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
這個春天,因為疫情的到來多少蒙上了些陰影,窗外的樹木草地由於疏於修剪展現出一種原始野性的美麗。我已經開始習慣了網課的作息,雖然這讓我增添了很多機械重複的工作,甚至需要經常熬夜備課,但是當看到直播間學生們一條條彈幕飄過的時候,還是覺得辛苦是有價值的。
由於有些學生不會發彈幕或者在直播平台上沒有帳號,我經常要在直播的時候去打開班級QQ群看看新消息。說起來可能很多人都不相信,都2020年了,部分大學生居然不會發彈幕,也不會在直播平台注冊帳號,但這就是真實的高職校園,有些偏遠地區來的學生沒有接觸過電腦,手機還不是智能機,甚至你手把手地教他他都不一定能聽懂,這會讓我下意識的覺得應該去維護他們,循序漸進地盡可能用他們能接受的方式去告訴他們應該如何做,而不是無端地就開口嘲諷責備他們。
5月的一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樣一邊打開著遊戲策劃文檔,一邊對照著各種遊戲的截圖或視頻在給學生們講解遊戲中的經濟系統設計方法。這套方法論還是十幾年前工作的時候一位熱心的前輩教給我的,我後來自己在工作中實踐歸納後,又結合了自己的項目經驗,把它做成了公司內培養新策劃的教程,也算是一種技藝的傳承了。現在回想起來,可能那個時候就已經埋下了我以後當老師的種子,把自己擁有的知識分享給有需求的人並且幫助他人取得與之相關的成就不就是老師的職責嗎。
我自認為自己講課還是很受歡迎的,因為我從來不照本宣科,畢竟都已經在談遊戲了,如果再照著PPT念經那估計得把學生最後一絲對這個世界的美麗幻想都要掐滅。我一般都會拿最新的單機大作或者現象級網絡遊戲來做案例,不過這也就要求我必須不停地更新教學資源,與傳統的那種一本書一張PPT講二十年的教學方式有本質上的區別,雖然很累,但是我樂在其中。尤其是我發現還有很多其他專業的同學,甚至社會人士跑來我的直播間串門,一度讓我仔細考慮過萬一哪天我教師失業了,我也許可以成為一個還不錯的主播。
我一邊熟練地切換著屏幕,一邊注意著電腦右側的彈幕列表和右下角的QQ軟件圖標。我當然知道彈幕和聊天有一大半都是在開玩笑或者胡鬧,就比如我明明在給學生們梳理經典網絡遊戲《魔獸世界》中遊戲幣的產出與消耗途徑,彈幕和聊天裡卻總是充斥著“喲,這個裝備帥!”,“哈哈,這個角色好滑稽”,“這個坐騎要怎麽才能得到啊?”這樣相對“無聊”的反饋。當然總是還有認真學習的學生在,哪怕只是零星的三五個人,也許他們就是未來的某遊戲大作設計師,值得我現在為他們付出時間和精力。
右下角的QQ圖標又閃爍起來,我沒有仔細看便滑動鼠標雙擊打開,跳出來的對話框頭像卻是我十分熟悉的盛凱捷,“老班……主美術也走了……”
我的心裡“咯噔”一下,但意識到自己還在上課,便用最快的速度打字回復,“上課中,回聊”,就快速關閉了對話框。
整個過程前後加起來不到短短5秒鍾,卻完全足夠看直播的學生們開始各種八卦猜測,你不得不好奇,3小時的課他們必定是沒聽進去多少,怎麽就這幾秒鍾他們的熱情就被點燃了。
“老師老師,誰掛了啊?”
“主美術也走了,那上一個走的是誰?”
“老師,都說做遊戲傷身體,是不是真的啊?”
……
我有點懵地看著瞬間刷屏的彈幕,“走人變死人”這樣的展開真是讓我始料未及,也從側面證明了中華文字的博大精深。我乾脆就事論事把盛凱捷的經歷像講故事一樣給學生們講了一遍,當然我適當省略了他目前面臨的困境,並且誇大了一下他以往取得的成績,最後自然是繞回到我的老生常談——做遊戲的人自己必須要玩遊戲,了解遊戲,對遊戲充滿熱愛。
後續的上課我略微有點心不在焉,導致我在演示某個遊戲系統的時候,明明是一個很簡單的操作,我卻連著三次硬是沒成功。幸好學生們都非常懂事的在彈幕裡打出“節目效果”來安慰我,搞的我似乎是有意而為之。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課,我簡單關照了學生們幾句要好好做作業便關掉了直播軟件,平常上課結束後我一般都要和學生繼續互動好一會兒。我有點神經質地檢查了一下電腦在運行的程序,確認自己沒有忘關什麽軟件,這才直接撥通了盛凱捷的電話。
“Hello,捷捷,到底發生什麽事情啦?”我這雖然是明知故問,但能讓語氣聽起來更加柔和一些。
“哎……老班,小魯他……哦……主美術他家裡反對他做這個項目”這還是我第一次知道主美術姓什麽,可惜好像已經不重要了,“他考慮了很久,他家是東北省會城市的,家裡人一直逼他說在這邊賺不到錢就回東北。他是一直想做這個項目的,但是現在光靠公司的工資是沒辦法堵住他家裡人的嘴的。為了留在上海,為了賺錢他只能去接外包了,接了外包,就沒時間做項目了……”盛凱捷惋惜地歎了一口氣,聽得出來,對於主美術小魯,盛凱捷的情感肯定是超過了先開溜的主程序和侃哥的。
“小魯接外包估計也有一段時間了吧……”我不帶感情地猜測著。
“是的,有一個多月了,最開始他還想兩頭兼顧,但是顯然顧不過來,前幾天上著上著班就突然倒下去了,把公司裡人都嚇了一跳”盛凱捷停頓了一下,給我時間在腦海中浮想出一個熬夜拚命後體力不支倒地的上班族年輕人形象,“前幾天小魯也跟我攤牌了,實在沒辦法,他說著說著就哭了,我比他年紀還大點,我也不知道說啥……就只能這樣了……”
我輕輕地呼出一口氣,這個結果應該說早就在預料之中,整個項目從開始就存在人員上的巨大隱患,在出現人員流失後,沒有補充人員,反而是將原有的工作繼續攤派,結果造成了連鎖惡性反應;這還只是從人員角度來看,其他從技術、渠道等角度看也是缺少規劃,困難重重。事到如今,盛凱捷也應該能明白這些道理,接受失敗的結果了,雖然第一個創業項目失敗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但是至少這些教訓可以讓他在後面的項目中少走一些彎路吧。
“老班……就剩我一個人了……”電話那頭傳來的話語直接否定了我的猜想,盛凱捷還是不願意放棄,即便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捷捷,你……”我一時間突然有些惱怒,就像家長面對不聽勸的熊孩子。是的,我完全認為我自己的這種情緒是可以理解的,我作為業內過來人,看的多,聽的多,實踐的也多,為什麽你還是不聽勸要一條路走到黑呢?
但是下一秒鍾,我的頭腦裡突然閃過一個電影的片段,那是我非常喜歡的戰爭傳記電影《至暗時刻》中的一個鏡頭:英國首相溫斯頓·丘吉爾窩在洗手間裡,他已經幾乎走投無路,德國納粹大軍壓境,歐洲各國兵敗如山倒,英國國內高層滿腦子都在想著苟且議和,唯一的美國援助也因為《中立法》的存在而無能為力。丘吉爾癱坐在椅子上,四周都是黑暗,只有頭頂的電燈發出刺眼的白色光芒將他蒼老的方塊臉映照的慘白。沒有盟友,沒有同伴,甚至還要和同僚拍案翻臉,一邊再將一道不得撤退的絕望電報發給加來守軍。站在今天了解歷史的上帝視角我們都知道正是他那時候的堅持抵抗才成功改變了歷史進程,但是如果把自己代入丘吉爾當時的視角,我想幾乎沒有人能夠撐過那個至暗時刻。
“老班,這是我第一個屬於我自己的項目,我不想就這麽輕易地放棄啊……”盛凱捷的語調突然變得激動,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咚”的巨響,像是肘部撞擊木質桌面的聲音。
然後我就聽到了一個溫柔的女聲,“阿捷,阿捷,你怎麽了?”
啊,這應該就是盛凱捷女朋友的聲音吧,有時候我也會無聊地猜想,她到底會如何稱呼盛凱捷,原以為會和我們一樣稱呼捷捷,看來女朋友和普通朋友畢竟還是有區別啊。
“沒事……沒事……”盛凱捷的聲音有些顫抖,混合著一絲哭腔,仿佛剛才那用力一砸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阿捷,別太焦慮了,小魯不做了不還有我麽?”
“可是你又不是遊戲公司的員工。”
“不是遊戲公司的員工怎麽了,我玩的遊戲在女生中算不算多的?你說老實話!”溫柔的女聲變得俏皮。
“那必須算多的”。
“那不就行了,我畫畫的水平不比你差,平面設計水平還比你強,畫個界面圖標啥的不都是我的強項麽。”
“確實……”
“那你還有什麽可擔心的,我也不用你開工資啊”輕快的女聲慢慢遠去,可能是走開去幹別的事情了。
“呼……老班,見笑了……”盛凱捷長舒一口氣,有點不好意思。
“哎呀……年輕是真好啊,在我面前亂秀恩愛”我硬生生地把原本想說的一些負能量的話吞回了肚子裡,重新扮演起那個喜歡陰陽怪氣的中年大叔。我想起了《至暗時刻》中丘吉爾的妻子克萊門汀女士,這位優雅的英國首相夫人雖然在真實歷史中擺脫不了濫情,出軌的陰影,但在丘吉爾那段最灰暗的時間裡絕對是他少有的心靈慰藉。影片中的克萊門汀女士禦夫有方,照顧他的起居,安撫他的焦慮,勸諫他的暴脾氣,處理因為他暴脾氣惹出來的各種事端,關鍵時刻還能代表丘吉爾去募捐和演講,丘吉爾在別人面前暴跳如雷像個瘋子,到了克萊門汀女士面前就宛如一只聽話的小貓。
老實說,這一刻我是非常羨慕盛凱捷的,這種羨慕並不單單是羨慕他人擁有女朋友,而是羨慕他擁有一個有著共同語言,並且願意為他無私奉獻的伴侶。反觀我自己,從畢業後進入遊戲行業,到成為高職遊戲設計專業教師,再到結婚,生女,在事業上更像是孤立無援的丘吉爾,只能自己獨自前行。我的父母之前知道我在遊戲公司工作,經常勸我早點找個“正經行業”;我的妻子,雖然談戀愛時並沒有因為我從事遊戲行業而拒絕我,但她對遊戲完全是一竅不通,也從來不會去嘗試了解,甚至在看到我為了備課在準備遊戲素材時會轉頭在和閨蜜的電話中說我“一回家就打遊戲”;我的被孤立處境在我當上高職遊戲設計專業教師後也並沒有好轉, 家裡人並不會關心遊戲專業的前景,特別是當某幾年招生情況不好專業不穩定的時候,甚至我母親和我妻子都提議我可以轉行教英語,就因為他們覺得英語算個“正經行業”。
所以即便我記得我跟盛凱捷提過“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拉你女朋友下水”,即便我非常了解平面設計和遊戲美術設計間有相當大的區別,即便我知道盛凱捷如果選擇繼續把這個項目做下去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還是選擇了相信,並不是說我相信盛凱捷有那麽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的成功機會,而是我選擇相信盛凱捷和他女朋友之間的真摯感情,眼前這段至暗時刻很有可能成為他們愛情考驗的終極大題。
“我們要戰鬥到底!
我們要在法國作戰。
我們要在海洋上作戰。
我們要在空中作戰,愈戰愈勇,愈戰愈強。
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保家衛國。
我們要在海灘上作戰。
我們要在登陸點作戰。
我們要在田野和街頭作戰。
我們要在山間作戰。
我們決不屈服!”
歷史上的丘吉爾正是憑著他幾近“瘋狂”的執著,才力挽狂瀾帶領英國最終取得了二戰的勝利。盛凱捷現在做遊戲遇到的困難和當年英國面臨的國破家亡相比那自然是不值一提,而且就算失敗了又能怎樣呢?
“成功並非終點,失敗也絕非末日,重要的是前進下去的勇氣”。
——溫斯頓·丘吉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