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昊返回宣府,直接找到了楊瀚景。
“這是小皇帝的密旨,你拿上立即去大同,交給總兵王勳。”
“為什麽你自己沒去?”
“我有件緊急到要命的事,必須馬上查!”
“什麽事弄得你跟火燒屁股似的?”
“小皇帝在咱倆身邊放了暗探!”
楊瀚景當即就不言語了:這事兒是必須馬上查。
“我以什麽理由離開宣府?”
“笨死你就算了!我剛從哪兒回來?幹什麽去了?”
“回京休沐啊...哦我懂了。”
下午未時,根據朱厚照的“口諭”,楊瀚景踏上了回遼東老家“休沐”的路程,站在城樓上目送他背影遠去的宋鑫,面色陰晴不定。
楊瀚景向東行進約二百裡後,忽然撥轉馬頭折向北方,再疾馳一百多裡,確認沒有任何尾巴,調頭向西一路狂奔,往大同方向去了。
楊瀚景走後,李天昊像前幾天一樣,獨自趕著馬車前往欲仙閣,接回了喜滋滋的方蓓。
隨著顛簸輕輕晃動的車廂很有催眠效果,方蓓迷迷糊糊睡著了。她確實很累,李天昊返京這幾天,她每日都在向欲仙閣的資深員工們努力學習業務技能,只求李天昊回來後更好的為他服務。
在她的心裡,李天昊已不再是歡場上的恩客,而是自己後半生的依靠。
車子的晃動停止了,方蓓腦袋一歪驚醒過來,高高興興拿起包袱掀開車簾,剛喊了聲“大人”就愣住了。
這裡不是總兵府館驛,是城外一片僻靜的榆樹林。
“大人,你為何帶奴家來這兒?”
方蓓的蘋果臉上滿是疑惑。
李天昊背向馬車站立,沉靜如噴發前的火山,天氣晴朗沒有一絲風,他的衣袍卻像布有無形氣團一樣微微蕩起。
方蓓打了個哆嗦,她年紀雖小,經事見人卻不少,能感受出李天昊此刻充斥周身的是一股不祥的氣息。
“大、大人...”
方蓓的聲音禁不住在發抖,沒等她問出整話,李天昊迅雷般轉身兩步搶到車前,左臂一探揪住方蓓前襟,老鷹抓小雞似的把她揪下車轅,右手烏光一閃,冰冷的軍刺架在了方蓓頸上。
“誰派你來的?”
他的聲音比軍刺更冷,就像黑白無常在詢問剛剛勾拿到的新魂。
方蓓徹底嚇傻了,她做夢也沒想到這個一貫以紳士風度溫存相待的李大人,這個親口許諾會為她贖身、帶回京城去過正常人日子的欽差,居然毫無征兆的對她白刃相見。
“大人...大人,奴家若是做錯了什麽你盡可以教訓,無論打我罵我,蓓兒都不敢有怨言,可你…為什麽要動刀殺我呀?”
方蓓癱軟如泥,可憐巴巴的哀求,看著她驚惶萬分的表情,李天昊心中掠過一絲不忍,他咬咬牙硬起心腸,右手稍微加力。
“你說不說?”
鋒利的軍刺劃破了方蓓細嫩的脖子,鮮血滴滴淌下。
方蓓魂飛天外,隻當利刃已經破喉,恐懼到了極點之時說話反倒利落起來。
“大人疑心我是探子?我確是奉了宋總鎮之命來侍候大人,宋總鎮也確曾吩咐我暗暗記下大人的一言一行,既令是你說出的夢話,也要詳細上報給他。可是天地良心,我這微賤之人竟蒙大人待之以禮、付之以誠,甚至願救我脫離苦海。大人恩情,蓓兒內心感激不盡,早已決定死心塌地跟隨於你,侍奉大人這些日子絕沒有做半件對不起你的事情,此言敢對上天盟誓。”
李天昊不知不覺松開了手。
方蓓跌坐在地,淚水長流,慘笑道:“若大人實在不能釋疑,隻管一刀殺了我吧,蓓兒有跟隨大人這段時光,已是天賜之福。你是堂堂欽差,我只是個青樓女子,這條命在你手中賤如枯草,如能令大人稍有安心,蓓兒便死得其所了。”
李天昊神色肅穆默默觀察著方蓓,她臉上的胭脂早已被淚水衝花,摻雜了灰土流得到處都是,望之頗具喜感,癱坐在塵埃中眼神呆滯,半點生意也無,一副心如死灰的絕望表情。
審訊和反審訊是李天昊當雇傭兵時的必修課,他曾多次在俘虜身上實踐過,根據經驗判斷出:就算是好萊塢影后,也絕對無法以這樣的台詞功夫完成這樣的表演,畢竟她面對的是貨真價實的致命利器,不是拍戲用的道具。
所以,她說的是實話。
“當啷。”
軍刺被扔在了地上,李天昊搶步上前拉起方蓓擁進懷中,緊緊的抱著。
“小蓓,對不起,我嚇壞你了吧?快,我給你包一下傷口,你還在流血呢。”
方蓓顯然無法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反轉,眼神僵硬的看向李天昊,嘴唇哆嗦了好久才戰戰兢兢擠出一句話。
“大、大人你...不殺我、不疑我了?”
“我剛才是情急無奈才出此下策,怎麽可能真舍得殺小蓓呢?我還要帶你回京師呢,忘了?”
李天昊輕聲細語,像哄孩子一樣摩挲著方蓓的肩膀,幫她整理蓬散的頭髮和凌亂的衣襟,動作說不出的溫柔。
兩秒鍾後。
“哇——”
隨著撕心裂肺的一聲悲鳴,方蓓倒在李天昊懷裡放聲大哭,所有的驚恐、害怕、委屈,在這一刻如潮水決堤,盡情釋放。
李天昊掏出手帕擦拭著那張哭成了五顏六色的小花臉,軟語撫慰。
“小蓓,沒事了,不哭了,咱們回去,今後我再也不會懷疑你了,剛才的事,你千萬不要生我的氣。”
“奴家怎敢記恨大人?唯盼大人能夠明了,奴家此心只是...只是向著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好小蓓,上車,咱們回去。還有,今後和我在一起時,不要再自稱奴家了,明白嗎?”
“奴家遵從大人之命...”
“你看,說著說著就又來了。”
李天昊有些無奈的搖搖頭,抱起方蓓放進車廂,那豐滿緊實的嬌軀尚在抽抽嗒嗒。
小丫頭這番可著實嚇壞了,返回的路上連驚帶累,很快又睡了過去,睡夢中猶自囈語不已。
“不,不是我!大人,我沒有...”
駕車的李天昊聽了心裡格外不是滋味,對於自己的猜疑十分懊悔。
還好,不是方蓓。
可如果不是她,那會是誰?
這個問號在李天昊腦子裡徘徊不去,一直在困擾他。連續五天,他對外宣稱身體不適暫停察查,整日摟著方蓓偎在房間裡,除了吃喝連床都很少下。方蓓驚嚇過度,也是好幾天都沒緩過勁兒來。
楊瀚景“休沐”結束返回宣府時,一進門就看見了床上這對木雕泥塑。
“你查出什麽沒有?”
李天昊緩緩搖頭,把懷裡又一次睡過去的方蓓輕輕放平,下床示意楊瀚景。
“去你房間。”
聽完逼供過程,楊瀚景眉頭緊鎖:“應該不是她。”
“我也是這麽判斷的,可如果不是她,又會是誰?”
“你要為方蓓贖身這件事,她跟什麽人提起過嗎?”
“這個環節我想到了,我問過小蓓,她再三保證絕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這就見鬼了,此事只有你和她知道,你沒說,她也沒說,那除非你說的時候隔牆有耳,被人聽到了。”
“那可真稱得上是鬼了。你想,能在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偷聽到如此隱秘的對話,不是鬼是什麽?”
“當然不是鬼,而是一個絕頂高手。”
能令一流高手李天昊毫無察覺的,當然是絕頂高手,這沒毛病。
朱厚照派出的,定期向他發回密報的絕頂高手,會是誰呢?
其實李天昊和楊瀚景在這一時刻,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個人。
他是京師派來的,也是絕頂高手,還是北鎮撫司成員,並且剛剛證明過自己擁有很強的辦事能力。
唯一的問題:李天昊和方蓓那次對話發生的夜晚,他應該是不在宣府的。
難道他提前回來了?
李天昊和楊瀚景非常清楚,事實真相問是問不出來的,若他真的身負小皇帝賦予的使命,絕不可能對任何人透露半個字,即使被嚴刑拷問,也不可能。
如果實在無法脫身,他寧可咬舌自盡,也不會就范。
更何況,這世上有能力抓住他拷問的人,恐怕連二十個都不到。
李楊二人卻從來沒有思考過另一個問題:小皇帝為什麽要在他們身邊,安插一個似有若無的暗影。
他們不去想,不是因為腦子不夠用,而是因為這個問題根本沒必要想,一句話就可以解釋得清楚透徹——他是皇帝。
皇帝,是沒有和誰完全掏心窩子這碼事的,他需要防范所有的人,所有的,即使血親骨肉如父母子女,也一樣。
古往今來每一個皇帝都是如此。
除非他這個皇位不想安安穩穩的坐了。
朱厚照和李天昊楊瀚景二人君臣際遇之獨特、共同經歷之豐富、相互信任之深厚,已經是個從多方面夯實基礎的奇跡,雖然他們彼此相遇才三個月而已。
投不投緣,和認識時間長短,毫無關系。
但是,我很不想說這個但是,可又不能不說。
這一切改變不了朱厚照是皇帝的事實。
一個登基不足一年,內宮掌握在太后手裡,朝政控制在內閣手裡,身邊沒有值得信賴的臣子,甚至唯一最愛的心上人,都只能偷偷摸摸藏在禦膳房裡的十七歲小皇帝。
那把龍椅非但不能給他提供一絲一毫的安全感,反而帶來的全是疑懼、不安和孤寒。
這也是他為什麽如此親近信任李天昊和楊瀚景的原因。這兩個人陪他出宮去荒唐,幫他分解內閣重臣的壓力,幫他設巧計把心愛的女孩安置在身邊,還幫他爭取來了第一次處置重大事務的機會。
更在他彷徨苦悶的時候,寬慰他、鼓勵他,為他策劃光明的未來。
這兩個人在他心裡更多的是扮演朋友的角色,而絕不僅是臣子。
可是,朱厚照再把他們當朋友,他自己也終歸是皇帝,獨屬於皇帝的那種無時無刻的不安全感,始終都在。
雖然穿越到此短短三個月,李天昊楊瀚景已經抓住了一切有利時機,把一切幾乎做到了盡善盡美,用最短的時間躋身天子近臣行列,還是不可能做到令朱厚照無條件信任。
如果有一天,能讓朱厚照放下所有防備,坦然的把後背交給他們,他們才算是徹底成功了。
也許到了那一天,他們就會知導致自己稀裡糊塗被扔到明朝來的那個該死的任務,到底是什麽。
李天昊站了起來:“老楊你休息吧,我去看看小蓓。”
楊瀚景點點頭,忽然道:“剛才我回來的時候,在館驛門口遇到了宋鑫,他說想邀咱們明晚去個地方找找樂子。”
李天昊赫然回頭,一字一頓:“欲仙閣!”
“完全正確。”
上一次被宋鑫邀請去欲仙閣的來自京師的官員,是黃元孝,現在墳頭草已經一米高了。
李楊二人越來越感覺到,宣府是一座見不得陽光的巨大黑洞,欲仙閣就是掩住洞口的蓋子。
不是猛龍不過江,既然你請我們去,那我們就要好好看看這個蓋子下面,到底藏著多少鬼域技倆。
李天昊輕手輕腳推開房門探頭一看,驚詫的發現方蓓圍著被子坐在床上,渾身微微發抖,眼巴巴盯著房門。
“小蓓你醒了?為什麽不接著睡?”
“大人, 奴家醒來看你不在房中,害怕...”
李天昊板著臉走到床邊,按倒方蓓,在她小屁股上不輕不重拍了一掌。
“我跟你說的事,又忘啦?”
方蓓吐了吐舌頭:“說順口了,實在不好改,奴...蓓兒今後一定百倍小心,一定聽大人的話。”
“積習難改,這很正常,慢慢來唄。”
李天昊寬容一笑,坐在床上開始脫衣,方蓓試探性的問:“大人可要蓓兒侍寢嗎?”
“不必了,咱們都好好休息吧,明晚我和興邦兄應宋總鎮之邀去欲仙閣遊玩,我還準備帶著你一起去呢。”
“明晚?”
方蓓似乎明白了什麽。
“大人,明晚是善奴兒姐姐見客的日子,宋總鎮必是請你們去看她的。”
“善奴兒?”
李天昊脫衣服的動作立即停下了。
“她不是每天都見客嗎?難道還挑日子?”
“善奴兒姐姐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出來見客,日子不到,不管什麽身份的客人,出多少銀子,她都概不接待。聽說呀,想見姐姐的客人都預約到三、四個月之後了。”
說到本單位明星員工、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方蓓顯得興致極高,言語中居然眉飛色舞起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後面的話似乎是在對空氣說。
“大人?大人?你在想什麽?”
“哦,沒什麽,既然如此,小蓓,明早你就陪著我和興邦兄一起,去見識見識這個塞北第一美女——善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