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紅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坐起後安康的手一直在潘紅的脖後護著，防止突然向後躺倒。

　　他從潘紅坐起後就閉著眼看出，潘紅有明顯的昡暈感。讓她睜開眼睛坐一會兒，再躺下、再起來，反覆起坐了兩次後，潘紅感覺好多了。

　　然後是站起，也是動過手術的腿第一次踩地。

　　安康向前貼近潘紅擋住她向下看的視線，防止她總低頭看自己的腳。嘴裡開始磨叨:“雙手搭我的肩上……抓住……抬頭抬頭……向上看向上看……別總想著看腳……抬頭，告訴你抬頭沒聽見哪?別害怕……怕什麽我托著你腋下呢摔不著，病腳落地……落地……落地，踩實了告訴我……”

　　潘紅鼻子尖額角都見了汗，臉色堅毅得如同走向刑場的女烈士，可是腳仍然沒能落地。

　　這不用看腳，看臉就知道，腳落地後的表情和現在是不一樣的

　　潘紅的腳遲遲不敢落地，安康急了，這次不成下次潘紅會更緊張。忙喊李秀清:“秀清姐快拿手機，給潘奶奶拍下第一次手術後踩到地上的樣子，讓她以後看看她現在是什麽樣。”

　　李秀清舉起手機拍了起來。

　　潘紅沒退路了。

　　安康一直盯著潘紅的臉，見她的臉色突然放松下來就知道“腳踏實地”了。在心裡數了五個數後說:“好了，慢慢坐下。”

　　站起難，但站起時是用力，把彎著的膝蓋站直。

　　坐下更難，因為坐是收力，把直著的膝蓋坐彎。用的是腰和大腿的力量，而動手術的髖關節正是這兩股力量的結合部。再加上傷口疼，潘紅幾乎把全身的重量吊在了安康的肩膀上才坐下去，同時，馬上就想躺下。

　　安康不同意。

　　僅一分鍾後，安康又讓潘紅站起，並讓她用腿緊貼床站著。再次坐下時，不讓潘紅抓自己的肩只是把胳膊給她，這胳膊的作用相當於樓梯的扶手。

　　潘紅坐下時手是拉著安康的胳膊而不是像第一次那樣抱著，這個動作表明潘紅的動過手術的腿已經發力而且敢發力了。

　　敢發力就說明她開始相信，自己的腿真的可以使用了。

　　這種信心的建立，對以後的康復比任何藥物都有效。

　　安康拿出濕巾，抽出幾張交給潘紅擦汗，再讓她慢慢躺下，豎起大拇指說了一個字:“牛。”

　　潘紅也向安康豎大拇指也說:“牛。”

　　在自己床上看了半天牛貴勤突然問:“輪到我了吧?”

　　安康有點驚訝:“您也下地?”

　　“她出手術室比我晚都行，我就不行嗎?”牛貴勤有點不高興。

　　安康一迭聲的說“行行行，這是好事啊。”然後到床邊打量一下:“牛奶奶，潘奶奶是左腿手術，所以從右邊下床。您是右腿手術得從左邊下床。但你的左邊離窗太近地方太窄下不來，你得轉一下身才行。秀清姐過來幫一下。”

　　安康和李秀清兩人半抬半扶，以牛貴勤屁股為軸轉了一百八十度，由原來的面向床尾變成了面向床頭。

　　剛才潘紅下地的過程牛貴勤都看在了眼裡，不用安康說話就把好腿挪到床邊垂下去，接著也把病腿挪過來，沒用人扶就坐了起來。

　　安康和李秀清一邊一個護著，發現她和王新田一樣沒有眩暈感。

　　只是她個子矮小腿短，坐在床上夠不著地面，不能像潘紅那樣用好腿點著地站起來。

　　安康讓李秀清站在前面護住，自己坐到牛貴勤的右側，雙手從後面卡住牛貴勤的腋下托起來往地上放。

　　李秀清也忙在前面接住，牛貴勤的雙腳沒有任何遲疑地落在地上。

　　安康蹲下身看了一眼有些不相信，撕一塊手紙鋪在地上:“踩上去。”

　　牛貴勤單手扶著安康的胳膊，在沒有其它任何幫助的情況下，抬起病腿踩到距自己的腳約五厘米的手紙上，接著好腿也跟著踩了過去，穩穩地站住。

　　這次不用檢查，在牛貴勤抬起好腿跟進的瞬間，全身的重量已經落在剛動過手術的右腿上，不踩實了是撐不起身體的。

　　接著老太太還要咬著牙向前走，安康忙勸:“別急別急，好好感覺一下再走，刀口疼不?”

　　“疼。”

　　“那快回床上吧。秀清姐扶她躺下，我在邊上觀察一下。”

　　從李秀清扶著牛貴勤後退，坐下，一直到躺到枕頭上，安康觀察著每一個細節和牛貴勤臉上的表情， 見一切正常才放下心來。

　　他這是往回找補呢。

　　安康剛才忽略了一件事，沒給牛貴勤熱身就直接下床。也就是說，沒做床上檢查沒折疊骨關節就下了地，而且還走了兩步。

　　好在沒發生什麽事，否則，又是一起因疏忽導致的護理事故。

　　雖然平安無事，但安康的心裡驚濤不斷，暗暗吃驚牛貴勤這股子狠勁兒。

　　這麽說吧，做髖關節置換手術的人第一次下地時心裡承受的壓力絕不亞於第一次蹦極。蹦極臨跳前，嚇的哆哆嗦嗦吱哇亂叫的都是在生活和情感上沒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而那些從容淡定用前撲或後倒的姿勢讓自己義無反顧成為自由落體的人，絕對是經歷了生死大事的人。

　　牛貴勤從下床到走路的整個過程，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這股狠勁不是一般女人能比的。

　　安康對牛貴勤也豎起大拇指:“狠。”

　　牛貴勤對安康只是笑了笑。

　　昨天安康還擔心，今天想個什麽法子騙兩個老太下地踩一踩，想不到這麽快全解決了。只要是敢下地，病人的康復便一天比一天好。

　　安康坐在椅子上一扭頭，又一個狠人出現在一號床邊。

　　王新田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下了床。

　　床上，醫院那床爛被讓王新田疊成了豆腐塊，被下面的枕頭鋪的平平展展，床單平的像熨燙過一樣的沒有絲褶，床頭櫃上的雜物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兩個水杯並排貼牆立著。

　　一把椅子放在床尾，王新田一身病號服穿著整齊，手放在膝蓋上在椅子上坐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