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清走進學而堂時已是晌午時分,雨聲正背著雙手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走來走去。
“殿下。”非清行禮。
“非清免禮。”雨聲快步上前,“快請坐。”
離豹關了門,守在門外。
“不知殿下叫我來有什麽事。”非清顯得很興奮,“難道殿下決定了嗎?”
“決定什麽?”雨聲不解。
“登基的事呀。”
“不是這件事,我說過,這件事肯定不行。我叫你來,是因為你常在外面交友和遊玩,認識的人多,知道的事多,你可聽過一個叫高陵君的儒生?”
“豈止聽過,還認識呢,我跟他曾一起參加過詩會,還一起吃過酒,相談甚歡。”
“是嗎?”果然不出雨聲所料,雨聲忙問,“他寫了一本書,叫《李莽傳》,你可知道?”
“豈止知道,還讀過呢,我家裡就有一本,殿下要看嗎?我給殿下取來。”
“以後再看吧,眼下我想知道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李莽傳》裡寫的關於李莽的事,到底是真實的,還是編造的,是不是惡意抹黑李莽?”
“殿下,李莽還需要高陵君寫本書去抹黑嗎?五州百姓無人不知道他的惡名呀。我讀過那本書,在吃酒時也與高陵君聊過那本書,據高陵君所說,書中之事都是真的。”
“他怎會知道那麽多關於李莽的事呢?無非也是道聽途說嘛。”
“高陵君與李莽是同鄉的,李莽離鄉之前的事,他當然清楚知道,而且很容易知道,跟鄉親們一打聽便知道了。我想書中的這部分事,我們去李莽老家打聽,那些老鄉也一定會像書裡說的那樣告訴我們的。
比方說,李莽家有五個孩子,他排最小。那天,李莽的父親趕著家裡那頭養了一年的豬去集市上賣,半路上遇見了一夥劫匪,劫匪搶劫豬。當時同村的四個村民各趕一頭豬,結伴到集市上賣豬,其他三人都交出了豬,只有李莽父親不肯交。
李莽父親對劫匪說,要不你們就殺了我吧,我們全家都指望這頭豬呢,沒了這頭豬,全家都得餓死,早晚都是死,還不如死個痛快呢。劫匪哪管那些廢話,一刀就把李莽父親給捅死了。同村的三人便帶著李莽父親的屍體回到村裡。
家裡沒了男人,只能靠李莽的母親和大哥。
後來大哥得了怪病,吃什麽都拉稀,怎麽都止不住。李莽母親找來醫生診治。醫生說吃一種藥能治好。李莽母親沒錢買藥,因為一家人連飯都吃不飽。醫生走後,看著奄奄一息的兒子,李莽的母親想了一宿,第二天便去找那醫生,陪醫生睡了一覺,醫生於是給了她一包藥。她帶著藥趕回家時,發現李莽大哥已經沒氣了。
轉眼到了冬天,天寒地凍,別說野菜了,連野草和樹葉都弄不到,一家人眼見要餓死了。李莽的母親找到一個富戶人家,經過討價還價,把排行老二的女兒賣給了那家的老爺做妾。那個老爺已經快八十歲了,李莽的姐姐那年才十六歲。結果送過去的當天晚上,李莽的姐姐因為餓久了,一口氣吃下太多東西,竟然一下子撐死了。不過好歹因為賣姐姐,一家人算是度過了寒冬。
兩年後,李莽的母親終於累倒了,一病不起,便委托鄰居去找之前買二女兒的那個富戶人家,商量賣三女兒的事。事情又商量成了,由鄰居領著三女兒去那戶人家,留下三女兒,帶著錢離開。那個鄰居沒有把錢交給李莽家,而是謊稱回來的路上掉河裡了。
李莽的四哥那年才十三歲,拿起家裡的菜刀衝進鄰居家,挾持了鄰居男人的老婆,讓鄰居男人交出那筆錢。鄰居男人用話激李莽四哥,說他是小毛孩子,在嚇唬人,不敢真殺人。於是李莽的四哥在激憤之下砍了那女人的脖子一刀,鄰居男人衝上去搶下菜刀,砍了李莽的四哥四刀。結果是鄰居男人的老婆死了,李莽的四哥也死了。
李莽母親受到刺激太大,第二天撒手人寰。這樣一來,李莽家就只剩下李莽一個人了。
那時李莽才十歲,為了活命,什麽事都做,在村裡偷雞摸狗,到集市上偷錢偷東西,無數次被抓,無數次被打個半死,因為年紀小,又長得瘦小,被鄉裡人起外號叫賊猴子。賊猴子名聲太大,在家鄉偷不成了,便遠走他鄉,後來成了太監。
至於李莽進宮後的事,高陵君就更容易知道了,宮裡一有個風吹草動,我們這些人都會知道,高陵君也就知道了。”
雨聲是第一次聽說李莽的故事,內心深處竟對李莽產生了一種憐憫之情。
“我想知道的第二件事是,你知道高陵君在哪嗎?”
“據說執法司在通緝他。”
“我知道。”
非清困惑地盯著雨聲,猶豫了一下,回答說:“我能找到他。”
“你確定?”
“我確定。殿下想見高陵君嗎?”
“嗯,有這個想法,但不是現在。”雨聲站起身,“我叫你來,只是想知道這兩件事。”
非清自然不敢追問雨聲了解這兩件事為何,見雨聲起身,是送客的意思,便也起身,“那我就告退啦,殿下有事隨時叫我。”
雨聲很痛苦,不是糾結的痛苦,因為他無需糾結,他做不到用高陵君的命去換雨石的命,這是不可能的,他的痛苦來自於他的無需糾結,因為無需糾結意味是他無法救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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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今天是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了,已經被痛苦折磨到十分憔悴的雨聲來到了雨石的住處。下人要去通報,雨聲阻止了。他走到屋外,靜靜站著,門簾後面傳出雨石的笑聲。這讓他感到奇怪,便掀開門簾走進去,看見有四個人蹲在地上,圍成一圈,是雨石和三個小太監。他們的面前是個蟋蟀罐,罐裡有兩隻正在激烈廝殺的蟋蟀。原來他們在鬥蟋蟀取樂。
雨石的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那麽的純粹,那麽的無邪,雨聲忽然意識到,雨石只有十六歲,距離加冠禮還早,又嬌生慣養著長大,在母后的庇佑下,未經世事的風雨,所以還是孩子心性。是啊,他還是個孩子呢,他怎麽能死呢?絕對不能死的。
三個小太監突然見到太子,都嚇得跳起來,又撲通跪下,口呼太子殿下。雨聲讓他們出去,他們便弓著腰快步出去了。
“太子殿下來這裡做什麽?”雨石把臉扭向一邊,陰陽怪氣地說。
“你玩得很高興嘛。”
“不然呢?馬上就死了,死前還不得高興高興啊,不然就再沒機會高興了。”
“你還知道死期將至。”
“我傻嗎?當然不傻,別忘了,鹿貌公也曾是我的老師。母后被殺,父皇何必還留我們礙眼呢?就算你不殺我,也有別人殺我。”
“鹿貌公來找過你吧?”
雨石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那你知道我為何而來嗎?”
“知道啊,想勸我向父皇道歉,哀求父皇留我性命。”
“是啊,這恐怕已是你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
“能嗎?我不覺得能,他想我死,想我們三個人都死。就算他暫時放過我, 以後還會找個借口殺我。你不一樣,他雖然也想你死,但你是太子,名聲太大,隨意殺你要顧忌後果,要擔心會不會出亂子,首先天下的讀書人與正義之士就不會答應。但你必須小心謹慎呢,不能走錯一步,一旦被父皇找到借口,他就能理所當然地收拾你了。所以,你該把我判死刑,這樣就不會犯錯,父皇就沒有借口收拾你。”
“你在胡說什麽?我是來救你的,不是來殺你的。”雨聲悲聲道。
雨石的態度和語氣變了,變得誠懇許多,“你跟我不同,將來如果你能繼位,你就是明君,天下百姓被父皇折磨得太慘了,他們期盼你就像久旱盼甘霖,你能拯救天下蒼生,所以你要保住命,要保住太子之位。”
“你別說了,這些都是鹿貌公對你講的,對不對?”
“我跟你不同,我死還是活,對天下沒有任何影響,無非多一個還是少一個玩蟋蟀的皇家公子,一個養尊處優的王爺。而且我愛恨分明,嫉惡如仇,無法向父皇這種惡魔妥協,那也等於背叛母后,我怎能為了活命而背叛母后呢?大哥,判處我死刑吧,我是必死的,而且我的死意已決。別看我年紀小,我不畏死的。”
雨聲再也忍受不住,搖晃著跌坐在椅子裡,痛苦地搖著頭說:“不行,你不能死,一定有活命的辦法。不是只有我繼位才會有明君,只要你能活命,我寧願不當太子。”
“該說的我已經都說了,你回去吧。”雨石轉過身。
“一定能救你的,我一定能救你的。”雨聲站起身,情緒失控地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