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份,潘紅的丈夫鐵山病逝。
此後,除非買生活必須品,潘紅哪兒也不去。把自己關在家裡一關就關到了今年的七月,也就是上個月,關了整一年。
這期間,鐵林的父親和小姑見老媽天天把自己關在家裡,還不讓兒孫過去陪她,怕老太太一人在家出什麽事,兩人一商量就借修燈的機會在潘紅家裡裝了一個攝像頭。觀察一個多月發現老太太生活很有規律,沒有反常的行為。
可還是不放心,目前沒事不代表以後也沒有,讓老太太一個人這樣生活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兄妹二人找了一家心理診所把老太太的狀況講了一下。心理醫生分析潘紅應該是受到失去愛人的打擊之後,封閉了自己的精神世界,生活在回憶和幻想之中。應該多出去走走,換個環境也許會好轉或改變。
上個月,鐵林的爺爺病逝一周年,全家人到墓地燒燒紙送送花,在飯店吃飯時大家發現老太太心情似乎好了一些。鐵林按父親的吩咐,說帶老太太來個自駕遊,出外轉轉,潘紅居然同意了。
北方人旅遊,最想去的地方是海邊或江南水鄉一帶。鐵林開車帶著潘紅看了海又在江南轉了半個多月,還去上海鐵林他二叔家看看。
老太太脾氣特,住了兩天就說什麽也不住了,還說旅遊走得腿疼著急回去。
鐵林的爸爸和小姑,趁老太太不在家的機會把潘紅住的房子重新裝修了一下,把家具也都換了新的,一心想給老太太一個驚喜。
哪知道老太太反而給他們一個驚嚇。
問:“這世上除了鐵山就沒有懂我的人嗎?你們就這麽不願意看到我和你父親用過的老物件嗎?我們用過的東西怎麽礙你們眼了都給我扔到了車庫裡?”
回來當天,老太太沒在家住,去賓館開房在沙發上坐了一夜,第二天腿疼的就動不了了。
鐵林的父親和小姑勸不動老太太,是鐵林硬把潘紅抱出賓館來了醫院。一檢查是骨股頭壞死,在賓館排了一個多星期才排到床位。
“我爸和我小姑想來護理我奶,我奶說,要是看到他倆就不做手術了,所以只能是我來。對了,還有個事是你絕對想不到的。”鐵林點上第三支煙。
安康笑:“你家的事我想不到的多了。”
“這事跟家沒關系,和醫院有關。我奶生了五個孩子,男醫生接生的三個都活了,而且活到了現在,女醫生接的兩個都沒滿月就沒了。所以我奶到醫院看病向來都是找男醫生看病。住院時得知她的主治醫生是男的,手術雖然沒做但心病就好了一半。後來又有了你這個懂他的男護工,她的精神已經恢復到了我爺爺活著時候的狀態,你現在明白老太太為什麽喜歡你了吧?”
安康有點不高興:“你挺會拐著彎打擊人哪,潘奶奶喜歡我,我還以為是我護理的好呢。原來因為我是男的。那你準備讓老太太出院後去哪裡住?總不能在醫院住一輩子吧。”
鐵林聽了立刻愁眉苦臉:“我也愁這個事呢,”
安康沉默。
“我奶說你懂她,你能猜出她想什麽不?”鐵林問。
“大哥,我聽說女人心是海底針,你我讓猜一個八十歲女人的心思?那是你奶奶不是我奶奶。”
“你看你……其實我早聽說你在骨科……不,在中心醫院……不,在全市護工裡都是技術最棒的,我奶看中的就是你的護理技術,她剛才也說了只有你最懂她。你是旁觀者,旁觀者清,說說說說。”鐵林又把煙遞過來。
安康推開鐵林的手:“我不會。雖然我猜不到潘奶奶是怎麽想的,但能確定兩件事。一是出院後得讓她有個休養的地方,二是老太太是真的喜歡那些老物件。只要她休養的地方能有那些老物件,老太太的氣兒至少會消去一多半。”
“可是房子恢復不了原樣了。都是恨不能把舊房子扒了蓋新的,沒聽說把裝修好的房子扒掉再做舊的。唉,誰能想到我奶那麽在意那些老掉牙的東西。”
安康想著潘紅剛才罵鐵林時說的“你們都沒有安康懂我”,“他們真的沒有你懂我”。
老太太是隨口說的還是真這麽想的,如果真是這麽想的,那就說明我和潘紅的想問題的思路是一樣的,那我應該怎麽想?
安康琢磨了一會兒對鐵林說:“我有個想法你聽聽,潘奶奶出院後,你以家裡沒有人護理為借口把她送到老年公寓去,你別搖頭也別打斷我……讓我說完。去之前你在老年公寓包一間房。我在老年公寓頂過幾天班,知道那裡一直住不滿有空房間。用那些老物件把房間布置成老太太原來臥室的樣子,再給她找個男護工照看她,讓老太太一看就舍不得走。對她說老房子準備把裝修拆了恢復成原來的樣子,請她暫住一陣,老房子弄好就請她回家。你也可以隨時去看她嘛。這樣一來,潘奶奶出院後就不會往賓館跑了吧?”
鐵林聽完也想了一下:“你這個想法好像是能對上我奶的思路。不過,真的把老房子的裝修拆了重整?”
“當初裝修花了多少?”
“我奶住的是老樓房,有七十多平,花了十五萬,我爸他們哥三個掏的錢。”
“這一次裝修可以說是兒女們盡的孝心,把裝修拆了再恢復原樣就是折騰人了。你覺得你奶奶是那種糊塗人還是舍得讓你爸他們再花十五萬?”
鐵林雙手一拍:“草,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安康掏出手機看了一下:“出來快二十分鍾了,我得回去。”
鐵林揮手:“你先走,我給我爸打個電話。”
回到病房,朱麗正在給王新田的手術刀口換藥,身後站著幾個觀摩學習的實習生。
一號床的隔離簾把屋分成兩部分,安康過去看了一眼,二號床潘紅躺著,李秀清坐三號床上在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