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清嚇的舉起雙手。
“不能抬起來。動過手術的腿只能在床上按摩。”
李秀清戰戰兢兢的把手放到牛貴勤的腿上。
安康笑:“來,咱倆換一下。”
為消除李秀清的緊張感,安康邊示范邊和她閑聊:“這個六小時麻醉消除挺麻煩的,一個小時一次,每次五六分鍾,不講究手法,從上到下在兩條腿上隨便揉捏就行,順帶著連病人的腳踝也一起活動活動。麻煩就麻煩在容易忘記,頭兩次還記得,後面一有事就忘了。你要是遇到好一點的家屬還能偷點懶,遇到苛刻的家屬會掐著表讓你做一宿。病人麻醉消除了也不讓你停下,有點時間就讓你揉啊捏的,好像你不揉這幾下子病人就好不了是的。實際上你一次也不做,病人的麻醉也會消除。這跟喝醉了醒酒的過程是一樣的,你看誰給醉鬼按摩過?來,你從大腿到腳踝做一遍,我給你錄一下視頻。”
“我做的不標準,還是給你錄吧。”李秀清推讓。
“給我錄沒用,給你錄才有用,這視頻是防止家屬挑毛病時用的。”
“你遇到的不講理的家屬多嗎?”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不過大多數家屬還是通情達理的。有些家屬打麻將輸了,小三被老婆發現了或者讓領導給罵了,就拿護工出氣。侍候人的活兒,有人想找你毛病還不容易?就像電視裡演的,給病人喂水家屬先試試溫度,明明是溫水他就說是涼水,你兌上熱水他又說太燙,你解釋他又不聽,變著法兒折騰你罵你。我曾遇到過一個例出工作明細表的,要我按著表上的要求做。二十四小時排的滿滿的,連排了五天。我問怎麽沒有休息時間,他還問我你們護工不是二十四小時工作製嗎?怎麽還要休息?你說氣人不。咱們護工也是人,不是機器,怎麽就不能休息了?要不是看在一天三百塊錢的份上早兩個大嘴巴子抽過去了。”
“不知道為什麽,我一見到家屬就有點怕。”李秀清說完向門口看了一眼,害怕有人聽到。
“那是你經驗少。家屬說的是對是錯你分不清,所以總覺得自己做什麽都不對才會害怕。你還記得我講過的肺栓塞的事吧?還有這個牛貴勤剛才被送回病房時我讓你檢查大腿和腋窩的事。”
“記得,有個紫印子,這不是,還在呢。手術室的人說是不小心碰的。”
“這是掐的。”
“啊?”李秀清被嚇了一大跳:“誰掐的?這麽狠。”
“手術室裡誰能做到讓一個大活人被掐紫了都不知道疼?”
李秀清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
安康打斷她:“別說破,掐人有時也是工作需要。我讓你檢查不是要看掐得多黑多紫,而是讓手術室的人當眾說出來為什麽這塊肉就紫了。不然你看咱倆現在,在這兒又揉又捏的,家屬看到後會以為是咱倆給掐紫的,渾身長嘴說不清,鬧個虐待病人的名聲不說,弄不好還會被人索賠。”
李秀清停下了手:“媽呀。從來沒有人和我說過這些,培訓老師也沒說過,安康,謝謝你。”
“謝啥呀。你再想想,王新田住進來那天我為什麽要留住朱麗她們一起給他檢查壓瘡?你不明白朱麗明白,我就是要做全身的體表檢查。只要是接手臥床的病人,就一定要做體表檢查。而查壓瘡是最完美的借口,也只有這個借口才能讓病人脫得連褲頭都剩不下查個清楚明白。否則病人體表有事就是咱們護工的責任,家屬就會跟你鬧,一鬧你就沒法乾下去。同時,這是對病人的負責,也是對咱良心的負責。對病人的一切都了解,你還會怕家屬嗎?”
李秀清抬起頭直視安康。
她以前看人都是躲躲閃閃的,現在的目光坦率、真誠:“我男人得病沒了。我兒子十五歲,上中學,現在住在他姑姑家。他姑說要供孩子到大學畢業,可是兒子總要成家娶媳婦的。我這個當媽的不能不給孩子存些錢吧?村裡那幾畝地出不來幾個錢,我想乾護工可我不會護理,就怕被家屬攆走一天掙不到三百。你教我吧安師傅?我我……我給你交學費。以後你看我哪裡做的不對就直接罵……踢兩腳也行,只要能掙到錢。”
李秀清的一切為了孩子的舉動讓安康有點感動,自己也不是為了兒子有個更好的將來才努力掙錢的嗎?但他不想把氣氛弄得怪沉重的:“交學費好呀,我終於也能見到回頭錢了。這樣吧,你現在一天三百,不,是四百是吧?”
說到這裡安康有意地停了一下。
李秀清的臉又紅了起來,猶豫了十幾秒:“一天給你二百行不?一直到這單活兒下護。”
這個數字可讓安康大感意外了,一般的也就三頭五百的意思意思。肯拿出三千塊錢交學費,能看出李秀清想學本事的決心。
安康搖頭:“不行。”
這次李秀清沒猶豫,“那你給你三百,我留一百吃飯。”
“這樣吧,我有個兩歲多的兒子,你雖然比我大十多歲也是他的大師姐呀。你給他買套衣服還有一個玩具汽車,這學費就算交齊了,舍得花這個錢嗎?”
“這怎麽能行,不行不行,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太少了,我舍得舍得”李秀清怔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安康說的是什麽意思,一時語無倫次起來。
“難者不會,會者不難,不就個髖關節置換後護理嗎?你乾一遍就會了,其它方面多注意就行了。”
“於經理讓我跟你學時我心裡還不服氣,光你剛才說的這幾點注意事項,就能讓我躲過去多少災呀?這些花多少錢也買不來經驗你就這麽告訴了我。”李秀清突然不好意思起來,接著臉色變得堅定。向後退了一步,給安康深深鞠了一躬:“師傅,謝謝你。”
安康嚇得跳到一邊:“挖草,別來這套呀,整的跟遺體告別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