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挽瀾與衛陌約定,一周至少對練一場,在相互磨礪中共同進步。
但從下次開始,兩人確實要各自收斂力度,一次兩次鼻青臉腫,其他同學面前還勉強解釋得通;次次都這樣,同學們肯定會懷疑他們倆行為異常;要是有好事者打破砂鍋問到底,更加難以說得清楚。
軍訓午休間隙,李挽瀾打電話給蘭珊,告訴她除了周六周日得回家陪家人,星期一至五晚上都可以去上課,請蘭珊確認她自己的時間表。蘭珊電話裡支支吾吾了好幾十秒,然後才明確答覆他,從下周開始,每逢周一、三、五晚八點至九點,就是他李挽瀾的上課時間。
蘭珊最為繁忙的其實是周末,一班接一班,每班兩三人、五六人不等,迎來送往的不得停歇,吃個盒飯都得見縫插針。前來學琴的學員絕大多數是小學生。
孩子們天真爛漫,在父母提點下,左一聲右一聲的珊姐,叫得她心花怒放。蘭珊人既長得漂亮,報價又親民,還有一身真材實料的技能,家長們從來不與她為難,還都願意主動向身邊人推薦。所以蘭珊的音樂工作室開得算是順風順水、蒸蒸日上。唯一一個讓她覺得騎虎難下的,就是李挽瀾。
他的失歌症讓蘭珊頭疼欲裂。
偏還是個有志作曲的失歌症。
笑話,真是天大的笑話,就算精衛能填平大海,蚍蜉能撼動大樹,雞蛋能擊碎石頭,他李挽瀾也不可能作出什麽像樣的曲子。
腦子裡有旋律?還自成體系,我呸!
知道什麽叫小鍋是鐵打的嗎?
不過李挽瀾這小子倒是解決了從周一到周五晚間音樂工作室空置的問題,至少解決了一大半,對工作室的持續蓬勃發展不無貢獻。
看在錢的份上,蘭珊決定去找一趟唐教授,請他支招。
盡管很熟,求人幫忙,蘭珊總不好意思雙手空空,至少得提一兜子水果。錢本該找李挽瀾報銷的,念及他還是個學生,算了,大方這一回,本小姐自掏腰包。
唐教授叫唐猛,名字毫無文藝范,倒有幾分江湖氣。他五十來歲,離退休還有幾年,老帥老帥的,單身未婚,更無子嗣。聽說早些年是有過女朋友的,不知為何無疾而終。他音樂水平著實高明,一手小提琴拉得爐火純青,作曲編曲演奏,樣樣行,二十年前就被授以教授職稱,因此長期以來都是廣場舞圈子裡的半老徐娘們議論紛紛的風雲人物。
他就住學校附近,作為蘭溪的授業恩師,唐教授很喜歡蘭珊。當然,是長輩對晚輩那種喜歡,跟愛恨情仇什麽的不沾邊。蘭珊總是很努力,也很專注,一旦目標樹立就願意為之全力以赴。就讀藝術學院期間,她拿了好幾個獎,雖然不是什麽含金量十足的專業類獎項,抖摟出來唬唬普通人卻綽綽有余。
只可惜時運不濟,她一直找不到什麽鯉魚跳龍門的好機會,又不願放下身段去攀附權貴,只能在外邊開個小工作室掙扎求生。
聽說還糾集了幾個畢業生玩樂隊。
唐教授聽蘭珊詳細描述了李挽瀾的種種症狀,率先問她兩個問題:
一,那個大學男生,是否能意識到自己唱歌是跑調的?
二,給他伴奏唱《兩隻老虎》,他能否自行找準開口唱歌的時機?
蘭珊仔細回憶,半晌才對唐教授的兩個問題給出肯定的答覆。
唐教授告訴她:原本判定一個人是否患有失歌症,是需要讓他仔細做一份名為蒙特利爾的問卷,並請專業人士對問卷做出判定才行。如今不具備條件,問卷不做也罷。剛才問的那兩件事,既然該大學男生都能做到,那他的失歌症就不是非要上手術台才能解決那種,多半只是在成長過程中受外界因素干擾,不能有效培育出對音高音準的判定能力。
簡單說,他是假性失歌症,有得治。
更為簡單的判定標準是,問那男生,他的父母是否失歌症患者。如果兩人都不是,此人也就不是真正的失歌症,真正的失歌症幾乎全都是來自遺傳。
治療假性失歌症的方法,最為有效的就是在專業老師帶領下,反覆練習基礎音準的發音,多聽多唱。時日一久,從量變到質變,自然能唱出正常的歌聲。
聽唐教授這一席話,蘭珊心裡頓時就有了譜。不就是咿咿呀呀地領他唱歌嘛,每小時120元,掙得不要太輕松愜意。
最後,唐教授鄭重提醒蘭珊,那大學男生說他腦子裡有自成體系的旋律,千萬不可對此譏笑嘲諷,更應該助他一臂之力,成人之美,說不定無心插柳,會有些意外的收獲。
蘭珊乖乖點頭,表示聽進去了,至於她心裡還會不會視李挽瀾為填海的精衛、撼樹的蚍蜉、擊石的雞蛋,只有她自己知道。
周末沒有軍訓安排,李挽瀾也沒回家投奔爸爸,因為本周李大虎帶著一幫新兵蛋子去野外拉練,不在家。
雷打不動的晨練和晚間吉他彈唱之外,李挽瀾決定帶衛陌好好踢兩回球,讓他漲一漲見識,什麽叫做B2B頂級獸腰。
去約衛陌,衛陌欣然同意,他也準備叫李挽瀾開開眼,領略一番大禁區之王的風采。當然,從他的撲克臉上是完全找不到欣然這種表情的。
刀曉城居然要求加入。
李挽瀾本來是不大願意的,因為帶他不動。刀曉城的臭水平,李挽瀾一清二楚,最多班級隊員水平,還必須是工商管理系這種陰盛陽衰的班級,而且只能打邊後衛,聊勝於無的那種位置。但在他公然拒絕之前,衛陌搶先表示讚成,他說:“好啊,一起。”
李挽瀾扼腕長歎,還是年輕啊這個衛陌,不知道刀曉城幾分成色就敢帶他玩——龜速貼地球都敢掄空,而且不是一次兩次。
刀曉城在足球領域唯一穩穩過壓李挽瀾的地方是裝備。衛陌的阿迪F50當然是袋鼠皮手製的值錢貨,刀曉城也不弱,登一雙耐克碎釘訓練鞋,沒個三五百塊錢拿不到手那種;相比他倆,李挽瀾的紅黑色石林膠鞋就有些抬不起頭。
李挽瀾和衛陌不約而同地穿一身巴薩主場球衣,樣式差別不太大,胸前都印著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標志,但無論用料、做工、光澤、細節,衛陌那件瞬殺李挽瀾;就連刀曉城的白色法國隊訓練服,胸口那隻大公雞都仿佛特別趾高氣揚,鄙視著李挽瀾周身的地攤貨。
只有看球場表現啦,李挽瀾仰天歎息。
球場上的李挽瀾確實光彩照人。
給李挽瀾足球啟蒙的當然是他爸爸李大虎。李大虎也愛踢球,幾十歲的人,一把老骨頭,仍然踢球不輟。當然,他主要在軍營裡踢,跟軍官和士兵踢,偶爾也會踢幾場社會野球。
李挽瀾踢球,天賦遠在李大虎之上。小學之前,李大虎帶李挽瀾一對一,顛球、傳球、停球;小學才沒讀幾年,李挽瀾被選入校隊及區少年隊;中學還曾短暫入選過16歲以下級市隊。這麽來說,要不是李挽瀾學習成績不錯,能靠紙筆順順當當考上滇省大學,憑他的足球功底,走特長路線,上滇省大學體育學院也綽綽有余。
三人聯袂去球場,混在完全不認識的各年級同學當中,按球衣顏色簡單分成幾隊,兩件巴薩當然同一邊,刀曉城死賴著不肯去白衣隊,寧願跟他倆在同一邊當門員。
滇省大學足球氛圍雖屬一般,足球愛好者遠沒有籃球者眾,但足球場數目遠遠少於籃球場,滿足不了愛好者們的需求,想霸佔整個標準場來踢必須要提前預約,課余運動踢球,最多踢半塊場。好在校方在球場邊線外都設有小球門,能打七人製足球。人若實在太多,幾個人找塊平地擱幾塊板磚,也能踢他個熱火朝天。
共分出四支隊伍,每隊連門員八人,輪流上場。規則是被破門者下,場下隊伍輪替。這就出來點兒競技性了,試想誰不願在場上多踢幾腳。奮勇爭先的氛圍被調動起來,一個個打飽了雞血似的滿場飛奔。
隊友大多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打不出什麽有效的團隊配合,就靠每個人對足球運動的理解和自身具備的足球功底來運轉。
刀曉城當門員,余下七人,按三一二一的陣型布置站位,李挽瀾是三名後衛前那個後腰,衛陌想要當突前那個一,沒輪上,被更愛出風頭又老資格的其他人搶了去,隻好選個左邊前衛。
球場小了一半,李挽瀾控場的能力就分外凸現,兩個守門員之間都是他活動的區域。乍一看以為他是只知道追著球跑的萌新,多踢幾分鍾,大家就琢磨出味道來了:這個穿著地攤巴薩和石林膠鞋的家夥絕對是個狠角色,不但傳球精準利落,攔截效果顯著,還總能提前出現在最為關鍵的位置。
說具體點兒,後衛遭對方前場人員逼搶,會發現地攤巴薩就杵在他傳球最順腳的那個方向;前場人員下底,地攤巴薩就剛好守護在他周邊隨時準備策應;攻擊手射門,地攤巴薩就站在最利於補射的區域候命。
總之一句話,李挽瀾像球場的上帝,無處不在。
他們的第一場就是李挽瀾得分。衛陌下底傳個倒三角,李挽瀾接球側身拉開角度抬腳就射,皮球的軌跡既高且漂,偏偏能鑽入球門死角,對方門員鞭長莫及。
第二場衛陌破門,李挽瀾右邊路45度角斜傳門前後點,衛陌瞅準皮球,跨步向前,都不用跳躍,腦袋往前輕輕一拱,皮球就乖乖落入網窩。
第三場由李挽瀾發起進攻,反擊中他後場長傳,衛陌得球突進,迅若奔馬,漂亮的人球分過甩開對方後衛,眼看要進大禁區,對方門員出擊,衛陌腳腕一抖就把球挑傳中路,跟進的那個一吃下大餅,射空門得手。
三組對手都被他們斬於馬下。連勝三場,按規矩他們要與剛被破門的這支隊伍一起下場,場下兩支隊伍入替。
最興奮的是刀曉城,他全程沒幾個觸球機會,但以勝利者姿態榮耀下場,對他來說是勇攀人生新高峰。他抓著李衛兩人,一會兒表揚這個,一會兒誇獎那個,最後總結,還得靠他鎮守的龍門穩如泰山。
“踢得不錯,”衛陌逮著個刀曉城跳開的機會,主動跟李挽瀾搭話:“比你的通臂拳強。”
“第二場你那個頭球,身邊干擾不少,你能找到球的落點,很鎮定嘛。”李挽瀾回敬他一句,“打起詠春來就手忙腳亂的。”
衛陌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表達他被逗笑了的意思。
李挽瀾這家夥,看起來高大威猛,心眼卻小得跟針尖似的。
“你進的那個弧線球挺漂亮。”
“你單刀不貪功,有大局觀。”
“你攔截很準!”
“你速度好快!”
“你頭球厲害。”
“你動作流暢。”
不再隱含攻擊,兩人之間只有赤裸裸的商業互吹。
兩件價格差別巨大的巴薩球衣包裹著的兩具一樣活力澎湃的年輕身軀,沐浴夕陽,向整個世界彰顯他們的存在。
最後一周的軍訓,小王教官沒敢再讓李挽瀾領唱任何歌曲,從泄氣的角度來說,李挽瀾像是對手派來的臥底,效能奇強;同學們也因為楊桐的毒舌沒再拿李挽瀾開涮,連小玩笑都沒開過一個,想必是張雲雷和刀曉城把李挽瀾疑似精神病人的猜測廣為宣傳,大家都不敢輕易碰觸禁忌,怕被鐵錘當頭,整個周一都過得風平浪靜。
午休時分,李挽瀾借刀曉城的蘋果筆記本查看校園論壇裡關於諷刺他是跑調團團長的帖子,樓層已達三百余,又有大量新鮮熱辣的女生參與進來,百轉千回地表達對他的愛慕之意,太過露骨直白的倒是一個沒有,都還保有女大學生的矜持。
看她們還能挺多久,李挽瀾沾沾自喜,又自己跟自己剖白心跡,別人是完全沒機會的,我籃子哥專屬奚芹一個。
好不容易熬到解散,李挽瀾精神振奮,今晚可是蘭珊與他一對一的第一堂課。
與佳人有約,光想想,都讓人禁不住要去衝個冷水澡。
說到洗澡,李挽瀾猛醒,確實應該在上課之前把自己打理乾淨,再換身醒目的衣褲,軍訓服千萬不能再穿去蘭珊面前獻醜了。至於古龍水……也不知道蘭珊喜歡哪種味道,有機會務必打聽清楚, 張雲雷那兒款式多得很。
剛搓乾淨老泥,嗶嗶又來了,說這回是真心實意請他吃小館子。
吃就吃,又不是沒吃過,管他又打著什麽主意,先吃了再說。上次請嗶嗶劃大碗米線時還發誓要扭轉他的人生,今天可以趁機會先搜集些相關資料備用。
李挽瀾背上吉他盒拉著嗶嗶往校外走,嗶嗶沒見過李挽瀾的新裝備,疑惑地問他這是想弄啥咧。
“就學學玩玩,”李挽瀾敷衍他:“閑著也是閑著。”
嗶嗶把要奔湧出來的話語強行咽回去,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再就此事吭聲。
嗶嗶這趟請李挽瀾吃飯,是帶著重大任務來的,關系到一個人的畢生幸福那麽重大。
高中一個同班女生,顏於芳,跟嗶嗶要李挽瀾的詳細地址,說是要寫信給他。
她高中時就對李挽瀾頗有好感,礙於高中生的身份,沒好意思開口。如今上了大學,家長放任自流,她大著膽子在QQ上找過李挽瀾,久久無任何回復,電話號碼也不知道,隻好由嗶嗶中轉。
顏於芳?認識啊,妥妥的學霸嘛,申城複旦大學,好像是金融相關專業。
有好感?真的假的?完全沒感覺。
她那相貌……咳咳,還是說身材吧,細細長長,亭亭玉立,挺好的,平是平了點,兩條腿可不短。
QQ?靠,遠古諾基亞沒能力支持手機QQ,筆記本又高位截癱,都好長時間沒登錄過QQ了,誰找都找不到。
嗶嗶短短幾句話,信息量好大啊,李挽瀾覺得腦子嗡嗡的,都快轉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