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侍郎眼裡,大明國祚可有可無啊,孤不妨礙您在新朝顯貴,孤先預祝您前程似錦,飛黃騰達。”
何宗彥臉色大變,他沒想到,太子竟對三黨仇視到這般地步,是誰教壞了他?
他慢慢看向楊漣、左光鬥,又是東林,若無東林,朝堂何來黨爭?
“殿下何必曲解老臣之意呀?多年以來,老臣無數次回護於您,一顆赤誠真心,天地可鑒,您這番利口冷言,真要逼老臣自絕於庭前?”
薑還是老的辣,換做年輕臣子,被朱常洛一激,肯定言辭激烈,而何宗彥,卻語氣平淡,悄然化解殺機,並反將朱常洛一軍,說他恩將仇報。
“何老,萬歲駕崩,太子蒙受巨冤,皇貴妃與滿朝公卿又責難於太子,萬千壓力驟然於一身,是以太子情急失智,何老莫要怪罪於他。”吏部右侍郎、詹事府成員、侍講學士蕭雲舉,終於說話了。
他是廣西人,融不進三黨,又非東林黨,所以位高言輕,但他是侍講學士,算朱常洛的老師。
入殿後卻一直不幫朱常洛,其實想獨善其身,也在思忖局勢,這次開口,其一是緩和太子和三黨的嫌隙,其二則賣人情給楚黨。
他清楚何宗彥的立場,若非方從哲懇求,何宗彥未必願意攙和進來,這就說明楚黨內部也是分裂的,鄭繼之附從方從哲,攀附鄭貴妃,而何宗彥則處於中立,一黨兩邊押注,是諸黨常態。
恰恰說明何宗彥並不不願意和朱常洛交惡,蕭雲舉彌合二人關系,是雙方賣人情。
朱常洛聽出蕭雲舉的意思,心中一暗,蕭雲舉終究是保守文人思想,事未臨身時慷慨激昂指點江山,遇事則退之又退畏首畏尾,絕非成大事的人,萬歷選他入詹事府不是沒有原因的。
“依蕭師傅便是。”朱常洛語氣隨意,毫無敬重。
楊漣彎起嘴角,多虧了蕭雲舉神助攻,將太子推到了東林黨陣營。
“千歲爺,宮女帶到!”
就在朝中公卿滿腹算計之時,門外響起東宮大太監王安的聲音。
推開慈寧門,王安等東宮太監擁簇著一個神情怯懦的宮女,韓本用則推搡著一個小太監,嘴裡呼喚道:“千歲爺,此人鬼鬼祟祟,跟蹤奴婢等人,被奴婢逮個正著!”
劉道成身體一軟,驚恐地低著頭,不敢視人,慢慢閉上眼睛。
朱常洛則在打量自己的東宮太監們,堂堂大明太子,只有十余個宮人,年紀都在六十歲以上,個個年老體衰,全無可用之才,可見自己這個皇太子多麽不受重視。
想想也是,十三歲尚且一個大字不識的太子,也是亙古罕見吧?十九歲出閣讀書,衣不蔽體,著實可憐。
“楊應元,此人是否是你說的宮女?”楊漣問他,楊應元給他的名字,是小名兒,基本找不錯。
楊應元點點頭,眼神哀求。
楊漣快步走過來,語氣柔和道:“周宮女,你莫怕,只要你照實說,今日未時你來景運門時,看見的那兩個太監長什麽樣子,照實說出來,我就向皇后娘娘和千歲殿下請恩旨,讓你光明正大的嫁給楊侍衛,老夫再給你備一份嫁妝,如何?”
周姓宮女跪在地上,身上被冷汗打透了:“奴、奴婢私來景運門,確實看到兩個太監……”
“長什麽樣子,你快說呀!”東宮太監鄒義催促道。
周姓宮女嚇得一哆嗦,頭貼在地磚上,身體抖成一團,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鄒義剛要呵斥。
“閉嘴!”
楊漣厲喝,然後蹲下來,柔聲道:“莫怕,老夫這年紀可做你祖父了,老夫保證,在這宮裡宮外,無人能害你,只要你照實說出來,老夫給你做主。”
可周姓宮女還是不敢說。
而楊漣的余光,似乎看到鄭貴妃近身侍婢秦尚宮腳尖沒有合攏,像是在打暗號,他心思一動,身體側過,擋住宮女的視線,溫言細語道:“這樣,你偷偷指給老夫看,老夫保證不跟別人說。”
“楊大洪,你在和證人串供嗎?”
劉廷元陡然疾呼,大步走過來,也站在宮女身前,居高臨下道:“你快從實招來,否則進了內獄,也是大刑伺候!吃不了兜著走的賤婢!”
周姓宮女慢慢將舌頭抵在牙齒上,想使勁卻舍不得,心中無限絕望。
她一直爬伏在地,楊漣看不到她的臉,他被劉廷元的話語吸引過去:“充滿惡臭的蜚蠊,滾遠一點,莫要汙染了空氣。”
王安見周姓宮女遲遲不動,意識到不妙,立刻捏她的後脖頸,將她拎起來,發現她嘴角有血跡,掰開她的嘴,發現舌頭尚在,厲聲道:“你以為自己死了,全家就能逃脫乾系嗎?此乃涉關太子爺,你若自盡,九族皆死!”
看見周姓宮女嘴上的血,朱常洛快步走下台階,順著周姓宮女的方向看到了秦尚宮,此時她腳尖已經恢復原狀,低眉順眼,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王安,放開她。”
朱常洛衝她笑了一下:“認識我嗎?”
周姓宮女渾渾噩噩,一個低賤宮女忽然卷到權力漩渦中來,她連隨波逐流的權力都沒有。
“不要怕,我會成全你和楊應元這對苦命鴛鴦的。”
“你告訴我,今日未時你來景運門路上,看到的那兩個太監,不用你形容長相,你指給我看。”
“安心,我在這裡,沒人能害你。”朱常洛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極為溫柔,並遮住她的視線。
同時,眼睛瞥了眼鄒義,原來你是顆釘子啊。
尋找證人的追逐戰中,鄭貴妃慢了一步,所以臨時動用了東宮的釘子,在路上給宮女透風,逼她自殺。
鄒義,就是她埋下的暗線之一。
而且,在這慈寧殿前,不知多少人暗示過她,讓她快點死,幸好王安發現的早。
“太子,您這有誘供之嫌啊。”劉廷元盯著朱常洛和楊漣,看他倆有沒有暗示性動作。
“楊公說你是蜚蠊,孤看你是蜣螂,屎吃多了,所以滿嘴噴糞。”朱常洛不想跟他廢話。
李鋕也走過來,四個大男人外加一群太監將宮女團團圍住, 周姓宮女感覺喘不上氣,猶豫幾瞬後,低聲道:“我、我沒看到他們的臉。”
呼!
在死亡邊緣掙扎的劉道成吐出一口濁氣,劫後余生。
可是,秦尚宮卻嘴動臉不動的跟他低語兩句,劉道成臉色猛地煞白,難以置信地看向鄭貴妃。
“你怎麽會沒看到呢?”鄒義疾呼,猛地蹲下來,嘶吼道:“你好好想想,到底看到了誰?”
嘭!
朱常洛一腳把他踹翻,你這是幫孤還是害孤啊?
“王安,鄒義誘供,拖出去杖斃!”
朱常洛雙目發紅,環視一周:“誰再和證人說話,統統杖斃!包括你李鋕,劉廷元!”
李鋕自以為是清流,好似被太子這麽一罵,他真和蜣螂同伍了,他厭惡地瞥了眼劉廷元。
“太子爺冤枉啊……”鄒義話沒說完,就被王安捂住嘴:“韓本用,打死他!”
王安是內書堂出身,師從杜茂生,讀經史明禮儀,朱常洛十九歲前認的字都是他一個一個教的,所以他立刻看穿鄒義的身份。
“他鬼鬼祟祟的也不是個東西,一起杖斃!不必拖出去了,就在這裡打!”朱常洛清楚,那個鬼祟太監是鄭貴妃的人,審不出來的,那就用他們的血,震懾宮女。
然後,他蹲下來:“沒看清就算了,孤既然答應了你,不能食言而肥,你去吧。”
楊漣正要說話,卻迎上朱常洛嗜血的眼神,心神一震。
朱常洛撩開長袍,轉身踏上台階:“既然證人沒看到,就繼續找同一時辰,出現的人!直到找到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