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若一直找不到,那就一直拖下去嗎?”
“難道讓萬歲苦等一個莫須有的證人?讓天下臣民永遠等待你口中所謂的真相嗎?”
鄭貴妃也下定決心,必須快刀斬亂麻。
朱常洛變化太大了,太能藏太能裝了,這次不徹底按住他,怕是自己兒子永遠沒機會了。
“臣請娘娘登基,娘娘畏人流言而不願,臣請娘娘稱製,娘娘覺羽翼未豐而不許,而今卻橫插朝政,干涉司法,意欲何為?”
朱常洛一改懦弱之相,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孤想請問方首輔,這是我大明祖宗之法?還是大明萬歷新政啊?”
鄭貴妃被氣得跳腳,方從哲如同吃屎。
朱常洛眼神從他身上掠過,看向何宗彥。
“何老!”
“您官輕言尊,受天下萬民敬仰!”
“孤想問您,這大明是姓朱的說了算,還是姓鄭的說了算!”
朱常洛不裝了,攤牌了。
何宗彥臉色一變,跪伏在地:“仆世受君祿,自是奉皇族為主!”
“大司馬!”
“從入殿後您便一言不發,是懷疑孤,抑或不滿孤?”
“還是想逢迎鄭氏為主啊!做那新朝新貴啊?”
朱常洛看向兵部尚書塗宗浚。
塗宗浚管戎事,因為靠山不硬,不敢摻和黨爭,他雖有兵部尚書之名,其實是泥塑的。
“仆一日不敢忘萬歲提拔之恩,一日不敢忘國朝生養之恩,仆生是明人,死是明鬼,絕不奉異姓為主!”
塗宗浚旗幟鮮明地支持太子。
對他這等孤魂野鬼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反正他就是個流官,無論進與退,等到新太子登基後,權力二次分配時,他這兵部尚書都會拱手讓賢,反而支持太子,起碼有一絲繼續執掌部堂的希望。
這一系列質問,看得王安眸中異彩連連,這才是大明皇帝該有的風范,這才是君臨天下的帝王!
東宮太監個個喜形於色。
“爾等,跪!”
朱常洛拂動衣袍,站在王皇后和鄭貴妃之前,一手撩袍,一手叉腰,雄壯威嚴,虎目俯視群臣,如青山松柏,高立挺拔。
方從哲和吳道南對視一眼,彼此看到了慌亂,太子這是越過萬歷被害案,直接把君臣名分先定下來。
只要定下來,他有多是辦法洗清嫌疑,也就意味著太子登基是必然,也就意味著三黨押注錯誤,極有可能被趕出朝堂,從此東林黨一家獨大,鼎執天下。
劉廷元跟距離最近的李鋕說:“不能跪,一旦跪了,君臣名分定下來了,咱們就輸了。”
“東林起勢,你我這等直臣必被趕出朝堂,天下毀矣。”
“部堂,現在不是宣德、正統朝了,嘉靖朝時吾等臣子尚敢為禮法而爭,國本之爭吾等亦恪守禮法,難道此刻就要服軟嗎?”
李鋕也被朱常洛的氣勢壓住,下意識要跪下,但被劉廷元這麽一說,立刻覺得有道理,這一跪,不止是跪君臣名分,更是文官向皇帝下跪,怎麽可能呢?
姚宗文也在和方從哲說,鄭繼之跟周永春說,吳道南跟何宗彥說,朝臣中清醒人士很多。
大明已經不是鼎盛時期了,君權衰落已經一百多年了,山呼萬歲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大禮議、國本之爭,臣權戰勝君權,皇帝只剩下最後一塊遮羞布,君權淪喪,憑什麽跪下?
太子想越過弑君疑案,榮登大寶,趁勝勢壓製臣權,君臨天下,做什麽美夢呢?
客觀來看,此刻朱常洛氣勢如虹,局勢在握。
王皇后和鄭貴妃看著他的背影,一個面露喜色,一個臉色蒼白。
王皇后眸露驚豔,喜色蔓延,真沒想到,太子還有這般本事呢,若他權掌天下,那自己能否成為第二個李太后呢?幫他算押對注了!
鄭貴妃卻心思慌亂,我精心布下如此妙局,他憑什麽跳過去?威壓臣子,踐祚帝位?那我的兒怎麽辦!
“不許跪!”
“誰也不許跪!”
鄭貴妃突兀雙目,近乎嘶吼:“萬歲臨終前,手指向你!龍目不閉,死盯著你!你,朱常洛就是凶手!”
她終究是深宮婦人,不懂朝堂捭闔,爭到了現在,爭的不是真凶,而是利益!
“妖婦!閉嘴!”
朱常洛雙目血紅,撕心裂肺:“吾父,因吾哭訴而顯靈,闔閉雙目,安然而去!此乃眾目睽睽!在場宮人皆可作證!吾頭上傷痕亦是明證!”
“你還往孤身上潑髒水!害皇明太子!亡皇明國祚!”
“妖婦,你想以鄭代朱,陰謀篡權,呂武之流,天下皆知!”
“若非吾父屍骨未寒,英靈未散,吾寧願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手刃於你,省得我皇明二百年國祚亡於你手!”
“來人,將她趕回深宮!”
“無孤手諭,不得走出深宮半步!”
等得就是她開口!
等得就是她拿萬歷手指說事,等得就是她自己犯錯。
之前鄭貴妃極為聰明,絕口不提萬歷手指的事,因為此事有兩面,初期可以看做萬歷手指朱常洛, 可朱常洛哭訴後,萬歷手指確實變了,可以看做太子孝心感動上蒼,也可看做萬歷英魂為太子作證。
如果鄭貴妃拿此攻訐太子,就會當做謊言戳穿,她所說供詞的真實性就很值得商榷了。
可鄭貴妃真的急了,人情急就會犯錯,她根本沒想到,朱常洛狐假虎威,就是在詐她。
倘若她裝死,朱常洛拿她真沒轍,反而太子這個紙老虎就被戳破了,她完勝。
運氣,也是成功的一部分。
“你敢!”鄭貴妃雙目如刀,方寸大亂。
“孤敢!”朱常洛針鋒相對,怡然不懼。
這次,朱常洛成功擺脫鄭貴妃的節奏,並將鄭貴妃帶入他的節奏中,掌握了情緒上的主動權。
台階上劍拔弩張,朝臣卻遲遲沒拜伏在地,連楊漣、左光鬥這樣的東林黨,都沒有跪下,他們可以擁立朱常洛,卻不允許君權壓製臣權,在這一點上,滿朝公卿出奇的一致。
甚至,連萬歷臨死前手指的重要線索,公卿都不在意,他們爭的是利益,是權勢,皇帝怎麽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誰登基,誰有從龍之功,爭後利益如何分配!
秦尚宮意識到不對了,忙給鄭貴妃使眼色,奈何鄭貴妃正在氣頭上,她張狂半生,何曾被人踩在腳下過?
況且踩她的這個人,還是那個十三歲仍一個大字不識的可憐蟲,那個能否去讀書都得看她臉色行事的廢物點心。
“千歲爺,奴、奴婢看到了。”
居然還有一個人也被太子威勢所震。
周姓宮女抬起頭,慢慢指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