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撥火罐時我正陪著潘奶奶在這兒和您談話呢。”
“草塔瑪德。”張義起身衝向病房。
幾個月前,安康和張義還不熟。護理中發現鄰床的一位女患者在後背撥火罐,悄悄告訴了張義。把張義嚇出一身汗來,因為女患者血小板偏低,這要是沒發現做了手術,大出血的概率太高了,多虧了安康的提醒才避免一場與人命有關的重大醫療事故。
從此,張義在科裡處處幫著安康說話,私下裡也給安康介紹了一些活兒,兩人關系處得很好。
現在張義看到幾乎布滿郭二寶後背的、六個足有饅頭大的深紫色圓餅印後,額頭青筋暴跳,鼻子都快冒煙了,用手指著郭二寶:“你們……”
劉淑蘭是用大號的罐頭瓶子撥的火罐,紫印子邊緣的皮膚被罐頭瓶口割破了,呈現一圈帶著細細血痂的紅線。
安康納悶兒:“你從哪兒搞來這麽多的罐頭瓶?”
劉淑蘭向外面指一下:“從別的病房借的。”
張義不甘心地用手摸摸紫印子,又按按紫印子,做了兩次深呼吸後對郭二寶說:“你馬上辦出院吧,明天的手術不能做了。回家好好養著,什麽時候這紫印子消失了再來醫院做手術吧。”
“為啥呀,不就撥個罐子嗎?”郭二寶不相信這是真的。
張義欲言又止,揮揮手:“讓安康給你解釋吧。”
張義走後,一屋人目光全聚到了安康身上,李秀清摘下牛貴勤的助聽器在自己耳朵上試了一下又給她戴上。潘紅拍拍身邊的床:“來,孩子,坐這兒講。鐵林,你往那邊點。”
“快點說呀。”郭二寶不耐煩地催安康。
安康給眾人科普:“咱們這幾天動不動就抽血化驗對吧?化驗項目中有一項叫血常規,就是檢查你的血液是否正常,血液中各項指標正常醫生才敢做手術,否則手術會有很大的風險。手術後的頭兩天,為了讓靜臥的病人盡快康復和防止血栓產生,醫生會給病人輸入大劑量活血藥物。而撥罐,別管是火罐水罐還是冷撥罐,我們看到撥出的紫色血印,實際上把皮下的毛細血管都撥斷了,已經形成了皮下出血。大劑量的活血藥用上來後,會有皮下出血不止的可能,雖然只是個可能,但哪個醫生也不敢冒這個險。別的醫院有什麽要求我不知道,在中心醫院,髖關節置換手術後24小時內是躺著不能動的,人躺著的時候後背這個位置誰也看不見,一旦大出血輕則是個醫療事故,重則患者失去性命。你後背撥了六個火罐,出血面積至少佔了後背的一多半,別說中心醫院的醫生,就是來個二百五獸醫他這時候也不敢給你老人家做手術,只能讓你回家把後背的紫印子養沒了再說。”
說完,安康到走廊裡給於燕和郭麗娟打電話。
屋裡的人全傻了。
劉淑蘭一向有高原紅的胖臉,此時變成了黃色,汗水順著發梢往衣領裡流。
得到消息的於燕和郭麗娟幾乎同時趕到醫院,郭麗娟問清情況後咬著牙跺腳:“哎呀我怎麽就這麽不省心呢?”
又去找張義醫生。
於燕關心的是誰先提出撥火罐的,是郭二寶還是劉淑蘭。這個安康還真不知道。於燕又叫出劉淑蘭,確定是郭二寶主動要求“走走火罐”後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自己的公司一點責任也沒有了。
但還是不放心,把手機調到“視頻錄製”狀態進屋問郭二寶:“郭爺爺,你明知道撥火罐不能做手術怎麽還讓劉姐撥呀,這多嚇人哪。”
郭二寶對於有姿色的女性,不分老中青一律的笑臉相迎,還時不時的展示一下老爺們兒的大氣:“撥個火罐有什麽嚇人的,這次做不了手術就下個月做好了,不就疼幾天嗎?我都疼了幾年了。”
“那也是您受罪不是,事先讓劉姐問一問醫生就好了。”
“有啥可問的,中醫還專門有撥罐治病的呢,誰知道這破醫院還有撥火罐不能做手術的規矩。我就是後背不得勁兒,讓小劉給我撥了幾罐。塔瑪德,這個火罐撥的,把我自個兒給撥出院了。”
“哈哈哈,郭爺爺您說話真逗。您這種心態我也放心了,我再去問問醫生能不能做。”於燕來到走廊,見到處是人又找到步梯間。
步梯間平時是家屬偷著抽煙的地方,牆上掛著好幾塊“禁止吸煙”和“吸煙有害健康”的牌子,但犯了癮的人就站在牌子下面抽得冒煙咕咚的。這裡人少煙味大,有個偷著抽煙的人看到於燕進來還把煙藏到了身後,見不是胳膊上戴著“禁吸煙督查”的保潔人員,又放心地抽了起來。
於燕打開手機,看到完整地錄下了郭二寶剛才對她說話的畫面和聲音,才放心地走出步梯間。
心中暗自慶幸,多虧安康提出隻負責二十四小時,不然麻煩大了。
上班族常把“我上了一天的班”掛在嘴上,其實最多工作了八小時,如此算來八小時等於上班族的一天。
護工要是說“我上了一天的班”實際上是工作了二十四小時,護工的一天等於二十四小時。
工資也是以二十四小時計算。拿劉淑蘭舉例:她是星期二下午一點上護,到星期三下午一點才能算完整的一天。如果因雇主的原因不夠一天甚至不夠半天下護,公司便用三百除以24求出每小時12.5元的金額後,再乘以實際工作時間給她結帳。而且是下護即結,華雲市的護工市場沒有按月開資那一說。
於燕到醫院給劉淑蘭結了她護理潘紅一天多的錢,而吉順提都是沒提結帳的事。從這一點上看,劉淑蘭認為吉順辦事不如於燕敞亮,不但抽成多還不及時結帳。
按常理,郭二寶出院用不著於燕這個醫護公司的經理親自送相,但於燕只要有時間就一定來幫著扶一下病人或幫著拎一下東西,這是她的工作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