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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尾巴草的冬天》狗尾巴草的春天{1)
  我是九一年秋天去到福建打工的。因為我兩個姐姐都在福建,我才去福建打工,我找不到工作的時候也才不至於餓肚子。我們兄弟四個全在福建打工過很多年。我大姐生了五個女兒,其中跑回四川偷生了兩個,一個我母親幫她從出生帶到8歲,一個帶到13歲。我母親帶外孫女卻不帶孫,這就是我大哥兩口子和我父母不和的最原始因素。我二姐和大姐也不和,因為我大姐要求我二姐也要和我們兄弟一起均攤贍養父母的義務。我二姐和我大姐吵架時,我二姐就提起我母親幫她帶大兩個孩子,因此還導致我大哥大嫂記恨我的母親,可我大姐夫說:你家四兄弟在我家吃了多少糧食?你媽再幫忙養大四個小孩也不足以抵扣!從我大姐夫嘴裡說的話裡就可以聽出,我們四兄弟在福建打工的時候曾去他家裡蹭了多少回飯吃?這也足以說明,那些年我們在福建打工,有多少時候是沒有工作的啊!

  最要命的是,人家所有人打工都是為了掙錢,所有年輕人打工都是為了掙錢娶老婆修房子,成家立業,獨獨我,我打工掙錢就是為了買書,為了學習寫作,為了當作家,因為我認為只有那些文學裡面才有我的夢想和追求,才有我的詩和遠方。

  作為90年代社會盲流的一員,我的辛酸痛苦和不公平的遭遇讓我只能在我的文學夢裡才能得到靈魂的休憩和安寧。我寫詩,寫散文,寫小說。

  《幻想緣分》

  在某一條霜天的路上

  我遠道而來

  一場雞啼的雪把我的鼻子凍得通紅

  我的眼睛是吊在禿枝上的冰棍

  於是

  我看到有人家把門打開一條縫

  有人把臉露出一根線條來

  哦,真是青天白日夢啊!

  對於我來說

  遠方小巷的黃昏和

  偏遠貧窮的村落是多麽動人

  我夢想中的老頭

  正孩子氣地賭氣離家出家走

  此時此刻我還想

  從我門前的路走出去

  在另一個遙遠而不可知的古老院落裡

  有一兩個婦女

  一兩個我們素不相能的婦女

  正無緣無故地咒罵我

  操著最沒道理的邏輯

  循著最肮髒齷齪的言語

  那些年,我就是如此著魔地夢想得到某些至關重要的被關注,被重視。還有一篇《路燈》:

  白晝,疲軟,想睡

  夢中流醒了眼淚

  黑夜裡走出來

  淒涼的風如水

  陌巷在偌大的世界上分離,世界又在陌巷的夾縫中拓展,直到一種無人的荒原。

  也許這曈曈人影的盡頭真就是一片無盡的荒漠吧……

  可否還有一兩行如此凌亂的遠足?

  行人匆匆,夜風蕭蕭……

  萬事萬物,在明與暗交界的地方總是最黑。

  於是,當商店打烊,我偷翻別人的郵筒。曦日東升和花季汛期一起遙遠凋零,如同口袋中皺破的家書,過程昭然可聞,像母親篩豆子,簌簌跌落。

  我任意揀截空位子,停下來,佇立,發呆。

  夜蛾紛飛,門聲郎匡。

  算我天生是為尋愛而來。難道流落異鄉的浪子只能對遙遠家鄉而思念嗎?這世界的冷漠可討厭了!我的雙目能融化自古荒世紀以來的黃昏麽?我的麻木的大腦沿著小街屋簷徘徊,我的健壯的雙腿立成電線杆般的期待。

  行人是何時變得稀少的?憂傷而健康的老人手拉著地主裝束的娃娃是這街頭的唯一風景嗎?音樂器材商行緊閉的古琴倘若琴弦自己撥動她將表現怎樣的心律?每一位主人的歸家是否都是我欲望的獵槍錯擊在了人性的空谷之上?看!又來一人類,徑直而去的腳踏車騎成一條纏繞混雜的歷史裝訂線……

  我發誓,對於我來說,每一個人以為的平常的夜晚都是這麽的不平常……門聲郎匡……

  走吧,你們都走吧,就像流水只顧向東。我是任意佇立街頭的瘋老頭。我的尖尖的食指僵屍一樣並肩前伸。於是我拉住的總是一連串的背影。也得心應手。宛如拉麵的師傅。

  哦,結局只有一種:當夜深人靜,倘有一塊巨石莫名其妙向我飛來,我的消逝很壯烈,我與世界同毀,聲音猝然脆響!

  曾幾何時,我與城市街道盡頭的路燈相依相伴,竟至合二為一。

  我當時年青,夢想是美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所以我對60左右的慈眉善目乾淨整潔淡泊寧靜的老頭有著一種神秘的美好的癡迷和憧憬,因此我寫了一篇小說《風雨之夕(98抗洪英雄紀實)》,我本人就是小說中的主人翁小四,小四的幻覺就是我的幻覺:

  要下雨了嘛!

  街上行人匆匆忙忙。

  各色各樣的汽車競相飛馳而過。

  賣雨衣的老婦及時來到街市的拐角,設置陷阱一樣地站立。

  ……

  ——上午站在腳手架上,像呆在火熱的烤箱裡,安全網的洞洞直射著太陽的火苗,人渾身上下都流汗,早是一隻熟透的烤鴨了……

  ——那時候,如果天像這樣突然間暗下來,風乍地而起,大雨一個呼哨,清新而驚心動魄地彌漫了整個世界……

  ——那多好呀!

  ——這一天的煎熬就可以提前結束了……

  從大雨裡回到工棚,抓起破毛巾胡亂擦擦頭髮,脫下髒衣物扔在屋角,一頭躺在水泥糊糊的木板上,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方起……真是一回難得的享受,好像一泓聖水把千瘡百孔的身子連同整個人間世界裡裡外外徹底擦洗了一回!

  生活真是太糟糕了。沒活乾時,成天每日流浪街頭,受盡了焦慮憂愁之苦;乾活時,又每每地屈辱而吃力,從來感受不到勞動之中還有什麽樂趣。至於生活的樂趣,那更是自不待說。

  ——那徹頭徹尾只是像一隻沒頭的蒼蠅或者一隻熱鍋中的蚍蜉遊動於城市的大街小巷,心底裡充斥著一種極度的迷亂和緊張,整個兒在頹廢與毀於一旦的邊軸兒上最生硬地踩著鋼絲,隻想有一場突然而來的絕症或者車禍讓自己血肉橫飛,那才萬事皆休心安理得,祥樂永久……

  ——出乎意料的暴風驟雨就有點類似突然而來的絕症或者車禍!

  當獨自一個人在天荒地老的街道上瞎碰亂闖時,或者擠在勞務市場門口候,單單地高揚著一張皺巴巴的發出汗酸味兒的身份證,終於最後地絕望了……

  ——那些時候,天突然間風雲大作,雷電交加,劈劈啪啪地下起暴風驟雨來了……人無路可逃,完完整整地被受風吹雨打,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慢更遇頂頭風”啊!然而,如果風能把房屋抬走,雨柱子比鋼筋條還粗,雨柱子穿心而過——是的,雨柱子鋼筋條一樣穿心而過……一種無與倫比的錐心之痛,一種卒然毀滅,世界一片黑暗之暢!

  ——那時候,人就可以從心靈上驅走那種非常之百無聊賴和最後的絕望淒苦了!

  ——哪怕隻把她們驅走片刻也好!

  雨柱子真的可以像鋼筋條一樣將人穿心而過!是的!

  如此而來,今天這場暴風雨縱然沒有在上午最難熬的時刻突然來臨,而是在這漫長的一天將近尾聲的時候才裝模作樣地姍姍遲來,卻也絲毫未影響其值得慶幸的成分!

  看那雨來的聲勢,它會像鋼筋條一樣將人穿心而過的!

  簡直會讓人粉身粹骨!

  那種暴病身亡之爽或卒然受難而死之快的感觸會踅然而至!

  這不?此時此刻,小四已感到如芒刺胸的疼痛了。

  昨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小四遇見了一老鄉,意外地得知了父親的噩耗:父親一個人在家,關著門半個多月未見開,路人強行撞開門來,發現父親躺在床上的屍體已經變味了。小四昨夜整宿未眠,今天他乾活沒一點力氣,上午他突然眼前一黑,就從腳手架上摔了下去,幸而中途抓住了下一層腳手架的支架,沒徹底摔下樓去,把肩背擦破了皮,血淋淋的。

  今下午他的確堅持不住了,隻得早退。他正想去工棚借個地方躺一會兒,不巧在門口碰見了工頭。工頭破口大罵,罵小四偷奸耍滑,揚言要扣小四一天的工錢。小四不想解釋什麽,隻叫工頭立馬給他算帳。小四剛來這裡三天,工頭卻掰著指頭算了他一個月的柴火費,水電費,暫住費,末了,小四反而得倒拿八九十塊錢出來才走得脫路。他們相互爭執不下,還動手打了起來。小四寡不敵眾,被工頭幾個人按在了地上。情急之下,他從地上摸起一塊半磚,對著周圍的手腳一陣狂揮亂砸。那夥人如鳥獸散。小四從地上一躍而起,揪準了最後面的工頭的後腦杓,一塊磚頭扔了過去。工頭“哎喲”一聲,推到的大石柱般撲向地面。小四向著工地門外撒腿開逃。他離弦的箭一般跑出了大門,順便揀了條小巷子,很快消失在小巷子裡了。他確信自己已經到了安全地帶,便從小巷子走到了大街上來。

  這時候,他倏然發現街上行人也面色慌張,行跡倉促。

  再一仔細觀察,原來天要下暴雨了。

  暴風雨,猶如小四久違的生活伴侶,他敏感到她們的咫尺之遙,嗅到了她的體息,聽到了她逼人的腳步聲。

  “雨來啦!雨來啦!”風卷地而起,雷電和火閃一起發作。坐在沙石上玩紙牌的同學扔下牌就跑,跑遠了又回轉,差點丟了書包。終於跑攏了家門,松了一口氣,笑顏舒展。一陣閃電在田野正中劃了一個神奇無比的弧形,雨頓時就下下來了,一打初就大,像一面大旗在村子裡肆虐地攪動。冷不防一陣雨從門口飄進來,屋內頓時一切都濕透了。

  趕快關門,風把門搖得哐啷欲崩。“哢嚓”,門外有竹子被吹斷了。

  父親把門打開一條縫,擠了出去,光著頭跑進了暴雨之中(去地裡打點農事)。

  天終於放晴了,屋子裡光線明朗了,房頂雨水一滴一滴地漏,像山間泉眼。

  遲遲疑疑地打開門,門口充塞著倒伏的竹稍,竹尖兒差點戳了鼻翼。渾濁的洪水淹沒了矮田裡的所有水稻。山嘴那邊太陽出來了,金燦燦的光束條分縷晰。

  小四赤著腳,淌著一窪窪的水。沿著衝著山洪的山腳,想爬上山坡去看彩虹。像這樣雨後天一定會有彩虹的,就在太陽落下去的那前方邊緣,高於山嘴幾十丈。

  半途,一個泥人兒水人兒迎面走來;原來是父親;父親的褲管鐐銬一樣隨著他的步伐一甩一甩的;他微笑著問:“路這麽滑,去哪裡啊?”他長長的眉宇下,烏黑幽亮的眸子忽閃忽閃地發出一種奪人的親切之光。

  小四遲疑一下,不予作答,嘴角囁嚅,身子一閃,就越過了父親,樂癲樂癲地朝山坡上爬去……

  那高高的蔚藍的天空,一條五彩的虹,多美啊,像父親的微笑。

  父親的微笑是多麽動人!父親身材高大而敦實。世間的一切風雨對他來說似乎都算不了什麽。無論在怎樣的環境裡,他似乎總能那樣動人地微笑著。父親的眉毛深而濃,眸子烏而亮,寬闊的臉膛像八九豔陽天一樣明媚。

  值青春期時,小四從鏡子中發現自己眉毛稀疏而短細,身材單瘦矮小,正好是父親的反面,他好是痛心疾首。

  日常生活中,小四並不記得父親慈愛的點點滴滴,也找不出父親之所以優秀的方方面面,他太迷戀父親慈祥溫和端莊的外表,他覺得父親動人的微笑和父親眼睛裡的亮點就足以攬括人世間以及人性上的一切美好所在,就像他生活中所有不幸都可以欜括入“狂風暴雨”中一樣。

  而今,父親在小四心目中的位置依然如故,而早在八九年前,他卻成了父親心目中的眼中釘肉中刺了,他還算是被父親趕出來的,甚而至於,父親如今又悲涼地去世了,他連最後一眼也沒看到。

  今天這雨後會不會有彩虹呢?小四狂亂地想。

  起風了,狂風,大街小巷亂鑽。

  天昏地暗下來,城市的一切都掩映在那種岌岌可危的龐然暗淡之中。

  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地下起來了。

  農村裡有句俗語,叫“種谷防饑,養兒防老”,父親一手養育了四個兒子,他曾經一定感到過欣慰。然而,他的老境又是多麽悲苦淒涼。

  大兒子小時候,父親在生產隊犁牛也背在背上,不滿二十就為他成了家,弄得一家人債台高築,他另立鍋灶時,卻和父親反目成仇,七七八八,隔三差五地挑父親的不是,使得彼此水火不相容。

  二兒子從小乖巧伶俐,但好滋事生非,初中未畢業就專事於談情說愛,遊手好閑,父親賣了糧食,求爹爹告奶奶地供他學了裁縫,讓他在街上開了個店,她卻又弄大了鄰居劉寡婦獨生女的肚皮,劉寡婦紅白不說硬要父親一萬塊,二兒子嚇得從鎮上離家出走了,從此一去杳無音信,劉寡婦就每天跑來家中謾罵不休,在小四家中狂摔亂砸,弄得父親跪地求饒不止,並如數賠付了別人的損失,母親從此一病不起,父親也就此沒再看見笑過,臉上長年累月秋霜密布。

  小四一直是父親倍加疼愛的。小四在學校裡品學兼優,在家又知道替父母分憂解難,是方圓幾十裡內少見的乖乖娃。父親一門心思要小四上大學,脫去農皮,徹底擺脫和自己一樣的困窘。在這件事上,小四終於唯一一次違逆父親了,他高二第一學期讀了一半就輟學了。

  那幾年大哥鬧了分家,二哥又離家出走,家裡債台高築,缺衣少食。那一年又值洪澇災害,玉米和水稻顆粒無收。小四沒米蒸飯,只能帶饃去學校,每到吃飯時,就爬上學校後山,藏在一片樹林裡偷偷地啃(這時代,貧窮是一件多麽不光彩的事)。小四一直拖欠著學費,班主任說這不是義務教育,沒錢可以不來讀,小四也不想自我分辯,當天就卷鋪蓋卷兒回家了。

  這下一年氣候也是惡劣,玉米和水稻也欠收,六七月份滴雨未降,所有青禾都曬黃了,烤焦了。來年小春油菜麥子有了好收成,父親賣了雞蛋油菜和麥子,把去年拖欠的學費和今年開學所需要的學費一把塞到小四手裡,要小四繼續讀書。母親長病臥床,一日三餐都吃麵粉疙瘩,長年累月滴油不沾,肯定會出問題的,小四就拿學費全買成了油和米。他買得糧站(糧販,鄉裡早沒了糧站)發霉變質的陳米,煮出來一粒粒的象一條條尺蠖,米湯裡看得見對視的瞳孔兒,白開水一樣。一到飯桌前,父親就生氣罵人,“狗日的,等著吧,只有討口叫化!”

  因為小四的輟學,父親曾三天不言不語,不吃不喝,鐵青著臉。

  那時小四還像童年裡踏著泥濘去看彩虹一樣的天真。社會上似乎萬人一氣,眾口一詞,口沫四濺,面紅耳赤地揚言這是個金光四射的神話般的時代,允許有才能有背景有條件的人先富起來,然後帶動社會弱智社會殘余奔向共同富裕,小四也被諸如此類無隙可擊的呐喊鼓吹完全感化著,他躊躇滿志,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他從報紙上電視上道聽途說中書本上,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聽見什麽小康村雨後春筍般地滋生,什麽人均收入翻五翻,哪裡村民收入逾萬元,哪裡村支書鄉黨委又代表了先進生產力,先進文化自己不吃不喝領著村民們吃大魚大肉呐……好像農村簡直是人間天堂,農民們嘴上都塗著蜜,農村青年的發跡發展的機會遍地皆是,俯首即來。理所當然,小四不會認為讀書是他唯一的出路。他相信,在農村裡,只要他奮發圖強,肯學肯乾肯鑽,他決不至於像父親所說的那樣“只能討口叫化”。他那時還相信自己可以讓父親重新樂觀豁達地對待生活,他會再看到生活中父親的微笑的。

  然而,在農村裡呆不了多長時間,小四就一籌莫展,灰心失望了。各個階層的家鄉人的嘴臉都陰暗得讓人觸目驚心。社會上蕩漾的那層口沫金光像高山那邊的朝陽,從村子上空射跑了,總也照射不到小村落的地面上來。農民人頭的幾分責任田增產不增收,副業第三產業沒有經濟基礎上不了規模就是虧本買賣。一個身無分文的愣頭青年呆在邊遠農村,搜索枯腸,把腦袋像敲木魚一樣敲碎,也是找不到什麽抱金娃娃的路子的。小四每月從郵局收到的各式各樣的致富信息大報小報傳單也全是些大大小小的花樣百出的騙局。小四遍體鱗傷,像從萬丈高樓摔下了無底深淵的感覺。小四在家裡呆了三年,卻像度過了三十年的苦難歲月。他才二十歲,面容卻像四十歲般蒼老,眼神空泛,思想悲涼虛廣。

  小四和父親的關系隨著小四初涉世事的失敗而日益劍拔弩張了。

  三年後,母親去世了。母親去世後,父親簡直變得乖唳,動不動發火,摔桌子拍板凳的,無緣無故地找人茬,粗言穢語地損人。他視小四為眼中釘肉中刺,牙恨恨的樣子。小四背著一口袋炒玉米,走了三天,步行到了成都,在成都一建築工地上做了兩個月,掙了三百塊路費,帶上一個遠親的地址,坐上擁擠不堪的南行火車,開始了去大千世界的幌子般的那些陌生地方的遙遠征途。

  他戰戰兢兢,東窺西探,伸腰縮首,從無以數計的人形中到了素昧平生的南方大都市。他東碰西撞找到了遠親的地址。遠親搬家了。他再去敲遠親新家的門時,門開了一條縫,有人嘡然地瞪他一眼,喝道:“走開”,隨即把門關上了,那人大聲對同夥說:“是個乞丐,髒兮兮的,背個破包,這種人,一天幾批,趕走了好,真討厭!”語音一落,縫紐機的馬達聲又呼呼地響起來了。小四沒有再去敲門,然後就流落街頭,陷身於一種混混們經驗的江湖之中。他常愛對著中空暗暗地緊捏拳頭,咬緊牙關,發出“咯咯”的恨聲,然而馬上又皮球泄氣了,一陣極度的疲勞和困頓侵襲而來,什麽都只是以空對空的頹勞。

  小四在異地他鄉八九年了,他從來沒和父親通過什麽信,寄了兩三次錢被鄉裡扣押了,要抽稅,後來又說要抵押雙提款,他也就沒再寄錢回去。父親和傻子哥在家,小四不知道他倆在家一直過著怎樣的生活。仔細想想,父親的生活中才真正是一刻也沒停止過狂風暴雨的襲擊呀。

  “下什麽雨?”小四憤憤地嘀咕道。

  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地下起來了。

  啈!小四神經質地對著呼呼人味的街道中空一揮手,像煩惱地拒斥別人牽他似的。

  街頭鞋店裡一位漂亮小姐跑出來打電話,無意中瞥見小四的揮手模樣,“哧”地一下笑了。

  小四不小心甩動了傷臂,一陣鑽心的疼痛把他憋得兩頰通紅。

  小四曾經衣衫藍縷,形容枯槁,當城裡人唐然憐然地看著他時,他感到一種人情世態的微妙。他常常遇到這樣的情形:進商店買東西,售貨小姐愛理不理;在十字路口,明明是車撞了你,卻說你沒長眼睛,給你兩個耳光提提神,周圍誰掉了東西,懷疑的目光首先對準你……這時小四一點也沒覺察自己的舉止有何可笑,他以為鞋店裡的漂亮小姐又在嘲弄他別的什麽,當下對別人憎惡之極,像為別人透視過一面哈哈鏡,覺得人家奇醜無比,“臭婆娘!”他趕快加緊腳步,端正姿勢,混跡於匆忙的人形之列。

  他又想:“我臉上貼著標簽麽?為什麽無論在哪裡都會被人另眼相看?”

  一種沉甸甸的世態炎涼之感又討厭得像一條毛毛蟲爬上了小四的心端。

  前幾年,小四跟上一個遠郊磚廠老板。磚廠在遠離市郊的大江中心一個毫無人際的荒島上。幾個月後,堂兄弟來了。舅舅夫婦也來了,還帶著孩子。後來老板賭錢虧了,再也發不起工資,又不讓工人走,請了幾個流氓來監工。小四一行人瞅了機會,卷了包裹,坐了過路渡船逃跑出來。他們不敢再去別處找工,隻好買了第二天早上的火車票回老家去。小四也回去。舅舅說父親其實一直是惦記他的,常去街上空等他的家信,轉彎抹角地向回鄉的人打聽他的情況。當晚他們不敢在火車站逗留,就去堂兄以前打工過的一建築工地投宿。到了那裡,門衛死活不讓他們進去。回轉途中,他們被一陣突發的暴風驟雨趕進了路邊一幢無人的樓架裡。那樓房不知何故修一半就停工了。他們找了二樓避風的地方,挨個兒擠在木板床上,把小孩堆在包裹中間,強寐著。半夜裡,樓裡還是沒人,他們冷得受不了了,四處找來柴火取暖。火燒得狼煙四起,人嗆得大聲咳嗽,小孩被驚醒,也尖利地哭叫。才三點半,他們就往火車站趕了。瑟瑟地坐上歸家的火車,每個人血紅著眼睛,頭昏腦脹的,如喪家之犬。那時回西北的沒有去東南的火車那麽人群如潮,上火車時警察不再拿警棍像打翻圈的豬囉一樣地打秩序暴亂和翻窗爬戶的人們,火車上尿急的人也擠得進廁所了,不必就地解決,火車站也沒見那個凶神惡煞的背時磚廠老板找來,只是,火車沒走多久,車上就有幾個人來和小四搶座位,又有一群乞丐挨個兒向旅客要錢,有不給的,那些乞丐就出言辱罵,甚至動手打人,晚上還有一群小偷挨個兒地摸旅客的荷包,眾旅客敢怒不敢言……

  像這樣的境遇,真是什麽樣暴風驟雨的襲擊可以企及呀?

  小四覺得自己幾乎成了人類一切不幸的總和。

  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地下起來了。

  一輛紅色的出租汽車尖叫一聲,緊跟著暴雨臨門了,劈劈啪啪嘩嘩嘩嘩---呼……擎天的雨柱立成一片茂密的森林,地面上馬上就積滿了雨水,雨柱兒像無數條杆子在攪糊糊,雨糊糊滾開不止,又像一群精瘦的乞丐蜂擁在飛馳的汽車周圍,對白熾的汽車尾燈窮追不舍。

  童年時暴風雨過後還有一種很美好的記憶,和村口半坡上的彩虹一模一樣,和那些年父親的微笑一模一樣,那就是從村口進村出現在大路小路的乞丐。

  暴風雨過後,大路小路上水汪汪的,那些奇裝異服的乞丐出現在大路小路上,惹得狗此起彼落地叫。他們大多是外省人,背上搭一條麻布袋子,蓬頭垢面,要小麥紅薯玉米谷子,到吃飯時來的,也要碗剩飯。他們有時是三四個披頭散發的婦女,有時是一兩個魁梧萎縮的漢子,有時是幾位十來歲的孩子,有時是扶老攜幼的一家子。

  最初小四怕他們:陌生、突如其來、淒涼,及至鄰居家傳來聲響時,那種陌生的狀況使小四跑起來,邊跑邊哭。到了隊裡,大人們在保管室剝花生,見小四摔得一身是泥,待聽得原委,都捧腹大笑。父親將他摟在懷裡,在他的小臉蛋上重重地親了一口,“怕什麽?他們還怕你呢,小乖乖!”

  以後再有乞丐來,小四就關上門,眼睛擠在門縫兒裡偷看,看得他們可憐的樣子。

  再有乞丐來,狗也沒有叫,突然從屋拐角鑽出來,出現在年長了一歲的小四面前,朝小四舉著一條空袋子,謙卑地笑道:“小弟弟,給一點吧……”小四從廚房捧出一隻碗,去到房間的櫃子旁,打開鎖,揭開櫃蓋,踮著腳後跟,頭和肩都伸進了櫃子裡,櫃蓋邊兒壓在他的背上,兩隻小手從櫃底收攏來一碗小麥,一隻手端著,半側著身子,端出了櫃子,櫃蓋又壓在另一隻手上,再抽出這隻手,在一聲輕微的哐啷聲中,他已經來到屋外,把小麥倒在乞丐牽開的袋子裡。乞丐千恩萬謝地走了。小四愉快得直搓手,感到那些乞丐陌生的無比親切。

  小四有一次打發一個和自己一樣大小的女討口子時,還和別人擺了好久的龍門陣喲。她說她是河南人,說話怪聲怪氣的。河南是哪裡呢?這麽小就一個人海天闊地地跑,真了不起!父親從合作社回來,擰著他的小耳朵,嗔笑他說,“自己都不夠吃,誰來了都打發,怎不留下她來,以後也不必攢錢給你娶婆娘。”

  小四曾經多麽靈性地善待過乞丐啊!而當他流落在外,在風雨交加的人生中,他自己也像乞丐一樣的境遇時,卻得不到如此善待!

  天,昏暗極了。風一陣比一陣改變方向吹。雨林一下東邊倒一下西邊倒仿佛一個至高無上的帝王在生氣地跺手杖。狂風迎面刮來,雨牆斜成面鍘刀砍向人的臉面。臉像掛瀑布,雨水擋住了前行的視線,衣服和肌肉粘在一起,褲管鐐銬一樣鎖著雙腿的邁動。

  “發什麽呆呀?飯喂到鼻子上去了!”父親閃身從廚房出來,衝小四喊道。

  與此同時,傻子哥一把將小四手中的碗抓翻在地,飯沫倒了小四一褲子(傻子哥是家中老三,小時候患了腦冒煙,小四五六歲時就專職照料傻子哥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了)。

  小四正要發火,傻子哥轉過頭,呀呀地揮舞著一隻糊滿飯沫的手,手上的湯漬再次甩了小四一臉,原來傻子哥看見一直臥床的母親從廚房裡出來了。

  看樣子,這天母親的身體狀況大有好轉。

  坐在久違的飯桌旁,母親竟然還提出想去趕場,說一直躺在床上,聞不到一絲人氣味兒,就像到了陰朝地府一樣。

  父親把母親送到街上,自個兒去姨家那邊的大河沿下準備網箱養魚去了。

  這天小四應飼料廠之邀到羅江縣去參觀網箱養魚,簽購買飼料的合同,回到家時天都全黑了。他離家遠遠的就聽見母親嚶嚶的哭泣聲。父親在大吵大嚷。原來,母親一個人在街上受了騙,她回到家把準備網箱養魚的錢拿出去送給了人家,還抱了電視機。不知她那時怎樣受騙的。她百口莫辯的樣子,支支吾吾,心急如焚,一次又一次地念叨著“……聽說老二回來了嘛……”

  父親把母親罵了個狗血淋頭,百無一是。父親又把氣發泄在小四身上,說養什麽魚,沒錢沒技術還跑那麽遠養大了又賣不出去離城市十萬八千裡賣的錢還不夠車費。小四和他頂了幾句,他就對小四大打出手。他仍然不解恨,趁熱打鐵,又去姨家那邊把所有準備好的養魚的東西砸了個稀巴爛,連漂浮在水面上的油桶也將它們灌滿水沉下了河底。

  父親在河邊呆了整整一宿,回家時天都大亮了。他身上的衣服濕透了,凌亂的頭髮貼在額上,疲憊的臉上掛著寒露冰晶一樣的水珠子。

  他煮好早飯,徑直去到母親床邊,問:“吃早飯了,今天又爬得起來嗎?”

  母親沒有應答。

  父親直呼母親名,大聲喊了兩遍,床上還是沒有回應。

  “還賭氣呐!”父親嘟噥著,走近去,掀開蚊帳,又掀開被子,覺得氣息異樣,用手去探……

  母親的身子已經冰冷了。

  母親死後沒幾天小四就背井離鄉了。

  小四心目中“狂風暴雨”的生活幻相是自從他輟學回家就開始建立起來了的。

  在小四印象中,家鄉氣候每每不是澇就是旱,旱起來幾個月沒有一粒雨星子,澇起來十天半月的大風大雨不停歇。報紙上說這是什麽“厄爾尼諾”現象,但鄉場茶館裡一些江湖人物一直這麽傳言:“中央大天晴,省上起烏雲,縣上要下雨,鄉上淹死人”。鄉裡人們增產不增收,日子反倒一年比一年苦,一年比一年緊。於是,一群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的面容憔悴、神情麻木、窮式爛衣的農民從村口開閘的洪水般湧流出來,乍然間流落在異地他鄉的角角落落。

  乍然間湧出村口的人們無論從衣著相貌還是神態舉止都無一和“乞丐”有異。從前村莊裡常來乞丐,而後村莊反而成了“乞丐”的加工廠了。

  這時候,村人們超乎尋常的形象就日趨突兀了,其中過程就恰如“日新月異”:官們的“官”相蔚然成風;商人利欲熏心見縫插針;惡者偷蒙拐騙殺人越貨無所不用其極;平頭百姓在卑微瑣碎毫無所謂的極度勞累之余,感到某種龐大的無以言述的憋悶壓抑,則在自己的小圈子裡發怒氣,挑不是,鄰裡之間,三天一小吵,七天一大吵,女人站在山坡上吼,男人站在田埂上罵,爭天邊土邊,爭山場屋基,你高高在上,我毫不示弱,因為一點小小的不是而記恨在心,侍機報復,相互猜忌憎恨,杯弓蛇影,飛短流長,誰先自己交了好運,就冒酸冷嘲熱諷,在別人面前埋機關上夾子,非得他光腳板踢石頭決不罷休,芝麻點事吵成個西瓜,微不足道的紛爭卻打得頭破血流,村裡村外,溝上溝下,飄蕩長空的謾罵聲成了一道亮麗的農村風景線,像大哥大嫂就是這群可憐可憎的農村人的典范,他們非錢不親,非利莫往,斤斤絆絆,錙銖必較,兄弟相殘,父子反目,連父親那樣堅毅仁善,熱忱樂觀的農村長者在這種時代的磨礪中也變成了一個冷酷偏執乖唳的小老頭了啊。

  每當在外面思念父親的時候,小四就務必會想起那些極端變異的鄉巴佬嘴臉。他的心像被人擰了一把的疼,胸口“咚咚”地跳個不停,大腿內側一陣透心涼。

  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小四旁邊經過。狂風差點讓那人的車子翻個個兒。那人沒帶雨具,也是赤裸裸地沐浴著狂風暴雨,也是以風雨自娛或者自虐。小四目瞪口呆地盯著那人目空一切地過去。“他倒承受著什麽樣暴風雨似的負擔呢?”小四想。

  那人去了另一條道。那條道繞了個彎兒和小四走向同一個方向,交匯點是前面兩個岔道口。

  小四揚起拳頭,朝自己腦門使勁捶了兩下,直捶得他眼冒金星。不過,他卻就此有機會舒了一口氣。

  天快黑了,暴雨絲毫沒有減弱。

  前面拐兩個彎就到那間租來的小屋了,小四就算冒著“暴風驟雨”終於回到“家門”了。

  也不知床上的被子有沒有被雨淋濕。

  小四在外流浪了八九年,不管是修路築橋清理下水道,還是建房子,從來都是就地而居,沒工做了,或者每一期工程完了,就四處找老鄉暫住幾日,否則就在橋下樹下過夜。每當夜幕降臨,小四一個人在熱乎乎的人氣人流中孤獨地徘徊穿行,那些偶然入眼的排窗上洞開的燈光就好像父親慈目中閃爍的亮光,那些遙遠而深層的屋子裡其樂融融,也許關滿了美麗的霞光,七色的彩虹,那些他鄉屋簷裡,似乎寄居著一大堆陌生的熟人,朋友,同志,他們自然親切地向小四招手。小四多麽希望擁有那些房屋的任何一角。他擁有了那些房屋的任何一角,他的漂泊的靈魂就可以得到一絲安定和憑籍吧。今年年初,他終於得以租來這麽一間房子:赤裸猙獰的紅磚牆面,穿眼打洞的室內光線,潮濕腐臭的黑泥地面,破爛懸垂的低矮屋簷,門口還有一棵老榕樹,糊糊的樹根亂七八糟地掛在門口,仿佛招呼人趁早把脖子套進去似的。房東看小四是四川人,不願意租給他,說四川人在外面專乾壞事,而且這一帶查夜的來得特別勤。小四出了高價,費盡唇舌,掏心挖肺地進行自我表白,這才得以租來。這小屋和家鄉的小屋出奇地相似,它讓小四感到非常的滿足。每當小四回到這間屋子,就好像穿越了時光隧道,打破了一切銅牆鐵壁,來到了一種人性善良單純,真誠博愛的時代,就好像回到了久違的家鄉,就好像回到了父親身邊,他們倆相依為命,有時他還可以在睡夢中夢見那些他曾經善待過的陌生乞丐哩。

  父親年紀大了,愈是悲觀,愈是拖遝,近幾年房屋更加破敗了吧?父親生病時家鄉正下雨嗎?屋子裡漏得厲害嗎?父親生前這樣罵過:“走,你們都滾,眼不見為淨,老子死了,房子會自個兒倒下來把我埋了,不會豬拉狗扯!”

  小四背井離鄉八九年,隻三年前回家那麽一次。

  當小四熱淚盈眶地在鎮上下了車,很多人都不認識他的樣子,親戚朋友也側目而過,真是莫名其妙。他回到家,父親也一點不表示歡迎,冷漠始終,形同陌路。傻子哥沒有了。據說父親因拖欠雙提款被弄去鎮上幾天,家裡沒人料理,父親回家時就發現傻子哥死在了床腳邊。鄉裡又緊接著來收傻子哥的土葬罰款:一千八百八。從村口傳來狗吠聲時,父親出了門,爬到後山山頂上去了。一袋煙的功夫,那些人走了。而後就來了殯葬車。車主兩人自己把傻子哥抬上車運去火化的。村裡狗吠聲停止了,父親回到家,關上門大哭了一回,哭掉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縷陽光,哭去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的最後一絲靈光。父親老眼昏黃,胡須拉茬,衣服幾個月不換洗一次,做事情慢慢悠悠,拖拖塌塌,小四幾乎不敢相認了。無論回家來的小四怎麽做,無論他采取什麽樣的生活態度,父親都視而不見,對小四刻意的巴結討好孝敬也敬而遠之。父親對任何事物都已經徹底死心了。小四那次只在家呆了十天就再也呆不下去了。

  近幾年小四絲毫沒有父親的消息。

  昨晚老鄉卻突然傳來老家的噩耗。

  其實無論父親怎樣對待他,他一直都深深地敬愛著這世上的唯一的親眷。

  無論如何父親骨子裡是個謙和熱情的人。

  在父親卑微勞苦的一生中,小四從未替父親做過什麽,更未讓父親產生過什麽好感,更未讓父親感到過什麽寬慰,他們之間甚至還從未有過父子之間的溝通,連普通的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也沒有。父親就這樣淒慘地死去,小四接受不了,悲痛欲絕。聽到這個噩耗時,他整個人全呆住了,夜遊一樣回到家中,坐在床前一動不動,坐了個通宵。

  父親生病在床,一手養大四個兒子卻無一人過問,屍體臭了才被人發現,他臨終時該是個什麽樣子?他想著什麽?

  小四恍然看到了質樸高大溫和慈祥的父親:父親正襟危坐,滿面微笑,亂而長的眉宇下,溫和的雙目發出奪人的親切之光;他卻記起這是父親曾經的照片,啥時照的他記不得了,也拿不出了。

  小四想看到父親樂觀、豁達地對待生活,想重新看到生活中父親動人的微笑,而父親就這樣可悲地死去了,他再也看不到父親的尊容,聽不到父親的聲音了……

  小四托起砂漿用力向牆面扔去,“啪”,沙漿濺了小四滿身,與此同時,他穩不住身形,朝後一仰,從腳手架上摔了下去,他慌亂中抓住了下一層腳手架的杆子。工人都圍過來,倒吸一口涼氣,傻眼得很。工頭破口大罵:威脅人啊?搞你媽個球!

  風一陣比一陣改變方向吹,雨牆像兩隻巨手左右開弓刮著人的臉面,臉上像掛瀑布,雨水擋住了前行的視線。

  街道上只有小四一個人在暴雨中踽踽地走著。

  小四感到被雨淋的難受。他渾身軟弱無力,手心手掌都在向外“哧哧”地冒熱氣。他眼冒金星,頭痛欲裂。

  街上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些穿軍用雨衣的人。

  遠處一輛公共汽車陷進了低地勢街道的水坑裡。幾個“軍用雨衣”跑了過去,幫著往前推公共汽車。有一個“軍用雨衣”轉身走進了汽車站台裡。站台裡被暴雨困住的行人像發現走來了救星一樣,立即圍住“軍用雨衣”,熱烈地攀談起什麽來。

  小四不顧一切地閃身鑽進了汽車站台。

  “軍用雨衣”立即截住他問:

  “哪裡人?”

  “軍用雨衣”似乎從小四身上發現了什麽端倪。

  “軍用雨衣”的問話使小四感到好突兀,無言以答。

  “軍用雨衣”馬上換了一種審訊犯人的語氣問道:“身份證!”

  小四直覺得有人用刀子猛戳他的傷疤,背上一陣爆冷,頭猛地一下惡熱,面紅耳赤,仿佛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摔了個仰面八叉。他一步躍回雨中,徑直而去。

  太陽明媚地照耀著小村。成片成片的棉花葉子反映著清輝。人們穿著白襯衫,帶著漂白的草帽,被滿山遍野的鬱綠淹沒了半截身子。收爛銅爛鐵爛膠紙喲;豆腐喲;補鍋補桶補鞋子喲,一會兒一種聲音,收荒人,小販,手藝人在大路小路上邊走邊喚。他們擔著擔子,敞著衣衫聽見有人答腔,就四下裡望望,見是地裡的人開玩笑,就停下來招呼一聲,也說上幾句頑話。村子周圍的半坡上到處曬著新剝的玉米,有背影兒在那些地方執著竹耙動著。有半天陰過去了。

  “喂,有風囉!”地裡有聲音爽快地嚷。

  風大起來,天邊響起一聲悶雷。

  仿佛聽得山那邊有嗬嗬的山洪爆發聲。

  “快啊,漲天河水了!”地裡的人們丟下活計就跑。

  山那邊傳來千軍萬馬的追趕聲。

  馬上就看見雨林了。

  東南方向的坡上來不及收玉米,一下子淹沒在暴雨之中。西北方向的人們趕忙把曬席折過來了事,人跑得無影無蹤。

  雨林由東南向西北緩緩逼近,到村子中央時停住了。

  村子另一邊一派迷茫,什麽都看不見,只見兩陣邊沿的一排雨柱子。

  小販擔著擔子鑽出雨林,一抹臉上的雨水,若無其事地,繼續邊走邊喚。

  雨牆又開始前移了。

  整個村莊都淹沒在雨裡了。

  雨水打在瓦上,樹葉上,地上像敲戰鼓。

  “同志哥,避避雨吧,這鬼天氣!”

  補鍋匠像小貓鑽出灶孔一樣從雨裡鑽進屋簷下來,劈頭蓋臉的雨水,雨珠子,他收起敲擊響聲的鐵片,一甩頭,一抹臉上的雨水,訕然笑道。

  父親熱情地邀補鍋匠屋裡就坐,為他遞上毛巾擦乾頭髮。

  “這屋子像露天壩一樣,太不像樣,你別笑話!”父親客氣道。

  補鍋匠道:

  “你別客氣,哪家人的屋頂常年不漏?這雨,早晨東方被一大團烏雲圍得密不透風,銅牆鐵壁似的,下得好大,不知我們那裡如何,我家那破牆……”

  父親同陌生人聊天的時候,一直動人地微笑著,就像與補鍋匠有什麽深情厚愛似的。他那雙有聲有色的懾人心魄的明亮眼睛裡表達著一種春風化人般的熱忱、友善、博愛。

  打補鍋匠一進家門起,小四就緊緊偎依在父親的衣角旁。父親坐著,他就站在父親左右一動不動,像父親的一個小書童。父親在屋裡走動,他就緊跟在父親屁股後,像父親屁股後一條樂癲樂癲的小尾巴。

  “你哪裡人啊?”

  父親問。

  補鍋匠回答:

  “離這裡四五十裡唄!”

  那時小四還不知道四五十裡之外的地方是哪裡,有多遠,反正小四以前從未見過那個補鍋匠。補鍋匠純然一個陌生人,和那些年來村裡的乞丐一個樣。

  午飯後,雨仍不停,補鍋匠擔心家裡,執意冒雨回家。父親說他會摸黑。下雨天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他好不容易到家,但願他家相安無事,而他這天的旅行該是美滿的吧,他記得起父親的音容笑貌麽?吃過早飯,八九點多,後山古樹上喜鵲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心想家中一定會來客人,卻不料來了補鍋匠。

  那年月,家中來了陌生人也是客,是喜事兒。

  那年月,家中來陌生人是常事。有時來乞丐,有時來手藝人,有時來小販,有時還來問路的。

  家門前是條大道,通相鄰的鎮縣,從前車輛稀少,很多人去綿陽成都也從家門前走路去,那時家中還常來走遠路遇天黑了想投宿的過路人。

  那年月家中不管來什麽人,只要踏進家門,就和來了親戚朋友一樣,不亦樂乎。陌生人來了也有如上賓,蓬蓽生輝,一家人都井井有條,喜氣溢於言表。父親總要盛情款待,家中缺乏的借也得借來,張羅豐盛的飯菜。一家人因此當然也跟著享口福囉,那甭提有多幸福喲!

  這時候,小四感到無可救藥的頭痛心痛全身都痛。他好孤獨好絕望。

  暴雨絲毫沒有減弱。

  長長的街道上,就小四一個人在雨中踽踽地行走著。

  天不再昏暗,雨景中滲透著一絲慘白,一種灰色的亮光。

  劈頭蓋臉的雨水。小四像一隻落湯雞。

  小四一步步向前捱著,像戴了副腳鐐,像獨自一個人在河灘上拉纖,身後的雨水像恐怖的舌頭不停地舔噬著他的腳後跟。

  城市的房子都是壁立的,全不伸出任何枝枝角角,像一片高大的紀念碑。

  閃爍著狡黠的眼珠子的廣告牌下倒可以站一會兒避雨,但是店主人會嫌惡你的模樣,會像趕雞鴨一樣喝令你走開的!

  小四找不到任何避雨的場所。他好疲倦,搖搖欲墜了。

  小四剛才看見的那個冒雨騎車的人從前面彎道口拐出來了。

  雨模糊了十字路口的交通崗,看不清是紅燈還是綠燈。一輛黑色的小轎車疾馳過去。兩廂不聲不響,汽車擦住了自行車後輪胎。那人撐杆跳高似的脫離車子,在空中轉了一圈,像小四此時掛在喉頭的感歎號,像木樁一樣橫倒在地上。小轎車消失得無影無蹤。摔倒的人蜷在地上一動不動。自行車遠遠地躺在一邊。

  刹那間,小四感到了某種千載難逢的契機。他內心升騰起一束明媚的陽光,像父親燦爛的笑容,像父親溫和眸子裡迸發出的那種亮光。他好像重拾到童年去找彩虹那樣的好心情。他飛跑過去,將摔倒的人從地上扶起來。

  雨下得那麽大,他們幾乎看不真切對方的臉。

  小四並不想看清對方。

  “能爬起來嗎?”

  陌生人傷得不太嚴重,見有人搭腔,便誇張地叫嚷起來,“請拉我一把,血!把褲子都染紅了……”

  “等一下,我把自行車推過來,去我那裡……轉拐就到……”

  小四卡通地扶起陌生人的自行車,一把將陌生人從地上拽起來,把陌生人當木頭似的按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那模樣像要回家的父親對待自己正淘氣貪玩的孩子。

  陌生人覺得小四怪怪的,卻又不知怪在哪裡,又不能輕易違逆小四的意志。

  小四一個人在雨中行走本已舉步維艱,這時推了一個人行動更艱難了。但是他很興奮,竭力保持著身體平衡,步履穩健。沒走多久,他就全身騰騰地冒熱氣了。

  小四扶陌生人坐上車,做了一連串的大動作,這一連串的大動作下來,他的喉嚨裡發出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聲音,這聲音一經發出就再也沒辦法消停了,一直就這樣“呼哧呼哧”下去。

  小四覺得他好像在駕輕就熟地乾某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小四好像正拉著一艘巨型客輪捱步在泥足深陷的水窪地裡,或者背著一塊巨石攀登在懸崖峭壁上。

  前面有一截街道全被水淹了。

  小四感到自己好像正在跋山涉水地追尋人生目標。

  不管如何,小四終於回到他的小屋了。

  屋子裡濕漉漉的,地面上到處坑坑窪窪。搭在蚊帳上的膠紙從中間凹成了一條水渠,床外一端淅淅地流出水來。

  小四夢影般的身軀驅身向前,打開蚊帳的兩扇門,一隻手把蚊帳頂向下凹處的一個水坑往上一撐,“啪”,膠紙上的水從靠門的床的一頭全部倒在了地上,那響聲像猛然往地上扔摔炮。

  陌生人站在屋中央,兩股打戰。小四一直沒給他讓座。小四心不在焉,他的頭腦迷迷糊糊地。

  這是個世態混雜的時代,各種各樣的怪異的人怪異的事層出不窮,紛至遝來。陌生人不知小四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麽藥。他想:小四是想尋詐麽?他想使出什麽樣的不可意料的騙術來?小四是要打劫麽?他將怎樣發起進攻?小四是神經病麽?他心中對這人世懷抱滿腔仇恨,以至於變成了殺人狂,今天小四在暴雨中救起他,強行將他帶到這個僻靜而破敗的地方來,目的只是要將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而小四如何展開那種讓人猝不及防的駭然前奏?

  小四猛然驚醒的樣子,客氣道:

  “這屋子……你可別笑話!”

  雖說小四此時說的普通話,他也突然聽出自己的聲音多麽像父親的,就像父親正站在他的位子上同陌生人搭訕。他激動萬分。

  小四再接再厲,又趕忙去翻弄床頭的包裹,從一大堆七七八八的包包箱箱裡找出一套新色高檔點的衣物,將它們揉作一團,一隻手將它們抱在濕淋淋的胸前,來到陌生人面前,站定,把陌生人上下打量一番,伸出另一隻手去抓人的樣子,卻又只是向著陌生人半握拳地揮了一下,示意陌生人把濕衣服脫下來。

  小四這一招把陌生人嚇得倒退了五六步。他以為小四抓他的衣服有什麽讓人驚駭的目的。

  小四又自嘲地笑了一下,說應該先取毛巾擦乾頭髮。

  陌生人誠惶誠恐,心下裡斷定小四一定是神經有問題,但是他從小四的舉動中又找不出什麽更明顯的端倪來,雖然那其中很是讓人莫名其妙,卻也還算不缺條理,並且無任何傷害性。

  小四寡言寡語的,遞來毛巾之後就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陌生人面前,似笑非笑地僵持著。

  這個四十光景衣冠楚楚滿面驚惶的男人在小四眼裡只是一張畫在白紙上的眼睛裡沒有眸子只有一團墨疤的人體速寫。現在小四清楚地看見的是:父親一邊給陌生人遞衣物,一邊講話,陌生人半側著身子站在父親身旁,脫得赤條條的,他們雙方都決不避嫌,純粹是那種長期同吃同住的親密朋友。

  小四正努力地想記起來某件可能被遺漏了的事。

  “你不換衣服嗎?會感冒的……你肺上不好嗎?”

  “你是四川人嗎?”

  “你卻不像其他的四川人啊?四川人最愛穿七八十年代的敵卡中山裝,衣腳邊兒掉一塊缺一條,扣子丟三落四的……”

  如果小四打開了話匣子,陌生人心中的疑團就可撥雲見日了吧。

  “你們四川很窮嗎?為什麽全國哪個角落兒裡都少不了你們?在外面亂搞的都是四川人……”

  “臉上貼著標簽嗎?……”一股黑血湧上腦門,小四感到自己從萬丈高樓跌下了無底深淵。小四苦心經營的好心情遁地無形了。他想起了鞋店裡醜陋女人對他的嘲弄,想起了回老家那次遇見的工地門衛,想起了下午工頭的醜陋嘴臉……

  “怎麽啦?面色這麽難看?怎麽啦?”

  “怎麽啦?面色這麽難看?怎麽啦?”

  “轟隆”一聲炸雷,停了一陣電。屋裡一片漆黑。窗外榕樹樹梢的橫掃影兒映在窗上,一忽兒像出水怪叫的蛟龍,一忽兒像山間亂騰的雄獅。一忽兒又像張牙舞爪的鬼怪。

  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有人嗎?”

  陌生人像一隻皮球突然被人踢回了板凳上。

  門外的人匆匆地走了。

  “不是查暫住證的,來疏散居民的,瞧這房子爛得,這房子本該是危房,嚴禁住人的,今晚又要水災,你可能還不知道,外面就是大江,這裡地勢低,幾乎每年都遭災,街道淹半人深的水,我們剛才不是淌水過來的嗎?有一年我來這邊看熱鬧,這裡的人們還劃著小船從屋子裡進進出出呐。”

  “昨晚電台緊急通報了好幾次呀,今天上午也一直講個不停,今晚上三點大江可能滿堤,又值百年不遇的天文大潮,街上早就有了防汛警察,你也看見了吧,外面堤壩上可能更多軍人江水昨天就開始上漲了,上遊好些地方已遭了重災,損失幾個億……像前些時候長江發大水,沿岸有十三個省市遭了洪災……”

  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屋裡仍沒有應答。門外的人就又匆匆地走了。

  “還是趕快離開這裡吧……”

  電來了。

  陌生人看見小四扭卻的面容改換了一臉的茫茫然。

  陌生人急忙站起來,高高挽起褲腿,炫耀地留出左腿膝蓋旁三指那麽寬的一綹兒傷口,受傷的跳蚤一樣蹦蹦地走出門外,推過靠牆的自行車,側臉向著屋內,含混地吭了一聲誰也聽不清的話,就一拐一拐地徑直而去,全然忘卻了自己身上還穿著小四的衣物。

  小四早已忘卻了陌生人的存在了,陌生人的離開他視若無睹,他的腦子裡迷亂得很,全身火燒火燎地,胸腔裡像馬上就要爆炸了,有如塞了一隻不斷膨脹的塑料袋。

  雨停了。

  小四也飄飄然出了門。

  他對自己的行動舉止已失去了明確的感知。

  他夢遊一樣順著彎卻的街道往大江方向走去。

  不知過了多久,城市的燈光已遠遠可見了。

  天上也沒有月亮,但很明亮,地上景物分明可見辨,看過去像戴了副墨鏡。

  小四來到大江的堤上。

  大江水面浩浩蕩蕩,一望無涯。水面離堤面不足尺高。江水輕輕地拍打著堤堰。

  堤上可見三三兩兩的人走動,他們象在公園裡散步一樣。每隔一兩裡堤壩就有一處閘口。閘口上是一兩樓高的亭子,像是用來瞭望水勢的。堤閘處圍的人特多,他們或對水佇立,或蹲於地坐於地,或在亮著燈的亭子裡打牌,或獨自抽悶煙,或幾個人作一團談天,咿裡哇啦地講。

  小四孤獨地在人群中穿行,像第一次下火車走在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群中一樣。

  堤上突然人跡稀少了。

  堤面上坑坑窪窪的,有的地方連河卵石也沒有,腳板一踏上去全陷進了稀泥裡。

  小四走得太久,啥時把拖鞋也走丟了。

  江水離堤面只有幾厘米高了。

  小四遠遠地看見城市依稀的燈火。

  整個城市仿佛都在腳下了。

  堤壩決口的話,整個城市都將被灌老鼠洞,所有房屋一無幸免地被溺在水裡(那將是多麽驚心動魄的場面,而家鄉洪水長得再大也只能淹得了矮田裡的水稻)。

  天空像一塊乾乾淨淨的灰色玻璃。

  堤壩沒有了。前面橫著一個小山包。山包後面的村落安詳而恬靜地沉睡著。從背向大江的山的這一面,穿過寂然的村落,堤壩又開始蜿蜒而伸了。

  遠遠望去,前面又是一座山,山上燈火閃爍。

  小四橫豎亂想:陌生人回到家中會向家人提起他嗎?而補鍋匠一定長久不忘父親的音容笑貌吧?

  仿佛聽得前方有什麽嘈雜聲,像一個遙遠村莊裡在打群架。

  一個老頭從小四身邊風一樣地竄過。

  老頭的影子很像父親的。

  小四掉轉身尾隨上去。

  老頭已跑下堤堰的小路,很快消失在田野榕樹林裡,進村了。

  村子裡的高窗上有一點燈火。這一方的村莊大多隻五六戶人家,順堤而下靠山而居。此時它們都恬然沉睡,寂寥無聲。

  不多久,老頭領著幾個人腳步雜遝地跑回來了。

  “往哪裡走?”

  老頭看見小四面向自己,也不認清是誰,用斥責的語氣嚷道:

  “臨陣脫逃啊?”

  語音一落,老頭已來到小四面前,一把拖了小四的手,拉著小四跟自己往前跑。

  老頭抓住了小四的疼腕,疼得小四憋了一大口氣。

  小四掙脫不得,只能跟著老頭往前跑。

  小四氣喘籲籲地跟著跑了一陣子,翻過了燈火依稀的山坡。

  這邊的堤壩上積聚了一大堆匆匆忙忙的人影兒。

  原來聲音是從這裡傳出去的。

  這邊的堤壩有一兩裡路長,兩邊的山脈將堤壩下面的村莊夾道成一條長長的溝落。溝落中有一條一丈來寬的小河,像大江吐出的一股氣。溝落斜斜的,層層梯田的形式,一口接著一口的混泥土打造的水域寬廣的池塘。溝落裡也和大江上一樣浩浩淼淼一片。江水已微微淌過堤面了,嘩嘩地往下衝著。人們正在堤壩上打樁子,往樁子間隙填沙袋。打樁的打樁,扛袋的扛袋,叫的叫,嚷的嚷,人聲嘈雜。

  “不要太邊沿,留一米高,橫豎錯放,一層層累好!”

  老頭面向堤上繁亂的人影大聲地喊,又掉頭對帶來的幾個人嘰裡咕嚕地說了一番本地話。那幾個人跑向堤壩前面去了,沒入了人群中。老頭看見面前有截堤面上的沙袋已沒入了水中,就追上去對那幾個人喊著普通話,

  “讓那邊多準備些樁子,要快,間距密點!”老頭回轉身,見小四仍呆立不動,氣呼呼地罵了一句本地化,跑了回來。

  世界上竟然有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夜色下,老頭分明是父親那張生氣的臉,長而亂的眉,薄而寬的唇,發著逼人幽光的眼睛……

  小四兩眼發直。

  老頭看清小四,赫然開釋的樣子,忙不迭地道歉,

  “你不是本地人?在哪裡乾?怎麽跑到這裡來了?真對不起!”

  老頭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一邊思索,繼續說道,

  “不過……也請幫幫忙吧……我才承包第一年……滿堤就是決堤,好幾百畝養殖場啊,都是青花鰻,優質鱉……六十幾歲了,我還從沒看見過漲這麽大的水,隻小時候聽父親講過——他媽的,要趕緊築高,水真漫堤的話,我隻好抹頸上吊了……這裡堤面又最低,一時間也沒地方找那麽多人,真是急死人了……快,來都來了,請幫幫忙……”

  老頭一邊說,又拉小四混入了扛沙人群。

  老頭的聲音也和父親的相同。

  小四被強烈地催眠了,皮影人一樣任由老頭差遣。

  他根本聽不清老頭子說了些什麽,也不大明白這裡正發生何事,這裡的人們正在幹啥。

  榕樹林外面一大片沙地,二三十個女人在這裡裝沙袋,三個一組,三個一組,動作麻利,人聲嘈雜。

  “幫著扛沙吧!”

  老頭把著小四肩頭往扛沙人群一指,就匆匆往堤上回去了。

  小四馬上加入了扛沙行列。

  小四精神振奮,扛上八九十斤的沙袋還可以跑趟子。

  跑了兩三趟之後,小四氣喘如牛。他感到了沙的沉重,肩上像扛著幾百斤的大石頭。他憋足了氣,仍跟著人群跑。

  他背上,肩上,手肘上的衣服和肌肉粘扯粘扯,也許是傷口又流血了,火燒火燎地灼痛。他也頭痛欲裂。但是他無所謂。他越是感到肉體上的痛苦,就越是覺得精神上的舒適興奮。他力爭向電影快鏡頭速度靠近。

  也許這便是勞動的樂趣吧。小四覺得,與命運刀刃相見時,對著中空捏緊的拳頭生平第一次抓到了有形而充實的東西。“對不起”,像父親的動聽的聲音一直縈繞在小四耳際。回想過去的日子,小四何曾如此被父親重視過?小四又何曾被路人如此尊敬過?身邊來來往往的人們多麽親切,他們相互理解,相互禮讓,友好協作,有條不紊!這裡的人們再也不會計較他貧賤的生世,沒人計較他勞力的大小,乾活是否賣力,是否在行,沒人計較他頭腦是否靈活,動作是否麻利,更沒人計較他五官是否端正,身材是否魁梧,穿著是否得體……他似乎終於與那些曾經在自己老家受到過盛情接待的人們一一碰頭,並接受他們的感恩而與他們結為一體了。

  他肩上像壓著幾百斤大石頭,直不起腰,頭也痛得不敢輕易動彈,心呼呼地刺痛地跳,嘴巴張著出氣……

  瞧,還是跑得動,決不掉隊!只要走在人生的康莊大道上,只要精神有了完美的依托,堅實的憑籍,小四就有足夠的毅力耐力承受任何勞動中的艱難困苦,他會像父親一樣的堅韌。

  小四打著赤足,足板幾乎不敢著地,也許已經血肉模糊啦!但是他絕不松懈,他要更加賣力,更加全神貫注,他要把這種幸福的生活牢牢地抓住,永遠深入其中……他感到他正處在那種人生的最高境界,正走在那種人生的最頂點……

  “大江滿堤啦!”

  幾輛麽托車順著溝落村莊盤旋迂回而上。

  人群中一陣劇烈的騷動。

  “誰在嚷?”

  “哪裡喲……”

  “上遊?下遊?”

  “這裡水位直線上升啦!”

  “快上岸吧,來不急啦!”

  堤上的人們丟下活計,呼啦都往兩邊山上跑。

  小四一個人扛著沙還往堤壩中間跑。

  堤中間只剩下像父親的老頭了。

  老頭子嘶聲激勵地喊:

  “那是下遊的江村,早有人打電話來了,根本與這裡無關,現在都四點了,都過關了,慌什麽?”

  老頭衣服和肌肉粘在一起,褲管鐐銬一樣鎖在腿上,像剛從深水裡爬出來,頭髮上了膠水一樣服帖頭皮,眼睛裡發出夜鷹一樣的亮光。

  “你去哪裡啊?”小四仿佛又看見了父親光著頭衝進了暴雨之中。

  小四頭昏目眩,渾身的泥沙,汗水,江水,還有肩背上的血水,攪合在一起,身上衣物緊粘著肌膚,真是舉步維艱啊!但是小四熱火朝天,乾勁十足。七八十號人中,他是最賣力最積極最能乾的。四五個小時的奮力拚搏,他一直扛著沙袋跑趟子,沒有稍事休息過一瞬。

  小四每在堤上遇見一次像父親的老頭,內心的勁道兒就更增加一重。他和老頭子在堤上相遇五六次了。這引起了養殖大戶的極大關注。這一回小四和老頭子四目相對,單獨相處了。老頭子怔怔地看著他,欲言又止。“你去哪裡啊?”小四好感動。他扛著沙袋也呆立不動了。他身子一歪,腳踩滑了,和沙袋一起倒了下去。

  “快來,有人摔倒了……”

  “掉下去了嗎?”

  “別掉進池塘了,別掉進河裡了……”

  “……”

  有人一隻手拿著小手電照著小四的臉,另一隻手食指按著他的額,拇指翻開他的上眼皮。

  “……”

  小四衝動地想再站起來,但他渾身軟弱無力,一動也不能動。

  他感到自己被抬了起來,像槍戰中的傷員。“難道又一次跌入失敗和絕望的人生漩渦裡了麽?”他驚疑而忐忑地想道。

  小四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從眼角,臉龐一行地滾到了耳根邊。

  他冷不防睜開眼睛時,看見父親站在他床邊動人地微笑著,一臉的憐愛和關切,眼睛裡閃爍著晶瑩的淚花,瞳孔裡的亮光像滿屋子的皎潔的月光中的一隻北鬥七星,美得讓人驚異。他從父親的耳際,從一間白房子的父親身後的窗戶,還看到了大江上空的朝霞,點點霞光,一束束條縷清晰,和家鄉童年時暴風雨過後半坡上的天空一摸一樣。他突然真切地感受到童年裡爬上半坡去看彩虹的那種溫馨了。他終於再次看到生活中的父親的微笑了。他好滿足好幸福!不過,他弄不清自己為什麽躺在床上來接受這種完美的結局。他想爬起來,同父親促膝長談,父親向隅而泣的模樣很讓他心疼。但是他渾身軟弱無力,連嘴唇也啟動不了,眼皮也好想再次合攏……他管不了那麽多了,他安詳地闔上雙眼,主觀地想永遠維系這種良好的感覺,將一絲微笑永恆地凝固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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