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瀚景房間沒有點燈,寂靜的夜裡,三個人分坐在三張椅子上,凝思不語。
楊瀚景打破了沉默:“石參將,宋鑫為何遣人綁架你的妻兒?是他發覺你背後的動作了,還是懷疑你有異動之心?”
石廣生抖了抖衣袍下擺:“楊上差,石某表字季霖。”
“既如此,咱們今後議事就互以表字稱呼,季霖兄,方才我所說之事,你是如何想的?”
石廣生沒有回答,眼神深邃凝視窗外,今夜一絲月色都沒有,天地間漆黑一團。
“果兒是我石家三代單傳的獨苗,我不管他人是何心思,只要他敢於威脅我兒子的安危,我便絕不饒他,便是我不追究,家父若是得知,也絕不肯與之善罷甘休。”
“王旗總說那幾名綁匪並無傷害尊夫人和公子性命的意圖,只是想將他們擄走?”
“只有將我妻兒控制在手中,才能確保我死心塌地為他們效命,這事順理成章,並不奇怪,只是他們不知道已經觸到了我石廣生的逆鱗。宋鑫這些年來確實對我信任有加,若他們不行此舉,我還真不會如此快下這個決心。”
“他們更沒有想到,招惹的居然是一位當今武林的絕頂高手。”
李天昊笑得很得意。
石廣生武功之高,方今天下堪與匹敵者充其量一掌之數,這樣的高手倘在敵人陣營,那還真是件棘手之極的事情。
說來也是天意,那些人杯弓蛇影狗急跳牆,居然做出綁架石廣生妻兒的蠢事,生生把本來還在猶疑不決的他推到了李楊二人一邊。
“家父真的只是想念孫子,讓他們母子回家小住一段,並無他意。那些人居然會以為我是刻意送走家眷免除後顧之憂,看來二位上差已經戳到他們的痛處了。”
“季霖兄口中‘那些人’都包括什麽人?以我猜想,恐怕不只是宣府鎮的宋鑫一夥了吧?”
石廣生沉吟不語許久,緩緩抬頭目視楊瀚景:“興邦兄,我有一事,今日到了該說的時候。”
“季霖兄盡管直言。”
“在下疑心,宋鑫一夥和蒙古人有所勾連。”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前文敘述,宣府、大同兩鎮是大明抵禦蒙古進犯的最重要關口,這兩點一旦有一點被突破,蒙古騎兵奔襲一晝夜,就將進逼到京師城牆下,這樣的事情正統年間已經發生過了,可謂殷鑒不遠。宋鑫身為宣府總兵,如果只是貪墨些軍餉,甚至冤殺個把忠直的官員,雖然罪不容恕,但他的行為並不會給京師帶來直接的軍事威脅,一切尚可以徐圖緩辦。
可如果他和蒙古人勾結到一起,事情就徹底大條了,那意味著哪天如果宋鑫鋌而走險,關門大開,京師就要直面敵襲,連朱厚照本人都有危險。
李天昊和楊瀚景其實早就有過這種隱憂,從他們在前往宣府的驛站中被蒙古殺手襲擊時就有了。只是他們那時無法百分之百確定襲擊就是宋鑫所指使,也著實不願意把事情想象得如此嚴重。
畢竟那就要做最壞的打算了。
可現在石廣生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他們的隱憂瞬間變得直白而明晰,這意味著他們即使身為欽差,別說能否查清宣府貪墨案的真相,連自身的安全都是未知數。
現在要怎麽辦?
屋裡三個人的腦子都在急速運轉著,一時誰都不出聲。
房門被輕輕叩響,三人對視一眼:兩長一短?
門開出,王注閃身而入。
“卑職拜見二位百戶大人,小弟見過大師兄。”
“王旗總,你還沒有回京嗎?”
“稟告百戶大人,卑職今日本欲離開宣府,出城時途徑清遠樓西側一處青樓,發現宋鑫與幾名同夥在那裡密謀,卑職潛至密室外窺探時,猝然遇到一名女子偷襲,其人武功不弱,卑職不願暴露身份,未做糾纏便脫身離開,想了想,還是向二位大人稟告一聲為妥。”
李天昊和楊瀚景同時霍然起身。
蛇女善奴兒?
今天宋鑫召集同夥在欲仙閣議事,沒有叫上石廣生?
不能再等了!
“王旗總,你連夜回京面奏陛下,就說我離家日久,請求恩準回京探家。”
“李、李大人,朝廷規製,欽差外出奉行皇命期間,如非遭遇父母大喪,是不得回京的。”
“你不用管這些,隻管按我說的上奏陛下。”
“卑職遵命,立即動身。二位大人保重、大師兄保重!”
京師的使者來的很快,兩天后的傍晚,宣府親兵引領著李天昊走進了總兵府大堂。
“皇上口諭,李天昊接旨。”
李天昊卻沒有跪接聖旨,而是愣愣的看著來使:“姚大人,怎麽是你來了?”
姚雷撇撇嘴:“李百戶,先接旨皇上口諭吧。”
李天昊猶自驚詫,跪下後還在望著姚雷。
姚雷昂首朗聲:“李天昊,爾之奏請朕已悉知,新婚燕爾之際派卿出去辦差,朕心裡也著實不忍。現察查之事暫交楊瀚景一人署理,準你回京休沐三日,爾可旨到即行,隨姚雷回來吧。”
“臣李天昊叩謝陛下天恩!”
謝恩禮畢,李天昊站起身來:“卑職見過千戶大人。”
“李百戶不必多禮,收拾一下,立即隨我回京省親吧。”
宋鑫上前道:“雨霆兄,不如吃頓便飯再趕路吧?你我好久沒有痛痛快快喝兩杯了。”
“謝錦凌兄盛情,我倒是不急呀,可有些人想媳婦想得實在太急了,聖上體恤,命我傳旨後片刻不得遷延立即返回。這酒,隻好下次再喝了。”
姚雷話是對著宋鑫說的,可說話時眼睛卻一刻沒離開李天昊,擠眉弄眼,極盡調侃。
“千戶大人見笑,千戶大人辛苦。”
李天昊陪著笑臉道。
“不辛苦,能理解,李百戶家有新婚嬌妻,卻身負皇命一走就是近兩月,確實該回家團聚團聚了。李百戶啊,本官在朝效力也有小二十年了,可從沒見過哪個臣子能得聖上如此恩遇,你福氣不小啊。”
“陛下體恤,臣感激涕零。”
“行了,大男人不必婆婆媽媽,快回房收拾一下,咱們還得連夜趕路呢。”
經過換馬不換人的一晝夜疾行,李天昊趕回京師時已是黃昏時分。因一個要交旨、一個要謝恩,他和姚雷一起馬不停蹄直接奔進了皇宮,來到乾清宮大殿前,快步走向站在高階上面帶微笑等候的劉瑾。
“劉公公,臣奉旨將李百戶帶回京師,請向聖上交旨。”
“劉公公,臣奉旨回京休沐,特來謝恩。陛下在嗎?”
歷朝歷代成規,奉欽命外出的官員一旦回到京城,不管想家想得有多麽歸心似箭,也必須先進宮面君,除非皇帝提前有特別交待,不然禮不可廢。
“主子萬歲爺在,一直等李百戶呢。姚千戶,萬歲爺說了,姚雷一路辛苦,直接回去歇息吧,明日準假一天,不必去衙門。”
“臣謝陛下。”
姚雷拱手告退,轉身走出二十余步之後,回頭望了望遠處的劉瑾和李天昊,加快腳步出宮去了。
“李百戶,隨咱家去見萬歲爺吧。”
“是,有勞劉公公。”
李天昊整整衣冠,邁步就要上台階進殿,劉瑾的聲音卻從側方傳來:“李百戶你要去哪兒?萬歲爺在這兒哪,跟咱家來。”
李天昊一頭霧水,跟在劉瑾身後徑直來到了禦膳房,指著那篇低矮的紅磚建築遲疑問道:“劉公公,這是...”
“主子萬歲爺叫你進了宮就直接來這兒見他,他正在裡面用宵夜哪。”
皇帝跑到禦膳房來吃宵夜?
朱厚照,不愧是你。
在穿越過來之前,朱厚照之於李天昊只是歷史書上的人物,他知道這個小皇帝荒唐,但直到跟朱厚照本人親身接觸之後,李天昊才意識到他究竟有多荒唐,史書上寫得看來還是客氣了。
不過李天昊忘了,朱厚照之所以盤桓於禦膳房,其實是采納了他的計策。
李天昊小心翼翼進了門,一眼看見朱厚照坐在矮凳上,和對面的唐一仙在吃湯圓。湯圓剛剛出鍋還冒著熱氣,朱厚照吹吹自己碗裡的湯圓,又伸過腦袋吹吹唐一仙碗裡的,唐一仙笑著拍了拍他的頭。
完全就是小情侶之間打情罵俏的生活日常。
“臣李天昊叩見陛下!”
朱厚照扭頭笑著揮揮手:“回來得這麽快?明宇一路辛苦了,起來吧。”
“謝陛下。”
“明宇,你的計策甚好,朕必有重賞。”
李天昊愣了一下,很快想起來了。
“陛下你真的...”
唐一仙笑吟吟端著一碗湯圓走來:“李大哥請嘗嘗我包的湯圓。”
“多謝一仙姑娘。”
李天昊咬了一小口正在咂摸滋味,唐一仙笑容不減:“李大哥的計策實在太妙了,現在這禦膳房就是我和皇上相會的地方,他說了多次,必然要重謝於你。”
“陛下真的把你弄進禦膳房了?”
“是啊,我現在的身份可是堂堂禦廚,是宮裡正式在冊的。”
唐一仙笑容裡滿是驕傲和甜蜜。
能每天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經常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這樣的日子,給個神仙做都不換。
“為陛下分憂是臣子的本分,何敢奢求賞賜?陛下,臣此次請旨回京...”
“朕知道了,現在先不必說,吃完這碗湯圓,你就到乾清宮側殿暫歇一晚,明日早朝後,再詳細對朕奏報。”
李天昊囁嚅著:“陛下,臣想、臣想...”
朱厚照如何不明白他是想回家找媳婦去?微微一笑:“你連夜趕回,有機密大事要奏,朕擔心宮外往返節外生枝,你今晚就安生睡在宮裡吧。”
“遵旨。”
李天昊不敢再說,心裡話:飽漢不知餓漢子饑,敢情你守著媳婦呢?
李天昊同志,你這樣想就有點矯情了,你自己拍拍胸口衝著燈說一句:在宣府當過幾天餓漢子?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躺在宮裡寬敞舒適的大床上,奔波幾百裡的李天昊還是很快進入了夢鄉。
黑暗中,一個苗條的倩影悄然來到房間門外,看著床上酣睡的李天昊嫣然一笑,俯身脫下湖綠色的繡鞋,光著兩隻白生生的小腳無聲無息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表情壞壞的鑽了進去。
突如其來的異樣感覺把李天昊從夢中驚醒,這感覺好舒服、好熟悉,他睜大眼睛仔細辨認後,難以置信的叫出聲來。
“雪兒?你怎麽會在宮裡?”
雪裡梅伸出兩條白嫩纖細的胳膊摟住他的脖子撒嬌:“相公,快兩個月了,你想不想奴家?”
李天昊依然沒有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而且猝然見到妻子,他不知為何心裡卻有一絲不安。
算他有良心,還知道做賊心虛。
“相公,怎的你見到奴家似乎不高興?”
雪裡梅崛起了小嘴。
“怎麽會?我天天都在想千嬌百媚的小雪兒!我只是一點兒都沒想到你會在宮裡,原來陛下不讓我回家是為了給我個驚喜。”
李天昊迅速調整好了狀態,把雪裡梅擁進懷裡:“雪兒,相公回來了,今晚就好好‘想想’你。”
雪裡梅閉著眼睛笑得依然壞壞的:“相公奔波了一晝夜,怕是累得不行了吧?”
男人最聽不得的就是“不行”二字,尤其是出自自己深愛的女人之口。李天昊瞬間進入狂暴模式,三兩下就把雪裡梅剝得如初生嬰兒,眼冒綠光:“為夫現在就要你知道,我到底行不行!”
久別重逢的歡快聲音在皇宮空曠高挑的棚頂下回蕩,纏綿不去,直至天光微白。
香汗淋漓的雪裡梅靠在李天昊同樣汗出如雨的身上,耳朵貼著胸口傾聽著他心臟澎湃的跳動聲,低聲呢喃。
“雪兒好幸福,相公真行...”
李天昊聽著妻子真情流露,心裡忽然陣陣刺痛,欺騙這樣善良溫存的女子,良心何安?
他必須對她坦白一切,然後接受可能到來的任何懲戒。
“雪兒,我對不起你。”
“相公何出此言?”
雪裡梅緊張了,眨動大眼睛盯著丈夫。
“我在宣府,有、有個女人。”
李天昊低著頭艱難扔出這句話,閉眼等待河東獅吼,哪怕一哭二鬧三上吊,都是他該承受的,隻盼妻子能夠原諒。
可是等了好久卻沒有回應,李天昊詫異的睜眼抬頭,發現雪裡梅呆呆看著他,表情似乎很奇怪。
“相公,你到底如何對不起我,怎麽不往下說了?”
往下說?
這什麽情況!
李天昊徹底凌亂了:“我、我在宣府找了個女人啊。”
“就這事?”
你還要有什麽事?
李天昊恍惚中仿佛看見雪裡梅頭頂飄來一片雲,雲中五個大字:那都不叫事。
“雪兒,你...”
雪裡梅鑽進丈夫懷中,柔聲細語:“相公孤身一人在外,奴家不能跟在身邊侍奉,本就有負人妻之責,總不能讓你離家半年,就當半年的鰥夫吧?現在有人代我照顧相公,我也就放心了。”
居然是這樣?
雪兒,我愛你。
大明,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