吃早飯,都被雨聲拒絕,雨聲心焦得厲害,毫無進食的胃口。鹿貌公終於出現了,拄著拐杖,緩慢而笨拙地朝前走著。雨聲急忙跑下台階,跑向鹿貌公,扶著鹿貌公的胳膊。學而堂前比較空曠,值守的衛兵站在稍遠的廊簷下面。
“殿下去找過李莽了?”鹿貌公邊走邊喘著氣說。
“找過了,因此叫您來商議。”
“老狐狸提了什麽要求?”
“他說他最恨一個叫高陵君的儒生,因為那個儒生寫了一本叫《李莽傳》的書,裡面記載了許多醜化他的不實之詞,流傳五州,對他的名聲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而執法司已經通緝高陵君,但始終沒能抓到,這成了他的心病。他說我跟儒生走得近,定能找到高陵君。一旦我找到高陵君,他便可以到父皇面前替三弟美言,救三弟。”
“殿下果能找到那個高陵君嗎?”
“我不認識他,也沒聽過什麽《李莽傳》,但李莽既然這樣說,想必我應該能找到。”
兩人經過衛兵時都沒說話,上了台階,走進學而堂,分賓主落座。下人為兩人上茶,隨後退身而去,只剩他們倆。離豹關了學而堂的門,守在門外。
“老師喝茶。”
鹿貌公喝了口茶,問道:“殿下怎麽想?”
“又是個斷左手還是斷右手的選擇。”雨聲苦惱地說,“以李莽對高陵君的仇恨,一旦我交出高陵君,高陵君必死。我等於是用高陵君的命換我三弟的命。”
“對殿下來說,高陵君的命重要,還是三皇子的命重要?”
“自然是三弟,我都不認識高陵君,雖說如此,我也不能害死無辜的人啊。”
“如果高陵君的確編排了汙蔑李莽的謊話,而按照相關的律法應被判處死刑呢?那他便是該死的逃犯,而殿下可是算幫助執法司捉拿逃犯呢。”
“可事實是,李莽的確惡行累累不是嗎?”
“一個人偷了一個壞人的錢,他就不是賊了嗎?”
“如果高陵君寫的都是真實的呢?”
“還有一天便到最後期限,殿下有時間去辨別真假嗎?”
雨聲靜默了一會兒, 說:“且先不管《李莽傳》裡有沒有對李莽惡意抹黑,假如高陵君沒有惡意抹黑,寫的都是真的,那該如何呢?”
“那便還是個選擇題,高陵君一人之命重要,還是天下五州無數百姓的命重要?做大事的人,尤其是參加最高權力遊戲的人,是犧牲一人之命而救天下無數人之命,還是應該為一人之命而置天下無數人的命不顧?”
“所以老師的意思是,交出高陵君?”
鹿貌公緩緩點頭,“殿下知道李莽為什麽向你提出這樣的要求嗎?”
“他太仇恨高陵君了。”
“不是的,李莽惡名在外,豈是一本《李莽傳》就能造成的?殿下知道類似《李莽傳》這樣的書天下有多少本嗎?有無數本。殿下掉進了河裡,全身都濕透了,還會格外在意自己的衣袖有沒有濕嗎?所以李莽根本不會在乎一個寫書罵自己的儒生,他之所以提出這樣的要求,一是想看殿下的誠意,二是想把殿下與自己捆綁在一起。他放棄陛下而選擇殿下,是要擔著隨時喪命的風險的,是一場不能輸的豪賭,所以一定要把自己與殿下牢牢綁在一起的。殿下聽說一個詞嗎?叫投名狀。”
“聽過。”
“就是這個道理,李莽在要求殿下納投名狀呢,如此他才能放心。”
雨聲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你再考慮考慮我說的話吧,成大事的人,最忌諱婦人之仁啊。”鹿貌公起身,“時間緊迫,我不打攪你了。”
送走鹿貌公後,雨聲立即派離豹去叫非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