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紅的手向空中打了一下:“嗐,我還以為你真會算呢,你這是變著法兒讓我睡覺呀。”
安康打開壁櫃,從自己的包裡拿出耳機插到手機上,把已經下載好的《快樂的女戰士》調出來,又把椅子放在床頭邊坐下,把一隻耳機交給潘紅,另一隻耳機塞到自己的耳朵裡,點了一下放音鍵。
潘紅一隻手按著耳朵上的耳機,另一手指著安康剛想說什麽。
耳機裡,豎琴一聲極輕的琶音,帶出了單簧管的輕柔舒緩,也帶出了海南的椰風海韻。緊接著“萬泉河水清又清,我編鬥笠送紅軍”的影片主旋律呈現在耳中。
潘紅渾身一震,眼睛瞬間瞪大,指向安康的手停在了空中,另一手用力向耳朵裡壓耳機,全身都繃的緊緊的。
安康知道自己賭對了,就這麽笑著看潘紅神遊天外、物我兩忘的樣子。
樂曲臨近結束時,潘紅的眼神才活了過來,眼淚也活了,順眼角往枕上流。
這時音樂正好來到女戰士拿著偷來的煙袋,腦袋一歪一歪的模仿老班長抽煙的樣子。
安康把手比在嘴邊,腦袋也一歪一歪地裝作抽煙袋。
正哭著的潘紅“噗”的一下又笑了出來,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問:“你真的會算命?”
“我哪會那麽高深的東西,瞎猜的。”
“猜?我當年跳的時候你在台下看過?”
“我倒是想看了,不過那時我還沒出生呢。”
潘紅再笑。
但安康下面的話就讓她吃驚的合不上嘴:“我雖然沒看過你在台上跳,但看過你在床上跳芭蕾。”
潘紅蒙圈了。
隨即想到“床上芭蕾”可不是什麽好話,調戲的意味兒太明顯了,她的眼光立刻變得犀利起來。
安康看到她的眼神知道老太太誤會了,忙說:“沒蒙你,你就在這個床上跳的,秀清姐也看到了。”
潘紅看向李秀清,李秀清也說:“是。”
潘紅驚訝的不行,問:“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白天,快下午一點的時候,也就是十三個小時前。電視裡播放紅色娘子軍快樂的女戰士這一段時,你躺在床上就踢腿揮手的跟著比劃上了,我和李秀清兩人才按住。”
潘紅看著天花板不停的眨眼,想像自己在床上翩翩起舞的樣子。
想了一會兒思緒飄到了逝去的遙遠歲月,感歎:“五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想起來就像是昨天發生的,真的……”
安康接過來:“……真的是歲月荏苒,光陰如梭是吧?潘紅同志,現在是後半夜兩點多,有什麽話咱們明天再聊好不好?”
“再讓我聽一遍行不?就一遍。”一向高冷的潘紅居然求起人來。
“要是白天,你聽一百遍我也不管。現在我是怕你聽興奮了睡不著,影響身體康復。關鍵是你明天白天輸液時能睡,我睡不了啊,你現在不睡也影響我休息。”安康實話實說。
“你睡你的,我聽我的。”潘紅建議。
安康為難地看著潘紅:“我現在真後悔給你聽這個音樂。弄得你成了快樂的女戰士,我成了鬱悶的炊事班長。”
潘紅陪笑伸出一根手指:“一遍,就一遍。”
“那你先聽著,聽困了你就睡,我先把燈關了。”安康站起身準備關燈。
回身看了一下三號床,牛貴勤的隔離簾又拉上了,李秀清已經睡在了陪護椅上。
安康關燈,睡覺。
早六點,熟悉的手機鈴聲叫醒安康。
他習慣地摸向枕邊,摸了幾次都沒摸到手機。坐起來找手機,才看見手機在潘紅的手裡。
潘紅戴著眼鏡,頭向右側探出床擋之外正看著他,臉上絲毫沒有人剛睡醒時的慵懶樣子。
看來後半夜她是真的沒睡。安康心裡不快:“潘奶奶,你這可就不乖了,怎麽能向右側翻身?你的刀口和尿袋可是在左邊。”
“大清早的你別不高興啊,我是身動腿沒動。”潘紅解釋。
安康走到床邊:“躺回來躺回來,我給你檢查一下”
潘紅躺平。安康只是掀開被單從外面掃了一眼,病號褲左胯骨處沒有血漬、臀部周圍沒有水漬。
再看尿袋和引流瓶,尿袋中約有六百多毫升尿液,尿液清亮無雜質。
引流瓶中只有一點點傷口滲出液。
尿量正常。
引流瓶中幾乎沒有增加滲出液,說明刀口愈合的非常好。
李秀清這時已把兩個陪護椅送到走廊回來,安康又帶著李秀清察看了牛貴勤的尿袋和引流瓶, 兩個老太太的狀況差不多,很樂觀。
潘紅見安康不理自己,主動交待:“安康,我本想聽一兩遍就睡的,可是不小心翻到了你拍的視頻,一個個看下來,就看到了現在。”
視頻?安康心裡“咯噔”一下。
腦中迅速把手機裡的視頻濾了一遍。
想起手機裡兒童不宜的東西在老婆溫晴的監督下全刪掉了,又放了心。
刹那間對“做賊心虛”和“如釋重負”這兩句成語有了進一步的理解和體會。
“你不會是把手機裡的抖音視頻當成我拍的了吧?”
“抖音我還不認識啊,我有那麽老嗎?我呀,是在你手機中看到了文處長講課的視頻,然後想起了單位的很多人和事,睡不著了。”
“原先文化廳的文峰文處長,你們認識?”安康沒想到潘紅會認識他。
這個文處長就是當初那個在省立醫院聽著音樂睡覺,讓安康聽出肌肉記憶的正處級退休的老頭兒。
“我倆一個處的,你說認識不認識?”
安康不再搭話,給潘紅洗臉洗手。
李秀清給牛貴勤洗完臉,又打水給王新田洗。
王新田問她:“我老伴呢?”他腦子裡那個轉盤這會兒轉到“糊塗”區域那面去了。
李秀清聽這話心裡隱隱作痛,紅了眼圈:“她先回去了。”
“噢,那我也回家。”王新田坐起來想下床,可是不知道怎麽打開床擋,雙手抓住床擋開始用蠻力掰。
李秀清不敢阻攔,求助地望著安康:“師傅你看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