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了我?”
“對。剛剛我跑著跑著,遠遠聽到你喊話,想象著你從高空俯視我那不可一世的樣子,”他不自禁偏過頭,吻了吻她的臉頰,“莫名其妙的,我就真的看到自己在地面上跑。不是想象,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我就跟個螞蟻一樣在那兒爬,地面上的一切都小得不可思議。”他望著她,同時也怔怔地望著自己,“我借了你的眼睛,可以共享你的視野。”
董旋忽然覺得他抱得有些緊,手在她胸前撐了撐,頭後仰,兩人的眼神正對上,“什麽意思?”
江流依然摟著她不放,身子前傾,帶著她逐漸加速,卻不再往上,而是螺旋著拐一個大彎兒,向著原本被他們拋在身後的那一大片綠林直飛而去。
“別怕。”他壞笑著,“我只是能共享你的視野,看到你看到的,又不是眼睛裡安了台x光機。”
“別鬧。”董旋掐了他一下,其實也沒擰到肉,“到底是怎麽回事?”
江流捉住她作怪的手,十指相扣:“我也說不太清楚,但我猜,這本來就是一種雙向的交互,你從我這裡拿走了‘飛行’,而我從你那裡取回了你的感覺,只是我之前一直沒發現而已。這還挺公平的嘛!”
董旋也想起自己的那個比喻。超能界的葛朗台,真的是九出十三歸。
“那你現在豈不是既看著我,又看著自己?”董旋湊近他,鼻尖兒快碰上的時候,又退開了。她想起小時候玩的萬花筒,這樣的對視會引起無限的循環嗎?那是一種多麽光怪陸離的視界?“可是光借我的眼睛看,也不能飛吧?”
“不光是能看,”江流輕輕托住她的臉,仿佛是為了印證什麽,噙住她雙唇,良久,才道:“只不過人所有的感覺裡,視覺最明顯,所以我最先‘看’到。當然也能觸碰,能聽,其實聽到的更早,要不然當時你飛那麽高,喊再大聲也聽不見。”
“所以……”董旋想起那根從剛才起就連在他們之間,似乎永遠不會斷開到“繩子”。
“我借著你,感受到了‘飛’,感受到了你說的那種‘無線電’,像照一面特殊的鏡子。這就好像一個盲人被別人扶著走,雖然還是只能摸索,但至少知道路在哪個方向。”而且他覺得董旋的比喻有些失敗,這明明就更像電話繩。
“是這樣啊。”董旋咬了咬唇,嘴角忽地勾起一抹促狹的笑。
“你要幹嘛?”江流有些不好的預感。
仿佛是誰舉起了剪刀,利落地一絞,“電話繩”斷了。他隻覺自己身體猛地一沉,原本迎面的風以更猛的聲勢從下方吹起。額外的、照鏡子一樣的視界消失了,只看到女神龍眉峰挑起,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在她背後,大地像另一面鏡子,一面風吹雨淋,早已失去光潔的古老銅鏡,要用亙古的堅硬迎接他們這一滴雨水。
“自由落體跟飛區別也不大嘛。”他嘴上這麽說,手卻不由自主地抱緊些。
“如果我們就這麽抱著摔下去,你願意嗎?”董旋像是應和他,腿也纏上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沒必要是‘我願意’吧?”江流苦著臉。
“那你能堅持到離地幾米?”她放松了撐在身前的胳膊,像隻小白兔一樣完全軟在他懷裡,一副任他施為的樣子。
“大姐,這樣不太公平吧,你往上看,我往下看,刺激程度完全不一樣。”話雖這麽說,他卻不敢把她扭到上面。倒不是怕真成了墊背的,只是完全被拘在風裡,恐懼的本能佔了上風,完全難以動彈。
“叫姐姐。”董旋摟上來,鬢發磨了磨他的耳朵。
說話間,兩人已經從百米高處墜下來,十米,五米……一片荒地就在眼前,江流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當然沒有轟然的撞擊。他們在離地半尺高處停了下來,氣球一樣旋著。這一次江流躺在下面,董旋趴在他懷裡,像隻狐狸一樣支著下巴覷著他。
“姐,我服了。”江流重新感受著體重像水銀一樣,往腦海深處升騰富集的感覺,盡量把自己的身體放穩放平,當一張“人床”,也是一副任君采擷的憊懶樣。
“算你識相!”董旋點了他鼻子一下,真就像在床上一樣,坐在他腰上穿好了靴子,這才下了地。落地之前,還像是考驗他腰板兒一樣,在上面顛了顛,“現在灰姑娘找到啦,我的好王子,你的宮殿在哪兒呢?”
她一落地,江流就像一塊門板一樣塌在田上。他無可奈何地爬起身, 拍了拍土,眼睛卻往四下一探,再次鎖定了西北方向的那一大片綠野:“急著回去幹嘛,城裡人多眼雜,難道你不想在這裡飛個痛快?”
董旋望他一眼,眼神一碰,笑起來,“想得倒挺美。”她何嘗不想撒歡了飛,但是顯然放風箏逗江流更有意思。
“請吧,仙蒂。”江流隻當她答應了,一幅請君入甕的躬謙模樣。
董旋睨他一眼:“叫姐姐。”
兩人飄然而起,一前一後,像兩隻嬉戲流連的鳥雀,投向遠方默然的密林。那是一個森林公園,雖然是秋天,依然有大片大片的松樹、柏樹披綠。
他們時快時慢,一會兒並肩拔升,一會兒聯袂俯衝,一時興起,你戳我一下腰眼兒,我揪你一下脖領,玩著你追我趕、哈氣撓癢的遊戲。他們穿梭林中,在樹梢疾走,逮著飛鳥伴飛,一時興起,複刻《臥虎藏龍》中的竹林大戰,在不多的秋遊旅客頭頂投下迅速的、巨大而漫漶的陰影。
董旋總是起舞,窈窕的身姿遊蕩在枝椏間,樹蔭裡,蔥白的腳尖兒每每在葉面一點,鯨魚出水一樣躍出綠海,又無處著力似的整個人落回江流懷裡。也不貪他懷中的溫暖,蜻蜓點水,旋身又在另一棵樹上一點一點地拔升了。
江流則只會直來直去,身子硬得跟一根梭鏢似的,只要在試圖捉住女神龍的腳踝呵癢的時候,才有些銳角轉彎的急智。
他們一直玩到天色向晚,樹梢的夕陽碎成點點金紅,這才牽著手,一氣升到一千多米的高度,瞅準地鐵站的方向,戀戀不舍地越雲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