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買的雖不多，當然都是江流提著。出了小店，兩人又犯了難。

　　“接下來去哪兒啊?”他問。

　　挑衣服的時間並不長，這會兒也就十點多。江流腦子裡好像有兩個魔鬼在打架，一個說去郊區練飛，一個說回家困覺，吵得不可開交。

　　“有兩個選擇，”董旋踱在他前面，給他一個若即若離的背影，“一個，是陪我見經紀人，另一個，是幫我找個律師。”

　　見經紀人江流理解，“找律師幹嘛?”

　　“告我的經濟公司，告他們勾結狗仔偷拍，散播謠言，侵犯我名譽權。”董旋回過身來，扶著商場的欄杆，倒著走，說話時看著他的眼睛。

　　“這……要是真提告，坐實流言不說，恐怕把趙導這邊也得罪死了吧?那以後你接戲也……”她簽約趙寶罡導演也算是圈裡不大不小的談資，江流當然知道一點兒。

　　“其實得罪了冼凹，本來也就差不多了。”董旋此刻說到這個名字，已經神色如常了，“但卻是也可以低調一點兒，見見經紀人，說說清楚，掏錢解約。”

　　“你的違約金有多少?自己掏?”江流忽地想起杜十娘來。

　　“八十萬，這個也算是友情價吧，”她自嘲一笑，“一下子當然掏不出來，但我可以簽其他公司，條件放低點兒，應該可以補上窟窿。哎，”她歎口氣，“光能飛還不夠啊，要是能點石成金就好了。”

　　“呵呵。”江流也不能說她是癡心妄想，說不準哪天自己一覺醒來，被窩裡全是金條呢。現在這麽潦倒只能說還沒窮夠，潛意識裡還不想發財。

　　他又想起那輛架勢手感絕佳的寶馬:“那你昨天丟車丟的那麽瀟灑?”

　　“不丟難不成找人銷贓?那可就正中別人下懷啊。銷贓總不好我一個女人去吧，到時候直接收網，我再找你就只能看守所探視了。”董旋一邊說著，一邊探腳碰了碰他的小腿。

　　“這可真夠損的，要麽咱們豁出去，真把丫告了吧。以後要是接不著戲，我送快遞養你。”

　　打去年特殊時期開始，有個叫淘寶的購物網站聲名鵲起，江流知道有很多群演息念之後，都轉行送快遞了。蜘蛛俠可以送披薩，超人送快遞也不丟人。

　　“呵，就知道說嘴。而且，不當演員，我以後能幹啥呢?找個劇團跳舞?感覺現在的能力，挺適合耍雜技的。”

　　江流肖想了一下她穿著芭蕾服，被馬戲團的獅子追得上天入地的情形，大搖其頭，“還是見見經紀人吧，看能不能解約，從長計議。”

　　“你真這麽想?”董旋倒像是有些失望。現在如果飛起來，飛行能力恐怕是在減弱吧?她想。

　　“鬥爭也要講策略嘛，而且獅子老虎也沒必要時時把爪子亮出來，真要收拾他們，以後有的是機會。”那什麽“顯娃”至少眼光是不錯的，以董旋現在的“身手”，注定要在影視圈大放異彩，成為下一個林青霞、章紫衣也說不定，又何必計較一時的得失呢。

　　“也是，”董旋舒一口氣，從他手裡拿過手包，掏出手機，先開機，而後給經紀人利芷撥過去。

　　她用的是摩托羅拉V70，銀色的機身，優雅的旋蓋設計。

　　利芷那邊大概也正找她，兩人三兩句話約好了見面地點，就在附近的老舍茶館。董旋還強調對方只能一個人來。

　　茶館就在幾條街外，走路就到了。兩人先在二樓開了個小茶室，董旋大概是常客，一露面也不用預約，服務員微笑著就往樓上引。

　　兩人也不是乾等，上了一壺茶，幾碟乾果，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你這個經紀人，人怎麽樣?”

　　“還好。其實我們接觸不多，簽的時候又已經火了，她就算本性糟糕，也不會給我甩臉色。”

　　“你也算是風華正茂的一棵搖錢樹啊，這次要走，她私心也不答應啊。”

　　“她要真那麽看好我，可以跟我一起走啊。反正她也不是什麽大咖，手底下可能就我這麽一根獨苗。”

　　這時就有一個乾脆又清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這是哪裡的話，歡歡你現在根本就是我的救命稻草啊。”

　　江流偏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小西裝、包臀裙，看上去二十四五的短發女人正走進來，身姿筆挺，胸懷傲人，高跟鞋踩得地板篤篤地響。

　　女人臉上掛著微笑，妝容精致，唇彩大紅。眼睛略有些小，眉毛很仔細地畫出上勾的鳳尾，更顯出幾分精明。短發只是及耳，但並不顯得男性化，只是略添幾分英氣。

　　董旋見她進來，本來像是要起身迎接，眼一抬，卻又穩穩地坐下了，隻頷首，示意她在對面落座。

　　她看到利芷目光掃過江流，淡漠地仿佛在屋子裡發現了一團煙塵。還是那種熟悉的，目中無人的感覺。

　　於是三個人坐成品字型，圍著看上去有些年頭的八仙桌，董旋在上首，利芷在下首，江流居中，倒像是專門請來從中斡旋的中人。

　　利芷坐定，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又站起來，側身向著江流伸出手去:“您好，利芷，歡歡的……準前經紀人，您是?”

　　江流也不好托大，一樣站起身來，輕輕將手一握，就松開了:“江——”

　　董旋卻像是被踩了一下，聲音高了八度，打斷了他的話:“哎，站著幹什麽，坐下聊，坐下聊，喝茶。”也不知道招呼誰。

　　利芷展眉一笑，仿佛揪住了她什麽把柄。坐回去，這一次認真打量了江流好幾眼:“可以嘛，我可是第一次見歡歡這麽有保護欲哦。後生可畏啊。”

　　江流被她看得發毛，也緊著落座，嘴卻比腦子快，偏頭笑著問董旋:“原來你小名叫歡歡，挺可愛的嘛。”

　　董旋也不理他，嫻熟地給利芷把茶斟好，輕輕推過去:“利姐，你大概也聽著信兒了吧，我和冼總鬧掰了，在公司裡指定呆不下去，你怎麽看?”

　　利芷端起茶杯，像是怕燙似的，也不急著喝，目光掠過茶水，細細地審視董旋。她還是早上那一套，米色夾克，白色T恤，都是大號男裝，還不像是新的。妝容很淡，也沒塗口紅，但肌膚勝雪，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透出前所未有的從容。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歡歡你這套造型是江先生設計的?這要是拍現代戲，范氷氷對上了，也要退避三舍。”

　　利芷的目光裡流露的似乎是純然的欣賞， 江流卻覺得她好像在看一個換了新衣裳的芭比娃娃。

　　“哪兒有什麽造型，掃地出門，窮得沒衣服穿了，借兩件遮醜。”董旋卻不是謙虛，彎著眼睛，乜著左側，根本是在揶揄江流。

　　“喂喂，是大胡子要拍神雕俠侶，大勝關在江浙呢，您二位要不要這麽旁若無人啊。是不是我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二位約會了?”利芷假意把茶杯磕在桌上，倒是一滴水都沒漸出來。

　　江流連連擺手，隻道:“你們聊，你們聊。”端著茶牛飲一口。

　　利芷這才正色道:“你想清楚了，冼總、趙導雖不說隻手遮天，但得罪了他們，起碼燕京這邊的項目，大半都跟你無緣了。你雖然紅，但畢竟是只有一部電視劇有些水花，真要走，不但要賠錢，恐怕演藝事業也斷送了。”

　　董旋點點頭，卻問:“冼凹知道你來見我嗎?”

　　利芷瞥了江流一眼，搖搖頭，道:“這點兒職業道德我還是有的。對外，我們是利益共同體，對內，我們也還休戚與共。我誰都沒說，所以如果你想回去，那就什麽都沒發生過。”

　　“不，你誤會了。我是想說，如果你跟冼凹通過氣，他肯定會讓你出更高的價重新簽下我。他知道我以後能有多紅。”董旋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真有一種舍我其誰的氣勢。

　　利芷終於舉杯抿了一口，咂摸著茶水的滋味。微苦。“這麽自信?不會你們倆人還是在賭氣吧?”她問，又瞥了江流一眼。難不成這呆裡呆氣大小夥子，只是別樣的情趣調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