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上升帶來的溫差已經清晰可辨,江流雖然也是單衣,但畢竟常在臨下十幾度開夜車,挨凍挨慣了,董旋卻冷得跟洗了冷水澡一樣。到了千米高處,她的嘴唇都有些發青。
風撲在臉上,雲滴也濕濕地打在臉上,這也是她第一次飛到這麽高,故意大張著嘴,讓風把臉頰吹成波浪形狀,發出嗚嗚哇哇的聲喊。
江流飛在她上面,環著他,盡量用胸膛囊括她整個身子,還幫她搓著手。
“你不冷嗎?”由於那種“通感”是單向的,在這樣的速度下,江流只能在她耳邊大喊,才能蓋過風聲。
“冷,但是爽!”董旋帶著他繞了個彎兒,故意撞散了一朵雲。雲近了就看不見了,只有蒙蒙的水汽。
“還是低點兒吧,別感冒了。”江流還是大喊。
“哎呀,你這個人!”董旋不耐煩地在他懷裡扭了扭,但是高度還是逐漸降下去了,速度也見緩。夕陽下的大地,屋舍影綽,道路縱橫,像一幅紅墨潑成的水彩。
“你今天也算是第一次飛吧,怎麽就飛得這麽好?搞得好像練過一樣。”江流用臉頰貼著,捂熱她的耳朵。
“不知道,可能是學跳舞學的。這跟芭蕾舞沒什麽區別,”她卷著他在空中旋出幾道膛線一樣的螺旋,“就是多了一種掌握身體平衡的手段,以前靠手腳協調,現在腦子裡想想就好。我倒好奇你飛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你現在是不是還能偷窺我?多一雙眼睛腦子能反應過來嗎?”
“什麽叫偷窺啊。”江流虛咬了她耳垂一下,“我也不知道為啥適應得這麽快,就跟腦子裡多了台電視一樣,雖然畫面和我自己的基本一樣大,聲音有時候還像是有錯位,但腦子分的很清楚,也沒有重影啥的。其實更難分的是感覺,我平時肯定不像現在這麽怕冷。”
“你以前生活的地方很冷?”董旋在他懷裡翻個身,而後帶著他又整個一轉,自己趴在了上面,哈了哈他的下巴。
他們現在綴在一群大雁後面,飛雁當然沒有見過這麽巨大這麽奇怪的猛禽,一個賽一個飛得快,一聲聲啼鳴跟號子一樣。
“那肯定。新域那邊,一到冬天尿都不敢在室外撒,一不小心就凍上了。”
“咦……”董旋打了他一下,大發慈悲放過了那群大雁,糾正了一下方向,向著遠處銀龍一樣的城鐵發起俯衝。
“喂,我們就這麽往下落,會不會被發現啊?”江流反仰著腦袋,隱約能看到不斷斜著拍上來的地面。
“怕什麽,你走在大街上,見著兩個人沒羞沒臊在天上飛,肯定也懷疑是自己眼花了,就算被拍下了,也只能上路邊攤上的八卦小報,當UFO報道。”董旋很無所謂的樣子。
話雖這麽說,他們還是在距離城鐵站一公裡多的農田裡降落,還是盤旋許久,等天麻麻黑了,周圍也沒什麽人的時候。
他們牽著手,燕子一樣在空中盤旋。夕陽從輕薄的金紅沉澱為濃稠的靛青,像是一層層輕紗,從董旋的臉上、身上剝下。
江流好幾次忍不住想吻她,卻都被輕輕巧巧地躲過了。他的心砰砰直跳。董旋總是飛著飛著,就突然返還質量,墜著他沙包一樣往下落,而後又驟然拉升,讓他免費坐了好幾回過山車。
到了地上,她卻矜持起來。兩人像中學裡偷摸早戀的小年輕一樣,並著肩默默往地鐵站走,要牽手時,還要先試探著碰碰手背。
快到站了,人流漸織,董旋從手提袋裡掏出兩個口罩來,都是粉紅色的,遞給他一個。
“只有粉色的?”
“還有白色的,但我想看你戴粉色。”董旋笑著說。
江流啞口半晌,又說:“我不用戴吧,沒人認識我的。”
“不行。”董旋壞笑著搖搖頭,末了又找補:“誰知道冼凹勢力有多大呢?還是有備無患的好。”
江流好像被觸動什麽心事,沉默一會兒,才把口罩戴上。
“話說,你住哪兒呢?你還從沒跟我說呢,你沒有跟人合租吧?”董旋好像也被這沉默浸透了,捋了捋耳邊的頭髮,生生換了個話題。
“在海甸邊上,有個小院兒,就我一個住。”到了地鐵站入口,江流把她讓到前面,護在臂彎裡下自動扶梯。沉默又在機器旋轉、呼吸持續的間隙藤蔓般瘋長。
江流有交通卡,董旋還得買票。售票員坐在玻璃圍成的小隔間裡,摸索著找零的時候,董旋終於接上了話,問他:“你又不是本地人,哪來的小院兒?四合院?”
“怎麽可能。”江流搖搖頭,“也不算小院兒吧。我一個同鄉,大我幾歲,在那邊租了個小院兒帶著一畝地種菜。可是今年他小孩要上學,在這邊借讀費付不起,只能回鄉,租金是年付的,又退不了,就便宜了我。”
“好吧。”董旋不知道說什麽好,捏著紙票,等工作人員驗過了,江流已經過了閘機在自動扶梯那兒等著了。驗票的是個男的,打量了她好幾眼,但估計也沒當明星看。
等地鐵的時候,江流隻覺得三五分鍾有三五年那麽漫長。 他們站得很近,依舊是一前一後,手還被她拖著,親昵地扣在平坦光滑的小腹上。但這大概是飛行時養成的習慣姿態,此時此刻,站在這高出地面的地鐵站裡,他隻覺兩人之間隔著一座大山。
終於,在江流甚至想松開懷抱,退開一步的時候,列車載著悠長刺耳的刹車,在他們面前停下了。
他們緊趕慢趕走進去,倒像是和人搶座一樣。
車廂裡很空,他們坐的是跟晚高峰相反的方向。兩人一坐下,都松了一口氣,又覺出額外的累。飛了一下午,似乎都沒有這短暫又冗長的沉默勞神。
董旋把頭側靠在他肩上,抱著他胳膊,眼睛跟貓一樣眯起來了。“想什麽呢?”她問。
這話好像打響了發令槍,江流把有的沒的一股腦兒都想起來了。“你在這邊,沒有其他地方住嗎?”他忽地記起自己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床被,之前洗的內褲好像還掛在院兒裡風乾呢。
“沒有,好房買不起,賴房看不上。而且,不是還有……怎麽,你不會不要我,逼著我上街流浪吧?”董旋說著自己也笑了。從前真的像是在漆黑屋子裡被人推著走,總是想要更多更好的,可又好像什麽都沒得到,“你可以行行好,給我買一包火柴,這樣我饑餓交加的時候,還可以劃劃火柴,有點兒光亮念想。”
江流見她笑得慘然,悶悶不樂的,忽地想起另一個童話,問:“你聽沒聽過二十九點閉幕的化妝舞會?”
“沒。”董旋見他關切地望著自己,又眯起眼睛,鑽過他的胳膊,擁在他懷裡,“講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