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11日
疫情中的暑假讓人有著諸多的不適應,放假前最後一次去學校時,我第一次看到學校主乾道兩側的果樹枝頭結滿了深紫色的李子,團團簇簇掛在枝頭,隨風輕輕搖動,不時的有個別熟透的果子從樹上落下,向我展示著萬有引力定律。往年,根本還輪不到學校裡的老師和學生來欣賞或采摘,附近小區裡的大媽們早就趁著某天夜晚拖著蛇皮袋揮舞著棍棒一頓風卷殘雲的操作把果實采的乾乾淨淨,只有遍地散落的枝丫樹葉和零星的幾個壞果提示著人們這裡曾經結過果子的事實。由於疫情封校,校外人士不得進校,果樹們才有幸躲過一劫,將難得的美好姿態展現給世人。
兩個門衛悠閑地坐在值班崗亭外,一邊搖著扇子一邊慢慢嚼著李子,好不愜意。沒有了來來往往的學生和車輛,門衛們的工作也輕松了不少。我和門衛們關系都不錯,他們親切地跟我打招呼,其中一個年長一點的高聲跟我說,“老師,放假回家采點李子回去給老婆孩子解解饞啊,平常可吃不到這麽好吃的東西呐。”
我心想也對,雖然沒人來暴力采摘是好事,但是完全放著不理過一陣子果子也就全爛了,白白浪費了大自然的饋贈。我便問門衛討了兩個塑料袋,閑庭信步地摘起李子,頗有一種莊園主在自家農莊裡徜徉的爽感。這些野生的李子結的個頭不大,但是量多,把枝頭都壓低了,再加上我本身人就高,采摘根本不用踮腳,就像在超市貨架上取貨那麽簡單。不到一刻鍾,我就采了滿滿兩塑料袋,門衛們笑嘻嘻地又掏出兩個塑料袋讓我再多采點,我婉言謝絕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已經想好了李子的分配方案,一袋給妻子和女兒,她們肯定非常高興,畢竟一到夏天她們就是葡萄、西瓜、荔枝不停,卻很少能吃到李子;另一袋則準備帶給盛凱捷,因為我已經將近兩個月沒見著盛凱捷登錄遊戲平台了,經驗告訴我肯定又有事。我猜他多半是一個人做遊戲做到昏天黑地,年輕人一旦專注於一件事就很容易忽視正常的生活規律,特別是飲食這塊,我自己以前在上海工作的時候,一個月都很難想到吃一次水果。雖然盛凱捷和他女朋友住一起,但是男人在這方面我總覺得是比較遲鈍的,弄點新鮮的水果讓他女朋友開心一下也應該能增進他們之間的感情。
第二天我戴著家裡為數不多的N95口罩,通過層層安檢,展示了好多次綠碼,終於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鐵,整節車廂裡算上我一共才5個乘客,大家也心照不宣地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上。大概是近期各種高鐵飛機上一人變陽全車遭殃的新聞太多了,總讓我覺得外出就像是在賭博,同車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最好只有我一個,那我就算陽了也不用連累其他人。
靠著車窗,我翻看著手機上昨晚的QQ聊天記錄,一個是和盛凱捷的,非常簡短。
“捷捷,明天中午有空嗎?約飯啊?”
“老班,明天下午要加班,就我家附近萬達吃飯吧。”
“好嘞,到了我給你發信息”。
周六加班,對於遊戲公司來說是挺稀松平常的事情,我並沒有很提前跟盛凱捷約,因為他住的地方離公司並不遠,即便是全天加班中午跑出來吃頓飯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另一個聊天記錄是和老金的,這也是我這次來上海的主要目的。
“老王,最近疫情好像緩和點了,有時間來上海聊聊嗎?”
“可以啊,說來就來,明天怎麽樣?”
“就喜歡你這雷厲風行的作風,那請你吃午飯?”
“不了,我中午準備約盛凱捷。”
“哦,就那被我坑了的你學生是吧?”
“現在看看也不算坑,還得謝謝你呢。”
“我都聽說了,他在那邊乾的不錯,好像自己還在做獨立遊戲項目啊。”
“你這消息也太靈通了吧,難道是達哥告訴你的嗎?”
“算你聰明。”
“找我什麽事兒啊?”
“見面再聊吧,約晚飯?”
“不太行,我得早點回去,老婆,你懂的……”
“懂,那就下午茶吧,給我個定位我去找你。”
“OK”
我沒問老金找我具體是什麽事情,我猜肯定不會是啥壞事,從交流的語氣上我感覺老金早就走出了創業失敗的陰影。我們之間似乎又回到了以前在同一家公司時候無話不談的那種熟悉的節奏,這讓我相當的愉快。
不過我的好心情在看到盛凱捷的那一刻就蕩然無存了。
迎面朝我走來的人確實是盛凱捷,但絕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小暖男,這個人蓬頭垢面,頭髮亂的已經不能用茅草窩來形容了,簡直就是一團亂麻;他穿著白色背心,黑色大褲衩,塑料洞洞鞋,走路背微微有些駝;走近了我才發現他雖然戴著口罩,但是並不能隱藏他的胡須已經至少一周沒打理了,從口罩邊邊角角滲出的胡渣看著都覺得刺人,他這個形象,上海人在影視作品裡有個專有名詞——“小癟三”。
“你誰啊?”我有點生氣地明知故問,伸手想去稍稍挽救一下他的髮型,我甚至都開始擔心飯館會不會因為他這個造型不讓我們進去用餐。
“哎呀老班,自己人,不礙事”盛凱捷一邊不好意思地躲閃著我的手,一邊自己伸手象征性地理了理頭髮,但是並沒有什麽改善。
“你女朋友呢?”我的觀念中,男人糟糕的形象一般都要歸咎於他家裡的女人,這雖然有點大男子主義,但卻很現實。我得承認,婚後我的穿衣打扮基本都由我妻子把關,她也許不能讓我走在街上光彩照人,當然我也不想,但絕對能讓我衣著得體,不至於成為大家側目批評的焦點。
“她和她本科的同學一起去XZ玩了,還得三四天才回來”盛凱捷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臉壞笑,“老班,你又完美地錯過了。”
“哼……”我當然明白他說的錯過了是什麽意思,“我看我得勸人家姑娘趕緊換個對象,你瞧瞧你這樣子,簡直就像地痞流氓好嗎”。
“嘿嘿嘿……”盛凱捷又是一陣破罐子破摔的訕笑,笑得我心裡有些發麻,趕緊轉頭走進飯館。
飯館裡的人並沒有因為疫情而變少,讓人不禁感歎“民以食為天”這句古語的正確性。我們挑了一個角落裡的位置,點完菜,我們都摘下了口罩,我仔細端詳著盛凱捷深陷的黑眼圈和疲憊渙散的眼珠,“說說吧,怎麽落魄成這樣,那個新項目還在做嗎?”
盛凱捷搖搖頭,“已經結束了老班,我一個人實在是做不了。”
我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地,雖然完全高興不起來,“你女朋友幫不上忙?”
“她一直在幫我,但是除了圖標和UI,其他方面她能做的就有限了”盛凱捷歎了口氣,“本來我們還在一直堅持做,然後這個月月初的時候她問我能不能給她放十幾天假,她想和她同學去XZ玩,但要是我覺得不行的話她就繼續在家陪我做遊戲……”
“所以知道我為啥之前和你說別把你女朋友拉下水了吧?”我並不想責怪盛凱捷,夫妻搭配乾活不累這種說法一直被大眾鼓吹,也確實有很多的成功案例,但是放在遊戲行業這種成功案例真的鳳毛菱角,更不要說是盛凱捷和他女朋友這樣兼職創業的了。
“現在知道了,老班,我也想通了,所以我跟她說沒關系,讓她好好出去玩一趟。”
“應該的,你要是一直拖著她那就是情感綁架了。”我不留情面地吐出一句,盛凱捷側著臉,並不敢看我,似乎自己犯了錯誤一般,“你女朋友的問題算是解決的不錯,但你這狀態是怎麽回事?”
“就突然覺得……很沒意思……”盛凱捷拿起面前的筷子,開始撥弄,“原來每天都有想做的事情,突然就覺得沒事做了。”
“那怎麽都不玩遊戲?”
“感覺提不起興趣”盛凱捷將兩根筷子交叉成“X”形,像小孩子一樣互相敲擊著,“就不想去思考,玩著別人做的好遊戲,再看看自己公司的垃圾遊戲和自己做不出來的垃圾遊戲,就覺得很沒意思。”
“哼——”我盡量讓我這聲粗氣聽起來充滿鄙夷,“我這快40歲的老年人都隻嫌棄時間不夠玩遊戲,你這20歲出頭的小年輕怎麽就沒心氣了?”
“哎……老班,人和人不一樣”盛凱捷終於把頭轉過來對著我,“你有家有房有娃,教師工作穩定,我這女朋友處了七年了,但我要手裡沒個20萬我都不好意思提結婚這事情……”
“那現在你手裡存款有多少?”我問了個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的問題。
“哪有什麽存款,房租加上衣食住行水電煤網基本就不剩多少了,照目前這樣子攢怕是到我30歲都沒錢結婚。”
“家裡沒辦法先支援點?先成家再立業嘛。”
“我爸爸心臟不太好,長期看病花了不少錢,家裡也基本沒啥積蓄”盛凱捷搖了搖頭,“老班,我知道我看起來非常的急功近利,但是我也不想讓我女朋友一直等……”
我一時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常言道“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和我當年獨自一人在上海打拚不同,盛凱捷背負的東西顯然要比我多得多,所以我有什麽資格對他說教呢?
點的菜很適時的出現了,避免了我們話題上的尷尬。我看著狼吞虎咽的盛凱捷,感覺他可能好幾天都沒好好吃飯了,卻也無法給他更進一步的幫助。我拿出之前學校裡采的李子,囑咐他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告別時,我看著盛凱捷邋遢的身影漸行漸遠不禁覺得有些酸楚,他正在慢慢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我想起此行的主要目的,便在商圈裡晃了兩圈,找了家辛巴克,點了兩杯咖啡,把定位發給了老金。
很快一個頭頂鋥亮的中年男子一屁股坐在了我對面,老金留給我的印象就是“圓潤”,圓圓的臉,圓圓的身體,喜感卻不庸俗,眼前的男子完美契合了我的印象。他身著一件文化T恤,上面印著的是著名的動作遊戲《黑暗之魂3》裡的主角灰燼人,也稱為無火的余燼,世界觀設定上是起初相當弱小的,卻敢於挑戰這個世界中的各種權威的不死人英雄。
“老王,別來無恙”老金不客氣地拿起靠近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Ashen One,你看起來相當不錯!”我用遊戲中對於主角的稱呼招呼老金。
老金喜笑顏開,雙手指著自己的T恤,“是不是很帥,很適合我?”
“肯定啊,這麽看來你準備有大動作啊?”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說實話,我由衷地佩服老金,在跟我差不多的年紀選擇出來自己創業,失敗後很快就重新振作,擇日再戰,內心實在是相當的強大,就和《黑暗之魂3》中百折不撓的主角無火的余燼一樣,縱使前路再難,也勇往直前,毫不退縮。
“動作是肯定要有的”老金熟練地翻開自己的背包,掏出Ipad,快速地架在桌子上,準備展示他的PPT。
“哎?這種東西給我看好嗎?”我瞥到一眼“商業企劃書”的題目,職業病使然地轉頭驚呼。
“省省吧,我還怕你把我的創意偷回學校裡然後搞個競品遊戲出來嗎?”老金大笑著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反應過激。
“卡牌跑酷類遊戲?”我飛快地掃視了一下重點。
“沒錯,你覺得怎麽樣?”老金很認真地詢問我的意見。
“我覺得行,印象中國內沒有類似的產品,而且跑酷類符合現在碎片化遊戲的需求。 ”
“競品其實是有的,不過跟我們還是有些區別”老金邊說邊在Ipad上用視頻或圖片向我展示。理念一致的人談事情總是非常的愜意,我們就像以前工作時在休息室討論一樣,仔細地交換了一下意見。
“你把我叫來肯定不止是為了聽聽我的意見吧?”我知道老金肯定還有別的事情,便主動發問。
“當然,做項目要人,這是我找你的主要目的,你那個學生盛凱捷挺不錯的,達哥對他評價也很高。達哥已經明確表示了,只要我這個項目開動他就過來一起,然後我們也希望盛凱捷能過來。”
“什麽時候能開動?”我頓時來了精神,換個環境開始一個新項目也許是治好盛凱捷目前心病的良藥。
“沒那麽快,可能還得準備半年”老金的話讓我有些泄氣,“這次我得更穩一些,避免重蹈覆轍。”
“盛凱捷那孩子自己創業的新項目剛失敗了,再要等半年他的狀態有點難說啊……”
“失敗過才知道坑在哪兒嘛”老金抿了一口咖啡,“年輕時候失敗總好過到我們這種年紀失敗吧”
“道理是這樣沒錯”我歎了口氣,“但每個人的實際情況還是有區別的。”
“還有一個人,我需要老王你幫我去撮合”老金一本正經地說道。
“啊,誰?我學生嗎?”我腦海裡搜索了一下,確認老金除了和盛凱捷有交集外並沒有跟我的其他學生有過交集。
“不是的,也是你的老同事”老金笑笑,“那位傳說中留學歸來的西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