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大將軍府大堂,袁紹捧著陳琳撰寫的《討賊檄文》稱讚連連。
“哎呀呀,雄文,雄文啊,震古爍今,空前絕後。”撫著胡須哈哈大笑,袁紹將陳琳的《討賊檄文》遞給一旁的幼子袁邁道,“邁兒,你給諸位大人誦讀一下。”
袁邁恭敬地接過《討賊檄文》用略顯稚嫩地童音誦讀道:“左將軍領豫州刺史、郡國相守,蓋聞明主圖危以製變,忠臣慮難以立權。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故非常人之所擬也。曩者強秦弱主,趙高持柄,專製朝權,威福由己,時人迫脅,莫敢正言。終有望夷之敗,祖宗焚滅,汙辱至今,永為世鑒…..”
聽完檄文,郭圖立馬稱讚道:“孔璋兄高才,為主公賀,曹賊聽此檄文必定破膽。”
其余人也紛紛附和,一旁的審配則內心腹誹道:“馬屁精,除了拍馬屁一無是處。”
望著審配踩著狗屎的表情,袁尚輕聲道:“正南叔,想罵就罵出來唄,憋在心裡多難受啊!”
審配轉頭望了袁尚一眼,有點驚訝。
袁尚嘿嘿壞笑道:“叔父,你盯著公則先生一副踩著狗屎的表情,任誰都可以猜到你此時內心的想法吧!”
袁紹環顧了眾人一圈,見袁尚望著審配在那裡壞笑,不明所以地問道:“尚兒,你為何發笑,難道你還有其他的妙筆?”
收起笑容,袁尚強裝嚴肅道:“回稟父親,孩兒想到孔璋先生這麽一篇驚天地,泣鬼神的華美文章必須派專人去解釋給曹操手下的大頭兵們聽,他們才能聽懂,頓時感覺非常有趣。也許公則先生親自前往曹營對那些五大三粗的士兵念誦解釋一番,效果應該會很不錯。”
見袁尚在打趣自己,陳琳和郭圖頓時滿臉通紅,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尷尬。文臣們臉色有些尷尬,武將們也都開始憋住笑聲,臉上肌肉亂顫。
咳嗽了幾聲,調節了一下氣氛,袁紹緩緩問道:“尚兒,你覺得文章無用嗎?”
袁尚躬身回答道:“父親,孩兒並無此意。每次酒足飯飽之後,孩兒都要朗誦幾首經史子集;睡不著時,也會夜讀《春秋》,孩兒是尊孔重儒的。”
顏良文醜終於忍不住了,笑出了聲。頓時,其余眾將也跟著笑了起來。
“肅靜,肅靜!”袁紹看不下去狠狠地一拍案牘,才止住了眾人的笑聲。
止住了武將們的笑聲後,袁紹盯著袁尚道:“尚兒,既然你這麽尊孔重儒,那整個鄴城的檄文張貼工作就交給你,也由你負責向百姓宣讀。你這麽口齒伶俐,應該能讓百姓們都了解檄文的意思吧。”
“父親,孩兒覺得《討賊檄文》還是四弟誦讀起來朗朗上口,要不孩兒負責張貼,四弟負責誦讀吧。”
“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既然如此,你們兩個輪流張貼,輪流誦讀。”
袁邁拒絕道:“父親,孩兒誦讀起來沒有氣勢,元皓先生聲音渾厚,又是河北名士,由他誦讀最好。”
袁紹一拍桌子道:“袁尚,袁邁違抗軍令,來人啊,拖下去重打二十軍棍。”
一聽自己要被打軍棍,袁尚急忙拉了拉審配的衣角,示意他趕緊給自己求情。審配不慌不忙出列躬身道:“主公,大軍出征在即,打傷將士不詳,且請先記下軍棍,等大軍凱旋之後,再打不遲。”
袁紹點了點頭道:“有道理!元皓,凱旋之後,就由你親自監督執行吧。現在也由你和孔璋押著這兩個家夥前去張貼《討賊檄文》吧。”
田豐陳琳出列躬身行禮道:“喏,領命。”
陳琳面色平靜地對袁尚道:“三公子,請吧!”
袁尚尷尬地笑了笑,抱拳道:“兩位先生先請!”
出了大堂,袁邁不滿道:“三哥,你為什麽要坑我?”
袁尚笑道:“四弟,你面色蒼白,腳步虛浮,一看就是缺乏鍛煉。平時,騎馬練劍,你也是能逃就逃,這樣很不好你知道嗎。我們大漢男兒講究的就是文可安邦,武可定國,文武雙全。你看看元皓先生,只要脫去儒服,換上一身勁裝,立馬就可以變成遊俠。”
聽了袁尚的話,袁邁立馬就跑到田豐那裡去告狀,將袁尚同自己的悄悄話都告訴了田豐。
田豐不以為意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田某行走天地安身立命靠得是一腔正氣,滿腹才學,不是什麽儒服劍術。”
袁尚鼓掌笑道:“不愧是元皓先生,果然是一身正氣,可惜先生生在亂世。亂世需要的是縱橫捭闔,先生的剛正不阿在治世才有用處。不如,先生就此歸隱,等到天下大定之後再出仕。”
田豐衣袖一擺道:“三公子有話盡可直言,田豐沒有什麽不可對人言之事。”
袁尚問道:“哦,那袁某不才,請問元皓先生遵奉的是漢室,還是天下蒼生?”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儒家的終極目標,就是要達到天下均平,建立合理、平衡、公正、公平的秩序。田某遵奉的自然是天下蒼生。”
袁尚點了點頭,又問道:“那麽先生認為黃巾軍是起義,而不是暴亂囉?”
田豐認真地回答道:“扶危救困的自然是起義,殺人放火的自然是暴亂。”
“看來元皓先生也不是迂腐之人,那袁尚可以跟先生共事。”
袁邁撇嘴道:“三哥,人家元皓先生是冀州別駕,你連個正經八兒的官職都沒有,你有什麽資格跟元皓先生共事。”
袁尚嘿嘿壞笑道:“四弟,不妨現在就告訴你,哥哥馬上就要被封為越騎校尉了,手底下有兩千軍士。我有一個好娘,這是你羨慕不來的。”
一聽袁尚要拚家世了,袁邁氣餒地握著小拳頭面紅耳赤。見袁邁生氣了,袁尚趕緊安撫道:“四弟,現在是亂世,功名要靠馬上取。何況你是我弟弟,等哥哥拜將封侯了,你肯定也能得封一個大大的官職。”
袁邁拍開袁尚的手道:“才不要,我要靠我自己。兩位先生,你們反正不受重用,不如來輔佐袁邁。等袁邁成就大大的功名,就封你們一個大大的官職和爵位。”
袁邁的話頓時把陳琳,田豐都逗樂了。
袁尚笑道:“四弟,甘羅十四歲就拜相了,你還有一年的時間,好好努力。不過大漢朝貌似已經沒有丞相職位了。”
袁邁認真地問道:“三哥,甘羅十四歲拜相是真的嗎?”
袁尚壞笑道:“應該是真的。甘羅自幼聰明過人,十二歲就拜入丞相呂不韋門下,擔任少庶子。十四歲時,出使趙國。使用計謀,幫助秦國得到十幾座城池,憑借功勳,得到丞相呂不韋的嘉獎,授上卿,封賞田地、房宅。後來秦王嬴政親政,甘羅身為呂不韋的黨羽被處死了。不過秦王嬴政也沒落著啥好下場,沉迷在權勢中不可自拔,活生生被累死,死後還跟一棺材鹹魚擠在一起。要成就一個人就讓他得到權勢,要毀掉一個人也是讓他得到權勢。所有的美好和醜陋都會在權勢的加持下無所遁形。”
田豐笑道:“沒想到三公子這麽博才多學,連這些遙遠的故事都知道。”
“無所事事時,隨便研究研究,也沒什麽了不起的。”袁尚自賣自誇道,“元皓先生,孔璋先生,反正你們現在都被閑置了,不如一起來幫袁尚如何,在袁尚這裡,你們資歷老,可以做主。”
“三哥,孔璋先生就是一個文人,你讓別人跟你去戰場上風餐露宿;元皓先生,人家是堂堂的冀州別駕,給你一個小小的校尉當軍師,天底下沒有比你臉皮更厚的人了。”
袁尚笑道:“別駕,就是一個尊稱,手裡沒半點實權,想要安定天下只能在一旁看戲。至於孔璋先生,只寫寫文章的話,沒法撈到什麽實權,也沒什麽意思。亂世嘛,當一個看客有什麽意思呢,親身體會其中的金戈鐵馬才沒白活嘛,是不是,兩位先生?”
陳琳笑道:“三公子,你這麽早就開始拉攏人手,不怕大將軍不高興嗎?”
袁尚攤手道:“不高興也沒辦法啊,袁家失敗了,你們兩個投降後一樣可以榮華富貴,我們袁氏那可就慘了。爭霸之路,只能一往無前,後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袁尚投降曹軍的話,一定會被弄死,袁尚不能成為砧板上的魚肉,袁尚要成為持刀人。”
田豐撫須笑道:“行,反正田某的計謀,大將軍現在都不采納了,閑著也是閑著。沮授能當監軍領軍,俺老田也當一回監軍,學習一下如何行軍打仗。”
陳琳也拔出佩劍道:“呵呵,陳某要讓你們知道我陳孔璋不只會寫文章,也會砍人。”
忽悠來兩個軍司馬,袁尚心裡很高興,只是當著鄴城百姓的面,大聲誦讀《討賊檄文》著實讓袁尚臉紅脖子粗。
望著府衙前議論紛紛的人群,袁尚問道:“諸位父老鄉親有什麽疑問嗎,需要在下解釋一下檄文的內容嗎?”
見袁尚一身戎裝,英武不凡,一些膽子大的百姓詢問道:“小將軍,大將軍這回要征調多少民夫?”
袁尚回答道:“大概需要二十萬民夫!”
一聽袁尚這話,很多人頓時唉聲歎氣著走了,另外一些商人也直搖頭。
見此情形,袁尚對一旁的田豐道:“元皓先生,咱們打公孫瓚打了八年,看來富裕的冀州也有點扛不住了啊。”
田豐道:“三公子,人最基本的需求是生存,只有在吃飽穿暖後,才會去想錦繡文章,建功立業。很多人都將大漢朝的崩潰歸咎於黨爭以及桓、靈二帝的昏聵,其實持續了一百多年的漢羌戰爭才是掏空大漢王朝的病因。大漢王朝的徹底崩潰也是涼州豪強董卓和涼州軍團造成的。連年征戰,財政入不敷出,怎麽會不爆發黃巾起義,總不能讓那些饑腸轆轆的災民都餓死吧。當一個人掌握了強大的武力後,就不會再想著如何通過協商解決矛盾了,古往今來始終如此。”
袁尚躬身行禮道:“先生大才,袁尚受教了。”
見袁邁在一旁看戲,袁尚一把將其拉到身旁,掐著他的脖子往下壓道:“先生大才,我四弟也受教了。”
辛苦了整整一天,才堪堪解決了鄴城北部的檄文張貼工作,四人相約明日繼續到南城張貼檄文。回大將軍府的路上,袁邁問道:“三哥,你接下來還要去拉攏荀諶和沮授嗎?”
袁尚搖頭道:“拉攏他們沒用,他們是中立派中的保皇派。田豐要保的是天下蒼生,而荀諶和沮授要保的是劉氏。田豐,陳琳不會反對袁氏登基,而荀諶和沮授會反對我們廢除劉氏,這就是父親不再信任荀諶和沮授的原因。”
袁邁撇嘴道:“這兩個家夥簡直是老頑固啊,有了呂不韋,霍光的先例,誰還敢當忠心的權臣;有了王莽的先例, 哪個皇帝還敢信任權臣。祖先們沒樹立好榜樣,現在已經是死結了,永遠沒法解開。”
袁尚摸著袁邁的頭道:“是啊,我的傻弟弟,永遠解不開啊,殺戮與動亂會像鬼魂一樣纏著我們這個民族,直到我們徹底毀滅,漢語和漢字被後人從厚厚的岩層中挖出來,當作文物研究。”
“三哥,你真要跟大哥爭世子大位嗎?如果你贏了,大哥怎麽辦?”
袁尚回答道:“三哥贏了的話,大哥自然還是青州牧,青州原本就是他打下來的,自然也應該由他治理。”
袁邁又問道:“三哥,如果你的孩子不讓了呢,怎麽辦?”
“怎麽辦,涼拌唄,三哥都死了,還能管得了那麽多,反正三哥掌權的時候就要按照三哥的規矩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怎麽,你有其它的意見嗎?”
“沒有意見!三哥,那你定鼎天下後,準備把我分封到哪裡?”
袁尚嘿嘿笑壞道:“那要看你能打下哪裡,不賞無功之臣,不封不戰之士,只有這樣才能服眾。”
“三哥,那小弟把天下十三州都打下來,你能不能讓我做皇帝?”
袁尚沒好氣道:“不能,不過你不用擔心,有人能夠功高震主,只能說明主上是個廢物。為了防止你功勞太大,不會給你年輕的肩膀上壓很多擔子的,會把機會留給其他想要封侯拜將,名留青史的英雄豪傑。”
袁邁翻白眼道:“謝謝三哥,你對小弟真是太好了!”
袁尚拍了一下袁邁的肩膀道:“不用謝,不用謝,都是自家兄弟,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