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說什麽?”
朱常洛不答,心裡翻起驚濤駭浪,旋即萌生一個更恐怖的想法。
梃擊案,可以看做朱常洛太子生涯的轉折點,也是鄭黨由盛轉衰的轉折點。
案情很簡單,農民張差持有木棍,闖入東宮,打傷了守門太監,接連擊傷數人,最後被東宮太監韓本用抓住。
萬歷皇帝先命劉廷元審問,而劉廷元收受鄭國泰賄賂,包庇張差;經過刑部多輪審問,案件一點點水落石出,直到王之寀明察秋毫,才徹底查明真相,直接指向翊坤宮掌事太監龐保、劉成,劍指鄭貴妃。
萬歷皇帝力保鄭貴妃,先處死了張差,龐保、劉成當庭翻供,旋即又處死了龐保、劉成,梃擊案才成為歷史懸案。
案件結局則是,鄭貴妃白衣脫簪,哀求太子,鄭黨大衰,改立福王為太子之事也無疾而終。
朱常洛什麽都沒乾,躺贏。
之所以萬歷也認為是鄭貴妃是真凶,不看案情,而是看黨派,劉廷元、陸夢龍是浙黨,王之寀則是東林黨,兩黨不對付久矣,鄭國泰又和劉廷元勾勾搭搭,等於說浙黨傾向於福王。
所以,皇帝斷定是鄭貴妃乾的,鄭貴妃也因此失寵,鄭黨大衰。
可是呢,朱常洛紅丸案死後,朱由校繼位,劉廷元、陸夢龍等人,安然無恙,王之寀也沒有因為回護朱常洛而得到從龍之功,梃擊案更沒有被翻案。
恰恰說明,梃擊案裡面有鬼,不敢深查。
再從受益角度來看,受益最大的朱常洛,毫發無損,整個梃擊案漏洞百出,好似是權傾朝野的鄭貴妃主動送上神助攻。
“殿下。”楊漣語氣加重,認為朱常洛和浙黨私下聯系,對他腳踩兩條船的態度表達不滿。
朱常洛面色不自然,趕緊驅散腦海中不該有的念頭,拉住楊漣的手:“楊卿,滿朝文武,孤隻信你一人。”
這是承諾。
“我只能告訴你,我絕不會做那種事,有人在陰謀陷害我,找到劉道成撒謊證據,就能為我洗清冤屈。”
楊漣輕輕點頭:“為君上而死,臣死得其所。”
“孤必不忘汝之重恩。”
做好了利益交換,審問宮人開始。
在慈寧殿台階上,設兩把椅子,王皇后和鄭貴妃一左一右,一人一把,朱常洛站在王皇后身側,朝臣分成兩行,列於兩側。
一個又一個宮人、侍衛進來,輪番審問,卻一無所獲。
未時輪值的侍衛72人,大漢將軍19人,淨軍12人,路過的宮女17人,太監6人。
卻無人見過劉道成,難道他會飛?
“咱家就說過,咱家沒去過東宮。”劉道成弓著腰,站在鄭貴妃身側,衝朱常洛露出譏諷之笑。
方才眼中那一絲慌亂,是故意給朱常洛看的。
這就是鄭貴妃故意露出的破綻,完美的布局裡怎麽會有如此粗心大意的失誤呢?朱常洛在“聖心大悅”上中了陳洪的圈套,這次又被劉道成給陰了。
從側面看,太子黔驢技窮,為脫罪不停找借口,佐證了太子弑君之罪。
“太子殿下,您還有何話說?”方從哲知道,鄭貴妃贏了,從太子進入她的節奏中,就注定會失敗。
幾十雙眼睛同時看向朱常洛。
朱常洛面色如常,看向一個腰佩腰刀,手持金瓜的侍衛:“你叫楊應元,是大漢將軍的輪值小旗,孤可否認錯?”
“回千歲,標下正是楊應元!”楊應元拄著金瓜錘,身披甲胄,單膝跪地。
“未時二刻,是你在景運門上值門,可記得從景運門中過去幾人?”
楊應元略微思索:“過去三個人,沒有劉太監。”
“可還記得,都有誰?”
“這……”
楊應元身高五尺六寸,相當於179.2厘米,因為夠高,被選拔進入大漢將軍。因為沒有背景,在宮中謹小慎微,不敢想攀附天恩,隻想保住飯碗。
“幾個男人,幾個女人,你總知道吧?”
朱常洛見他吞吞吐吐,不禁冷喝道:“楊應元,包庇凶犯,等於同罪,你要考慮考慮你的父母妻兒!”
“殿下,您這是在誘供!”
李鋕立刻製止,隨後對楊應元說:“你莫要害怕,看見就是看見,沒看見就是沒看見!”
“李鋕!你是在包庇凶犯!”
“孤忍你很久了!”
“你身為刑部尚書,不為孤洗清冤屈,卻處處苟合方從哲,你到底是刑部部堂,還是方從哲家養的野狗啊!”
朱常洛大怒:“你若是狗,就叫幾聲!不是就滾下去!”
李鋕鬧了個大紅臉,咬牙辯解說為司法公正。
“太子可真會給人扣帽子呀。”
鄭貴妃冷笑:“不順從太子心意,就是奸黨亂臣,順從太子心意,就是忠臣良相?好個強盜邏輯啊!”
“妹妹莫急,既然讓太子辨明是非,總要給人家說話的機會嘛。”王皇后變成了笑面虎,她想把賢良淑德撿回來,因為太子真可能弑殺君父,她押注過早,有些後悔。
“請兩位娘娘恕罪,臣為報父仇,心智大亂,也請諸位卿家恕罪!”
朱常洛收斂厲色,轉頭看向楊應元:“你照實說便是,你看見的三個人中,有幾個男人,幾個女人?”
“標下看見兩個公公,一個宮女。”楊應元不敢隱瞞。
“看見的順序呢, 時間呢?”
楊應元越不想參與權鬥,反而被推到了風暴中心,而這一切都由不得他:“標下記得不太清楚,是一個宮女先過去的,然後是兩個公公一起過去的。”
“中間間隔多久?”
“半刻鍾……”楊應元猶猶豫豫。
半刻鍾約等於六七分鍾,間隔這麽長,宮女肯定見不到後面兩個太監的容貌了。
“千歲爺,沒那麽長時間,是一前一後,幾個彈指的時間!”卻在這時,一個侍衛放下金瓜杖,跪在地上。
楊應元不想顯貴,薛春德想啊:“標下和楊小旗一起值守,清楚記得,三人一前一後,就幾個彈指的時間,沒有半刻鍾那麽久。”
一個彈指,約7.2秒,就是說半分鍾內。
“可看清那宮女長相?”
薛春德卻說沒看清:“但標下記得她的衣著,是尚服局女官!”
朱常洛剛升起的喜色,瞬間被澆滅。
洪武朝,大明設六尚女官,而從永樂朝後,太監地位水漲船高,女官地位逐年降低,到了萬歷朝,只剩下勉強支撐的尚宮局和尚服局了,其他四局都形同虛設。
而女官兩局尚在的原因,是鄭貴妃需要女官掌控宮廷。
這又是一個陷阱,計中計。
鄭貴妃用袖子掩住嘴,眼睛彎起,顯然在笑:“太子,本宮這就宣尚服局所有女官來,讓他一一分辨,總要還你清白的,是吧皇后?”
王皇后心裡把朱常洛罵死了,愚蠢透頂,這下該想如何緩和與鄭貴妃的關系了,太子她是扶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