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戶人家姓溫。
不知道為什麽,在這群凶環伺的末世,一家人竟絲毫不顧性命危險,遠離村莊和人類聚集區的城鎮,來到此處種地,過著半避世的生活。
張繼知道為什麽。
這戶人家的大兒子溫良,也就是那個面容憨厚、敢朝張繼下手的年輕人,曾經也是一個有希望進入星際巡查司的人物。
卻不知出了什麽問題,這被父母和鄰居寄予厚望的年輕人,最終卻沒能如願進入星際巡察司。
後來,因為實在受不了失敗的打擊和鄰居們的嘲諷,這才帶著一家人到這遠離城區的地方種地。
這種行為太過危險,也太不負責任。
便是在人類聚集區內,都危機重重,更不用說山林之間。
孱弱的人類,根本不是這些地外生靈和鋼鐵怪物的對手。
當初,重思我教授讓人類存活下來,並獲得了可以與天地粒子溝通的能力,卻不是人人都能做到懾服和轉化這些天地粒子的。
……
張繼知道為什麽那個叫溫良的年輕人沒能在考核中,成功進入星際巡查司。
他是那次所有參與考核者中,最沒有背景和後台的一位。
而當時,張繼也參與了那次考核。
那個時候,還是一個泥腿子的張繼,已經出賣自己的身份認同感,跟某些危害人族利益的家夥,達成了某種協議——他把自己的靈魂交給惡魔,然後換取自己從泥潭中出頭,成為人上人的機會。
倚靠來自外敵的幫助,獲取身份地位,然後幫外敵做事,升官發財。
而與他達成協議的生靈,就是眼前這位。
它能入侵巡察司的考核系統。
篡改一些機密的數據。
溫良的名額,在那次考核中,被張繼頂了。
而張繼近期才知道,溫良一直以來,始終沒有放棄對自己考核成績的追查。
今天,正是張繼除掉這個後患的時候。
他不僅答應了這頭機械生靈,將人類對於機械生命而言,極端寶貴的完整生物基因序列交給對方,更是還想侵佔那個小女孩兒,然後殺死這戶人家全部的人。
更隱蔽的是,按照原本的謀劃,所有這一切完成之後,他還想甩脫這頭機械生靈,將擅自在人類世界大行殺戮之事,栽贓給眼前這頭純靠邏輯計算生存,並不擅長人類人情世故的機械生靈。
自己則是從此完全脫身而出,再無後患。
前身如此行事,這簡直是惡魔,罪大惡極。
不可接受!
……
仍在驚恐狀態下沒有回過神來的溫家四口,看到竟有機械生靈驟然出現在家門,更是恐懼震驚到無以複加的地步。
年邁的老兩口眼白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一旁,那少女雙眼無神,被今日發生的一切,徹底嚇丟了魂魄。
“你……”
“以權謀私魚肉百姓也就罷了,不曾想巡查司裡竟有你這樣的人,竟然勾連外族,屠戮人族生靈……哈哈哈,完了,整個人類都要完蛋……”
眼看著以守護人類為己任的星際巡察司官差,竟然與死敵機械生靈在交談,而不是立時動手廝殺。
那面容憨厚的青壯中年溫良,哪裡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頓時指著張繼,面露癲狂而絕望的神情。
那是一種無法改變這個世界的絕望。
那個神情,張繼畢業即失業後,看著身邊同窗一個個成家的成家、立業的立業,日子過得紅紅火火,而自己始終一事無成,夜晚睡不著的時候,躺在床上,聽著重病的父母房間裡傳來的低吟聲時,也曾經出現在他的臉上。
……
機械生靈龐大身軀,裹挾狂風轟然而至。
它如一座金屬的小山,俯視著眼前的茅屋,和茅屋前卑微的生命。
旋即,它伸出手臂。
鏗鏗的金屬顫音之中,十米高的身軀手臂之快速變形,出現一柄造型怪異的純白槍械。
槍械對準了溫家四口。
“殺雞取卵,會有點髒。”
它回過頭來,看著頭顱低垂的張繼漠然開口:“這屁股,你理應舔!”
“準備好了沒有?”
“一旦出現能量波動,巡查司將很快來人,如你不能辦事,我不介意用這槍,把你的基因序列也取出來。”
那槍管直徑,竟是比人的頭顱還大。
黑幽幽。
張繼抬起頭來,看著它,沒有說話,只是眼神陰沉。
“怎麽,姓張的,你這姿態,是真拿自己當個東西了?”
“進了巡察司才多久,就忘了自己的身份,開始轉性,憐憫這些魚肉了?”
機械生靈似乎沒有預想到,張繼到了此刻,竟然仍舊如此,它漠然的機械面孔之上,露出冰冷嗜殺的意味:“一個泥腿子,你覺得自己是憑什麽才從爛泥裡爬出來?”
“你的病不想治了?”
“你的仇,不想報了?”
“沒有我們,你跟這些任人宰割、搜刮、欺榨的魚肉一樣,什麽也不是!”
“想清楚,再做事。”
“我最後問你一遍,準備好了嗎?”
在人類聚集區擅自殺人,即便嗜血如機械生命,也不得不慎重。
否則,它哪裡需要這麽多話?
純白的槍械,卻有純黑的槍口。
此刻,機械怪物的槍口下,溫家四口如同砧板上的魚肉。
……
看著這一幕,張繼苦笑了一下。
呼救,尋求同僚救援,已經來不及了。
對戰,必死無疑。
前身的記憶,讓他知曉對方的不可戰勝,以及自身的弱小。
前身不是一個以武力見長的人,走到今天這一步純靠計謀和出賣靈魂。
現在,只要他一句話,四條鮮活人命,眨眼就會變成一堆惡心的液體,以及計算機裡四個冰冷的數據模型。
腦海中的記憶裡,他見過這樣的場面。
特別惡心。
就好像,前世課本裡學過的一種藥物一樣惡心。
“我,可不是那種吃人血饅頭的資本家啊。”他說道。
那藥物,叫做人血饅頭。
前身是前身,自己是自己。
這點要明確分清楚。
機械生靈有些愕然:“什麽?”
“我說,我不吃人血饅頭。”
張繼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既然不小心吃過了,該還給人家的,還是得還給人家。”
“就算還不了,也不該,繼續作惡。”
“畢竟,我知道苦命人的日子是怎麽過的。”
“你知道嗎,就在……”
他想了一下:“一天前吧,我還在廠裡擰螺絲呢。”
“原本,現在也該起床繼續擰螺絲的。”
他聳聳肩:“可惜,爺穿越了,也不知道這半天沒回,老板會不會開除我,估計要重新找工作了,入職體檢又要花好幾百……”
……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也不知道你為何突然之間改了心性,但是看來,我需要換人了。”
“我還只是個孩子,沒有人擦屁股,大不了逃命的樣子狼狽些。”
“小小星際巡察司,能奈我何。”
“你們都去死吧!”
機械生靈漠然開口,旋即,鏗鳴聲中,手臂驟然擰轉,槍口對準張繼。
扳機扣動。
砰!
它不傻。
張繼是場間,唯一具備武力值的人類生靈。
殺了他,另外四人不過是可口的魚肉罷了。
一道無形的能量,從黑幽幽的槍口中朝著張繼噴湧而去。
看著那恐怖的能量,如同死亡的歎息當頭轟來,張繼搖了搖頭。
“看來只能買票下一趟了!”
盡管,只要自己點個頭,就不用死,但是,他一個經過九年義務教育、儒家教化思想銘刻基因,進化了三千年的良民,這種事情吃人血饅頭的事情,真的做不來。
這具身體的前身,不僅毀了人家光輝燦爛的前程,還想屠滅了人家全家,更是勾結機械生命要拿人家的生物信息來做實驗。
這種事情他接受不了。
自己本就是穿越而來的社畜,大不了買票下一趟。
人家一家四口還得過日子呢。
然而,自己死後,這一家子也是要死的吧?
這麽算來,不劃算?
不如先活下來,然後慢慢報仇?
問題就在這裡——心裡那關,根本過不了啊,人血饅頭,難以下咽……
“什麽都做不了,幫不了什麽……”
“真是很抱歉啊……”
那就這樣吧……
好狗屁的穿越……
苦澀的笑容,在嘴角彌漫開來。
閉上眼睛,等死!
然而,下一刻,才閉上的眼睛,卻突然瞪大。
腦海中的面板上,某個值竟在忽然之間, 詭異地急劇增加。
……
“呼~”
不知道什麽時候,腦海中,忽然響起轟的一聲。
張繼忽然感覺自己整個炸開了。
然後,意識離開軀體。
周身黑魆魆一片,像是身處星空之中。
眼前,只有一張散發著乳白光線的面板:
【矢志不渝,自斬心性,改邪歸正,重新做人!——宿主完成一次量子級三害自斬祛除!小字備注:剩余機會0次】
這一刻,張繼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面板上。
【當前三害值:13869點,吸收完畢】
【備注:可將“三害值”注入技能,獲得相應的進度】
“注注注,那啥,蕩魔槍,加滿!”
呼吸急促起來。
看著面板上的這些提示,張繼嘴皮都在發抖。
能不死,那當然是最好的。
螞蚱被捉住了,都還得彈彈腿撒泡尿呢!
“快快快,朕要嘎了!”
隨著灌注,面板中,那勞什子三害值,像是汽車加油時,手機余額的數字一樣,由13869,此時飛速減少起來。
直到變成了“0”。
與此同時,蕩魔槍後面的完成度卻快速增長起來。
吼!
下一刻,鈦金蕩魔槍,在某種忽然出現的詭異能量加持下,如同一條銀色的狂龍,發出一聲震天徹底的金屬顫鳴音,嗖地從他手中倏然鑽出。
轟!
噗嗤!
一人一機械,維度錯差之下,兩者之間的攻擊,竟是同時命中了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