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熟悉的乾清宮側殿,李天昊感慨滿滿。
第一次來這裡,朱厚照與內閣三人明槍暗箭你來我往的交鋒看得他和楊瀚景心驚肉跳,歎服貴圈真亂。關鍵時刻,他的靈機一現幫了朱厚照的大忙,也初步改變了自己命運的走向。
第二次來這裡,看到朱厚照為情所困黯然銷魂,他衝動之下再次靈機迸發,獻出了招唐一仙入禦膳房的巧計,就此徹底被小皇帝在心底當作了親近之人。
這是他第三次來到這裡,而這一次他要向朱厚照奏報的是真正的大事,一件處理不善甚至可能動搖大明國本的大事。
朱厚照心情不錯,看來昨晚唐一仙的湯圓非常合口味。
其實只要是出自唐一仙之手,哪怕是她打來的一杯白開水,喝在朱厚照嘴裡也會是甜的。
戀愛過的人都明白。
“明宇,坐吧。”
“君前奏對,臣不敢坐。”
“君前抗旨,你倒是敢啊。”
“臣不敢。”
“不敢就坐!”
“遵旨。”
一番扯皮,李天昊斜欠著身在坐在凳子上,等待朱厚照發問。
“本月二十三,朕把你的大舅子杖斃了。”
李天昊怔住,他沒料到朱厚照一上來是這麽句沒頭沒腦的話,他更不明白剛剛進京的黃雪源能為什麽事惹怒朱厚照到這種程度,居然連命都丟了。
朱厚照沒有容他問,自顧自接了下去。
“朕處置他不為別的,是為了不讓你為難,雪兒家裡只有這麽一個親人啦,如果你動手宰了他,今後你們夫妻之間難免會存下齟齬,所以呀,惡人還是由朕來當吧。”
李天昊還是沒明白這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麽,劉瑾見狀上前:“李百戶,萬歲爺可是一片好心呐,你是不知道你那大舅子是個什麽樣的東西!”
當劉瑾敘述前因後果完畢,李天昊離席跪倒:“陛下,臣鬥膽直言,你此舉不妥。”
“嘿!劉瑾你看到沒有,朕就說好人難當吧?他不但不領情,還怪起朕來了,真真豈有此理!”
“臣並非此意。”
“那你是什麽意思?”
“臣是說,陛下該把此人交給臣,我要親手一刀刀割碎了他!”
“來不及啦,朕下令將他的屍首扔到城北亂葬崗子喂食野狗,現在怕是早被啃乾淨了。”
“他用惡毒下流之語辱罵我的愛妻,還竟敢逼她自盡,被野狗分食真是天大的便宜,若落在我的手中,我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天昊鋼牙幾乎咬碎,額頭青筋暴起,顯見怒發如狂。
雪裡梅是他穿越來明代之後...不對,是他整個一生中最心愛、最珍重、最寶貝的女人,黃雪源的所作所為,相當於把他的底線乾穿了幾個來回,讓他如何不怒?
“好了,那個惡賊已經得到了應有的下場,你再怒再恨,也殺不了他第二次了,起來咱們說正經事吧。”
李天昊站起身來,連做幾個深呼吸平緩情緒,定定神,拱手道:“陛下,臣所以請求回京面聖,是因為查到了重大危急事項:那宋鑫不止貪墨軍餉、冤殺忠良,更有甚者很可能與蒙古人有所勾連,倘若他狗急跳牆勾結外敵,打開宣府鎮防區,京師旦夕有險。此情已超出臣等可以裁處的范圍,如何應對,需陛下聖斷。”
朱厚照聞言,臉色未變:“你們可查到了真憑實據?”
“宣府軍需參將石廣生原為宋鑫心腹,臣等到達宣府後,石參將幡然悔悟棄暗投明,尋機對我和興邦兄講明了此事。臣聽聞後不禁駭然,才立即請旨回京面奏陛下。”
對於石廣生背刺宋鑫的導火索,李天昊隻字未提。
朱厚照沉默的盯著大殿的地磚,許久不語,半晌緩緩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凡事需防患於未然。案子要查,你和興邦的安危也要保全,朕寧可失去宣府重鎮,也不願意失去兩個股肱之臣。”
“陛下...”
李天昊微帶的哽咽,並非做作。
朱厚照這人,能交!
“李天昊。”
“臣在!”
“朕現在就手書一道密詔,你拿著立即趕往大同鎮交給總兵王勳。”
“遵旨!”
“劉瑾。”
“萬歲爺,奴婢在。”
“朕再寫一道密詔,你親自跑一趟薊鎮,交給總兵溫和。”
“奴婢遵旨!”
宣府鎮之西毗鄰大同鎮,東邊相接的則是薊鎮,顯而易見,朱厚照是要左右夾擊,集兩鎮之力把宋鑫看管起來,一旦宣府鎮有所異動,就能快速做出反應。
這時小太監入內報告:“啟稟主子萬歲爺,禦膳房的唐姑娘來請示今日午膳菜品。”
朱厚照精神一振:“快叫她進來!”
唐一仙嫋嫋婷婷走進殿中:“參見皇上...”
“別行禮了,沒時間了,一仙快來為朕研墨!”
朱厚照站起身來:“朕來口述,明宇執筆。”
說著,他背著雙手在殿內慢走,邊走邊吟誦:“旨詣大同總兵王勳...”
朱厚照的腳步停下了,因為他發現李天昊攥著毛筆呆若木雞,一個字都沒寫。
“明宇,你沒聽清嗎?為何不落筆?”
“那個...臣字跡太過潦草...”
“都什麽時候了還講究這些?隻管寫!”
朱厚照正在思量後面的措辭,一瞥眼發現李天昊寫字的姿勢極為古怪,像是根本不會,他走過來看看紙上的那行字,立即果斷把筆從李天昊手中抽走。
“一仙,你來寫!”
李天昊,太謙虛了吧,你那叫“字跡潦草”嗎?你那叫狗爬!
唐秘書的行書明顯暢快多了,不一會兒功夫兩道旨意都已擬好,李天昊不解:“陛下為何命大同鎮在與宣府防區交界處部署三千輕騎?若那宋鑫見了起疑怎麽辦?”
“朕當然知道宋鑫必然起疑,但又不得不如此。”
朱厚照搖搖頭,轉身凝視李天昊:“倘若你和興邦與宋鑫終於撕破臉皮,朕總得給你們設好一條有接應的退路。”
李天昊再一次被感動了:這小皇帝不是可交,而是可以交心,對朋友真的沒話說。
雖然他身為皇帝,談論“朋友”這個詞其實很奇怪。
皇帝是沒朋友的,皇帝連親人都說不上有,孤家寡人這個詞是對他們最恰如其分的概括。
李天昊直了直腰,心中頓生一股豪情:古往今來,和皇帝混成鐵哥們的未見有也;有之,請從天昊、瀚景始!
“李天昊,朕還有一封口諭,你帶給石廣生。”
“臣遵旨!”
“聽好:石廣生,你的事朕都知道了,你能棄暗投明,朕很高興。只要你協助楊李二卿擊破宋鑫奸黨,回護他二人周全,過去的事一筆勾銷,朕還將額外重重加賞與你!”
“臣記下了,保證一字不漏宣予石參將。”
“事態緊急,雖然你和雪兒只見了一面,也需立即趕回宣府。這次算朕欠你的人情,朕答應你,等你從宣府凱旋歸來,一定親自給你和雪兒操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
“臣夫婦二人叩謝陛下隆恩!”
朱厚照微笑著想了想,對唐一仙道:“一仙,你把雪兒叫到這兒來。”
李天昊正自狐疑,雪裡梅在唐一仙引領下來到了側殿,盈盈跪拜。
“民女雪裡梅,叩見皇上。”
“雪兒快起來。”
朱厚照語氣平靜:“雪兒,你娘家現在已經沒人了,今後是如何打算的?”
一絲痛楚在雪裡梅眼中閃過,但轉瞬即逝:“回皇上,出嫁從夫,莫說民女娘家無人,即使父母兄長俱在,民女也已是李家的人了,將來相夫教子,做好為人妻的本分就是,何有什麽另外的打算?”
朱厚照搖頭歎息:“朕聽明宇說起過,你自言淪落風塵,無顏再用娘家姓氏,如今看來,這樣的姓氏不要也罷!只是你嫁給了朕的股肱之臣,若是始終隻用花名,總歸不妥。”
雪裡梅人如其名,冰雪聰明,眼神一亮已懂朱厚照之意,當下伏地叩頭:“民女謝皇上賜姓!”
“呵呵,這事朕也盤算有些日子了,但賜你什麽姓卻始終斟酌不出。”
朱厚照緩緩踱步,垂首輕吟:“嗟歎懷所離徑,遐曠路傷中情;家無君房幃清,華飾容朗鏡明。葩紛光珠耀英,多思感誰為榮?”
雪裡梅又驚又喜:“皇上怎知、怎知...”
“朕怎知你酷愛蘇蕙的詩是不是?嘿嘿,那自然是一仙告訴朕的,據她說你們姐妹在蒔花館時經常吟詩答對,你最喜歡的就是這位魏晉才女。既如此,朕就投其所好,賜你姓蘇如何?”
朱厚照話音剛落,雪裡梅就大禮叩謝:“民女蘇雪雁,謝陛下賜姓!”
“好,你喜歡就好,快起來吧。其實啊,你叫雪裡梅也好,叫蘇雪雁也好,都無非是個代號,並不打緊。最重要的是,無論你大名為何,都是朕、一仙、明宇等人心中的雪兒,我們今後也依然會以雪兒稱呼你。”
“民女...雪兒再謝皇上!”
“哈哈哈,好了,雪兒快起來吧。”
朱厚照拉起雪裡梅...哦,不對,從現在起,她就是蘇雪雁了。
剛才朱厚照說得明白,重要的不是她叫什麽名字。
“明宇,朕給雪兒賜的姓,你可還滿意嗎?”
李天昊整理衣冠,鄭重跪倒。他拜過朱厚照很多次了,但這次最為感動。他很清楚小皇帝處心積慮打消他所有的後顧之憂,是為了什麽。
“臣不惜肝腦塗地,也要完成陛下交托的使命!”
朱厚照搖頭:“朕不要你肝腦塗地,只要你平安回來。朕說過了,寧可宣府有失,也不願你和興邦有失,明宇,朕還有許多的重任等著交托給你們,雪兒也在等著你呢。”
“陛下...”
李天昊都不知說什麽好了,蘇雪雁眼珠一轉,接過話頭:“皇上,民女還有一事叩請。”
“雪兒還有什麽事?盡管說吧。”
“民女雖得陛下賜姓,可重啟閨中之名,然雪裡梅這個名字是民女進蒔花館時自己所取,甚為稱心。民女懇求陛下準我保留此名,若將來偶有塗鴉小作,想以它做落款之用。”
“好啊,明宇之妻蘇雪雁,和詩文才女雪裡梅竟是同一人,這豈非佳話,有何不可?”
從這天開始,世上再無黃雪雁其人,她今後即是蘇雪雁,也是雪裡梅。
當然,對於李天昊來說從沒有什麽不同,她始終是自己的妻子,最愛的雪兒。
“李天昊,你速返宣府,按計劃行事。朕這裡再給宋鑫寫一道勉慰他的旨意,以安其心。”
“陛下算無遺策,臣佩服!”
“最難的事要靠你和楊瀚景,朕沒有什麽可值得佩服的。你隻管放手去幹,等你回來,除操辦你和雪兒的婚禮外,朕還有件厚禮相贈。”
“陛下恩遇已然隆重之極,還要賜什麽厚禮?”
“呵呵,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歡天喜地的蘇雪雁和唐一仙手挽手退下,回了禦膳房的居處;劉瑾使命緊急,即時動身前往薊鎮,殿內再無旁人。
“明宇,以你看來,宋鑫會不會鋌而走險?”
“陛下,這也正是臣最擔心的,現如今有外敵摻入其中,事情變得極其複雜棘手, 稍有不慎就可能釀成大禍,因此臣懇請...”
“準了。”
“...陛下,臣還沒有詳奏呢。”
“無需詳奏,朕懂你的意思,你回去後告訴興邦,查案的事要明松實緊,千方百計麻痹宋鑫,必要時可以揪出個替罪羊來交差,假作案子已結。明宇你要切記,察查貪墨案只是懲治家奴而已,涉及到蒙古,那就是外患了。”
“臣明白,只是這樣一來,時日就需久些...”
“怎麽,還會想媳婦?”
“陛下取笑了,臣哪有此意,只是要在宣府虛與委蛇些時日,怕陛下...”
“朕年紀輕輕,還怕等嗎?你們隻管按照自己的既定方略進行,隨機應變,朕這裡,有自己要處理的事。”
朱厚照說這番話時,眼睛裡有光,李天昊在一旁不覺看愣了。
“明宇又想起了什麽?”
“沒什麽,臣只是感慨,陛下你、你真的只有十七歲嗎?”
朱厚照臉上浮起一抹無奈:“自從先帝把大明萬裡江山交到朕的手中,為了對得起祖宗,朕就只有一日當十日過,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多大年歲了。”
李天昊起身施禮:“陛下保重,臣去了。”
目送他走到殿門,小皇帝忽然露出調皮的笑容:“李天昊,朕想問問你,真的想把方蓓帶回京城來嗎?”
李天昊腳下一軟險些跌倒:“陛、陛、陛下...”
哈哈大笑聲中,朱厚照轉回了后宮,留下李天昊呆呆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擦冷汗。
什麽叫伴君如伴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