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入夜後便開始下起,不大,淅淅瀝瀝的。
雨聲枯坐在學而堂中,心想,母后生自己那天夜裡,窗外應該就響著這樣的雨聲吧,在母后痛苦的呻吟聲中,自己呱呱墜地,不知父皇當時聽說自己有了第一個孩子時是怎樣的心情,據母后說,當太子時的父皇是個聰敏而和藹的人,是被所有人看好的儲君,是在繼位後才慢慢變得像現在這樣令人生畏的,所以那時的父皇初為人父,應該也會感到喜悅的吧,與如今想要殺子的心境比,自然是差得十萬八千裡了。
他又想,如果自己能夠繼位,那麽成了皇帝後的自己,會不會也走上父皇的這條路呢?也慢慢變成一個好色而殘暴的人呢?午夜過後,雨大了一些,窗外的雨聲也便急促了一些。他開始憂愁起救雨石的事來,不禁一遍遍問自己:我真能救下雨石嗎?他就這樣胡思亂想著,一夜沒睡,聽了一夜的雨聲。
天色沒能像昨日那般亮起來,白晝如同黑夜,雨下個不停,皇宮裡到處都是水淋淋的。清心殿裡盡管有很多燭光,依然顯得幽暗。鴻嘉帝歪靠在寶座上,身前一邊站著李莽,一邊站著金羽鱗。殿中還站著執法司的人,他們負責中都城的一切刑獄事務。以及幾位重要的官員,如國相和太尉。當然,還站著鴻嘉帝的三個孩子,太子位於中間。
“太子,雨石辱罵誹謗國君一案,可有判決結果了?”鴻嘉帝問。
雨聲看不見鴻嘉帝的臉,鴻嘉帝的臉隱藏在黑暗中,那張臉像一個陰森的黑洞。
雨聲行禮,恭敬說道:“回父皇,兒臣認為,雨石因為母后不幸離世,受到極大刺激,因此對父皇說了些瘋癲的話,這並非出於他的本心,而是因為他當時精神錯亂,處於一種病態,是發病的表現。而那些話的內容是關於一個孩子因為母親的不幸離世而對父親的誤解,所以屬於家事,不屬於國事,既然屬於家事,就不該依照國法處置。我到藏書閣找到了雨氏的家法,家法中明確說道,子孫有頂撞長輩者,應進行罰跪,視頂撞的激烈程度來決定罰跪的時長,而最長時長不超過一個白晝或者一個黑夜。因此兒臣對雨石的判罰是罰跪,因為他的語言過於瘋癲,罰他跪一整夜。”
鴻嘉帝笑了,“好一個因私廢公啊,為了救自己的弟弟,大言不慚地把國事變成了家事,竟然還特意去藏書閣翻閱家法,真難為太子了,太子要注意休息啊,莫要累壞了身體,那時天下儒生們該指責朕虐待太子了。罰跪,有意思,對一國之君那樣的辱罵與誹謗,卻只是罰跪,滑稽,滑天下之大稽,時值夏季,白晝長,黑夜短,為了偏袒雨石,你判他跪一整夜,你還真夠處心積慮的,把你的聰明才智都用在這種地方啦。你知道朕什麽意見嗎?”
“請父皇明示。”雨聲感到心跳得厲害,快要撞碎胸口,上身彎得更低。
“你該記得雨石三天前說的那些話吧?他說朕的荒淫與殘暴是世人皆知的,他說朕是個殺人如麻的暴君。那麽請問太子,這些話是針對一個父親的身份說的,還是針對一個皇帝的身份說的呢?一個父親的荒淫與殘暴,世人關心嗎?一個父親該被稱作暴君嗎?我想聽到這些話人,只要他不是傻子,就能聽出來這些話是在說一個皇帝,至少也是一方君主。那麽再一次請問太子,雨石對朕說這些話,這是家事,還是國事?”
雨聲的頭髮裡瞬間鑽出汗來,一滴滴滑落而下,經過面龐流到脖子上。
“怎麽不說話?”
雨聲撲通跪下,磕頭哀求:“求父皇放過雨石吧?他還年少,受了刺激,一時間胡言亂語。兒臣願用太子的身份換雨石的性命。”
鴻嘉帝又笑了,“可笑啊可笑,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你的太子身份不是別人給你的,是我給你的,而且朕有權隨時收回。這就好比你去鄰居家借了一把鋤頭,然後對鄰居說,我用這把鋤頭換你家的馬車。請問,你有什麽資格換呢?鋤頭是你的嗎?鑒於你公私不分,徇私枉法,你的表現已不足以勝任太子之位,現在朕宣布,廢掉你雨聲的太子身份。李莽,立即發詔書,宣布廢掉太子,並說明原因,讓天下人知道,尤其那幫儒生知道,朕不是憑借個人好惡而廢掉太子的,是因為太子的表現和能力無法勝任太子的身份。”
“是。”李莽應聲。
“兒臣不做太子,現在以長子的身份求父皇饒恕雨石。”雨聲砰砰磕頭。
“國事當然要依法處置,上行下效,朕若違法,百官如何奉法行事?百官不能奉法行事,百姓如果守法?朕因一人之私,而廢天下之法,法不能立,國危矣。如此看來,你確實不適合當太子,國家倘若交到你手,百姓必生活在水火之中。雨石該怎樣處置,自有國法決定,你求我做什麽?荒謬。”
“大哥,不必再替我哀求啦。”雨石面帶微笑,坦然道,“死就死嘛,也許對我來說,早死早解脫呢,苟活只會每日在死亡的恐懼中煎熬。”
鴻嘉帝起身,朗聲道:“執法司的人在哪?”
“臣執法司司公風安泰給陛下行禮。”一個黑臉而劍眉的中年男人下跪。
“因為太子無法公正執法,現將雨石辱罵誹謗國君一案交由執法司,三日後給朕結果。”
“風安泰領旨。”
“退下。”
“父皇。”雨聲陡然拔高音量,哭喊道,“兒臣願以自己的命換雨石的命。”
雨石動容地看著雨聲,哽咽道:“大哥,你何必呢?”
鴻嘉帝冷笑一聲,“我們國家眼下還沒有這樣的法文。”
“父皇要是不答應,兒臣就不起來。”雨聲將額頭緊緊貼在地上。
“放肆,你當這是什麽地方?竟然撒潑鬧事,金統領,把他給我拖出去。”
金羽鱗親自上前,把雨聲扶起來,強行帶走,口中連聲勸慰:“大皇子,出去吧。”
雨聲掙脫不開金羽鱗的手, 被強製帶到殿外,嘴裡一直在哭喊著:“父皇,父皇……”
金羽鱗松開雨聲,雨聲還要進去,金羽鱗便擋在門口說:“大皇子,不要為難我們吧。”
雨聲走入雨中,跪在台階下,大聲說:“父皇不答應,兒臣便不起來。”
金羽鱗走進殿中向鴻嘉帝報告:“陛下,大皇子跪在雨中,說你要是不饒恕三皇子,他便不起來。”
“可笑,想用這個逼朕徇私枉法嗎?做夢,讓他跪,暈倒後抬回東宮。”鴻嘉帝朝內室走,注意到了站在身後服侍的宮女,忽然就笑了,“你不是那個爬樹摘杏摔下來的宮女嗎?”
“回稟陛下,奴婢叫春柳。”
“對,春柳,朕記得你。”抬手彈了彈春柳的臉蛋,“年輕就是好,待會兒服侍朕。”
與此同時,清心殿的外面,雨還在不停地下著。
“大哥,你這是何必呢啊?”雨石淋著雨站在雨聲身旁。
雨心搶過身邊宮女手中的傘,站在雨聲身旁為雨聲遮雨。
“你們都走吧。”雨聲垂著臉說,“你們都在這,父皇只會更氣的。”
雨石和雨心默默地站了會兒,然後轉身離去。
“你也走吧,不然我的跪便沒意義了。”
站在身後的離豹猶豫了一下,轉身大步離開。
雨聲獨自跪在雨中,雨越下越大,空中不時出現閃電,響起轟隆隆的雷聲。雨聲仰面看天,什麽都看不見,雨水瞬間灌滿雙眼。
雨聲這一跪便從中午跪到了黃昏,此時的他已經十分虛弱,搖晃欲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