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貴妃雌威未散，卻猛地瞪圓眼睛，好狠毒的狼崽子啊！

　　唐中宗的母后武則天，宋仁宗母后劉娥，遼聖宗母后蕭綽，這裡面有一個好玩意嗎?

　　她鄭貴妃名聲本就不好，又只是皇貴妃，皇后還在，卻讓她越過皇后垂簾聽政，問題是，大明就沒有垂簾聽政的太后！

　　絕殺，直接逼死她！

　　“殿下不可啊！”

　　楊漣疾呼，猛地撲跪過來:“請殿下收回成命，請殿下收回成命啊！”

　　左光鬥和孫居相跟著大嚎，比在慈寧殿裡哭聲還慘。

　　方從哲直接傻了，太子心思夠毒啊，大明確實有太后短暫攝政的時代，遠的有仁宗誠孝皇后、近的有穆宗孝定皇后，但無論張太后還是李太后，都是被迫主政，待皇帝成年後便主動歸還政事，可謂一代賢後。

　　最主要，產生太后秉政的唯一客觀因素是，天子年少，無法親政。宣宗皇帝駕崩時，正統皇帝才九歲，所以張太后被迫秉政;穆宗皇帝駕崩時，萬歷皇帝才七歲，所以李太后無奈秉政。

　　而朱常洛今年三十四歲了，都可自稱老夫了，不具備太后聽政的唯一客觀因素。關鍵，他舉例的不是本朝賢後，而是歷史上聲名狼藉的牝雞司晨課代表，這是要直接逼死鄭貴妃。

　　方從哲猶豫幾瞬，便跪在地上:“請殿下收回成命！”

　　連鄭黨鐵杆支持者，方從哲都跪下了，浙齊楚三黨人員都跟著跪在地上。

　　看見大片大片官員跪在地上，鄭貴妃身體不自然地顫抖，這就是皇明太子之威，哪怕被她逼入絕境，死前也能拉她做墊背的。

　　王皇后眼睛猛然一亮，倘若太子拉著鄭貴妃陪葬，她就可以收福王為自己的兒子，那她就是母儀天下的太后了！看來太子也不是完全沒用！

　　她掃了眼手足無措的楊應元，是不是該幫太子一把?

　　“哈哈哈！”

　　哭嚎聲中，突兀地響起大笑聲，一個身穿禦史官袍的官員從隊伍最後面走出來，大笑著走出來，陡然厲嚎:“萬歲啊！您睜開眼看看吧！我皇明皇太子，竟被一介妖婦欺辱成這般慘樣！”

　　“皇明養士二百年，養的都是這般蠢材蠹貨！主君欺辱成這般模樣，爾等竟只知道哭！哭有何用?哭能哭死妖婦嗎?”

　　“妖婦，我劉光複不懼一死，死，也必不讓你這等妖婦禍國殃民，壞我皇明國政！”

　　鄭貴妃整張臉漲得通紅，氣得面容變形:“叉出去，叉出去！”

　　“誰敢碰我！”

　　劉光複甩開衝上來的太監:“爾等閹貨，也配碰吾?吾嫌爾等騷臭不堪！吾死也要清清白白的死，不要沾染爾等惡臭！”

　　“孝定太后啊，您睜開眼看看吧，妖婦夥同閹貨，壞我皇明國政！壞我天朝禮法！”

　　“妖婦，你可殺我，卻不能讓我閉嘴！”

　　“吾不動手，因為吾敬萬歲、敬禮法，吾是臣，當守臣禮，但吾恨你之心，永不熄滅！”

　　“吾要用吾的血，點燃天下臣民的良知，我劉光複之後，必有千千萬萬個劉光複站起來，必將你這妖婦趕出朝堂！”

　　朱常洛都看傻了，劉光複，是浙黨啊。

　　怎麽忽然轉向他了?

　　別說他懵逼，方從哲都懵逼了，劉光複怎麽突然反水了?

　　之前他還琢磨，建立太后、太監和他的鐵三角關系，效仿張居正-馮保-李太后鐵三角，可隨著太子這麽一跪，他反倒覺得，把鄭貴妃除掉，他就能獨享擁立之功，福王在朝中沒有根基，一切都得依靠他。照這麽看，反而鄭貴妃是個累贅，不如借機除掉她，起碼削掉她的權柄，送她回深宮榮養便是。

　　“讓他閉嘴，讓他閉嘴！”鄭貴妃失態了，劉光複越罵越難聽，關鍵她依托的浙齊楚三黨並不為她說話，頓讓她生出被拋棄的感覺，內心更加驚懼。

　　“臣請娘娘登基！”

　　朱常洛太壞了，就算逼不死鄭貴妃，也必須斷她一臂。

　　同時，他在叩頭的間隙，偷偷給王皇后眼色，請她派人趁著混亂，將那宮女帶來，千萬別被滅口。

　　王皇后心思一動，被太子這麽一鬧，鄭貴妃不死也得脫層皮，此消彼長，她權柄不就擴大了嘛。就算福王登基，她也能安享太后之名，和萬歲合葬。

　　“千歲啊，您要將皇明江山斷送嗎?”劉光複哭嚎。

　　“非孤想斷送皇明江山，而是鄭黨權傾朝野，宮中府中俱是鄭黨黨羽，孤徒之奈何！”

　　“前朝有國舅鄭國泰，有首輔方從哲、吳道南，吏部鄭繼之，刑部李鋕、張問達，禮科周永春、吏科亓詩教，還有劉廷元、姚宗文等等，數不勝數，皆背叛皇明，加入鄭黨！”

　　“廠衛番子，皆是娘娘黨羽！”

　　“天下礦監，更是娘娘心腹太監！”

　　“宮中府中，如此威勢，你讓孤如何做?孤的忠臣在哪啊?就憑你劉光複一個人嗎?”

　　“還不如請娘娘登基改製，孤尚且能保全性命，做唐中宗，遼聖宗……”

　　“不，我非娘娘親子，還是讓福王弟登基吧，臣去做那扶蘇、李建成，還請娘娘臨朝稱製！待時機成熟，再改元換天，建鄭氏江山！臣言盡於此！”

　　一邊說，一邊哭，把戲做全套了。

　　每個字都是誅心之言。

　　鄭貴妃半站半坐， 手掌死死抓著扶手，臉色慘白無助，想讓方從哲幫她說話，但方從哲在裝死，和他哥哥最鐵的劉廷元也在裝死，就知道滿朝公卿靠不住！

　　不過，她惱怒歸惱怒，卻還殘存一絲理智，必須弄死楊應元口中的宮女，只要兒子登基，她權勢富貴就永不衰退，哪怕她暫時退居深宮，只要福王下聖旨，她還有起勢的機會！

　　“哈哈哈，滿朝公卿豬狗不如！國朝養豬二百年都好過養爾等狗賊！我劉光複不屑與你等為伍！”

　　劉光複叱罵:“放開我，我要死在萬歲駕前，決不與爾等豬狗同朝為官！”

　　方從哲腦瓜子嗡嗡疼，求助似的看向禮部左侍郎代禮部尚書何宗彥。

　　何宗彥是楚黨柱石，官職不高，卻德高望重，極具名望，他在國本之爭中，也是太子堅定支持者。

　　“好了，萬歲靈柩前，大哭小號成什麽體統?”

　　何宗彥無奈發聲:“殿下，別鬧了，當務之急是為您洗清嫌疑，找到暗害萬歲真凶。”

　　一句別鬧了，頓時消融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也幫鄭貴妃擋住子彈，瓦解了太子的氣勢。

　　朱常洛面露沉思，擺在他面前兩條路，要麽向何宗彥妥協，也許三黨會可憐他丟給他一根骨頭吃，保住他的權勢;要麽他繼續爭，自己爭出一條路來。

　　選前者的話，東林黨會跟他離心離德，選後者前途未卜，也徹底將三黨推到自己的對立面上。

　　慈寧殿前，靜悄悄一片，方從哲、鄭繼之、亓詩教三黨視線交匯在太子身上，楊漣、左光鬥等也在等太子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