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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開卿憶否》第14章 最後1次志願服務活動
  端午假期的最後一天下午,夏夢螢出院,兩人悄悄回到學校。為避嫌疑,兩人在校門口分別,各回宿舍。臨別,許家笙說:“照顧好自己!”

  夏夢螢低著頭說:“嗯嗯,你也是!”

  許家笙回到學校後,立即將手機開機,主動打電話給董思妤,約董思妤一起吃飯。

  董思妤已經從家裡返回學校,見到許家笙後十分生氣,質問許家笙為什麽電話一直打不通,發信息也不回。許家笙謊稱自己的手機不小心摔壞了,剛修好。董思妤不信,再三追問,許家笙總是同一套說辭,或者拿其他話敷衍她。董思妤雖有猜疑,然而沒有證據證明許家笙說謊,最後隻得不了了之。雖然她沒有深究此事,但愈加警惕,比平時更加留心許家笙的動向,並給許家笙約法三章,定下一些規矩,其中幾條是:除非有她的陪同或允許,不許許家笙去圖書館;不許他參加志願服務活動;不許他把手機關機;不許他不接她的電話、不回她的信息,如果是手機壞了或者沒電了,可以借個電話打給她說一聲,至少讓她知道情況……董思妤就是要把許家笙牢牢拴在自己身邊,生怕哪一天被人明著搶了去、暗著偷了去。許家笙處處受到董思妤的限制,時間一久,便不勝其煩,產生了很強的逆反心理。

  過了一段時間,不知梅雨苔又從哪裡冒出來,找夏夢螢複合。夏夢螢堅決分手,不再理會梅雨苔的請求。梅雨苔死皮賴臉、軟磨硬泡,在圖書館閉館時,摟抱夏夢螢,欲以用強。夏夢螢極力反抗,逃進女生廁所給許家笙打電話。

  那時許家笙正在宿舍,和舍友打牌。而董思妤還在因為上次許家笙端午節去向的問題鬧別扭,沒有和許家笙在一起。一接到電話,許家笙一腔怒火立時衝騰而起,也不管董思妤剛給他定下的規矩,順手抄起一根棍子就往圖書館跑。劉慶偉、華天宇、劉少傑三人見狀,知道許家笙可能要去打架,不能不幫,於是分別抄起雙節棍、臂力棒等家夥跟上許家笙。但許家笙全都把他們攔了回去,主要是擔心萬一學校追究下來,三個舍友受到牽連,而他自己即使被學校處分,他也認了。

  心之所向,身之所至。許家笙跑得如此之快,像使出了凌波微步的輕功,刹那之間便衝進了圖書閱覽室,只見閱覽室只有梅雨苔一個人,正坐在夏夢螢常坐的椅子上,雙腳翹起來搭在桌子上搖擺,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許家笙氣不打一處來,跳上桌子,上去就是一腳,把梅雨苔連人帶椅子踹翻在地,把棍子放在一邊,緊接著跳到梅雨苔身上,左手拽著梅雨苔的衣領,右手握緊拳頭,連續朝他臉上擊打,一拳兩拳……與上次和武大勇打架不同,上次許家笙既沒有打架的心理準備,也沒有打架的士氣,是被動挨打。這次卻相反,許家笙的怒氣已經按捺不住,牙齒咬得咯咯響,拳頭攥得緊繃,為了夏夢螢拚了命也要打這一架,是主動出擊。

  梅雨苔沒有防備,摔得發蒙,臉上又挨了幾拳,有點迷糊,等看清是許家笙後,便開始反擊。許家笙因為常年宅在宿舍或者圖書館裡看書,缺少鍛煉,稍顯文弱些,一會便落了下風。還好,許家笙佔了先下手為強的優勢,梅雨苔已然受了傷,昏昏沉沉,反應遲鈍,並不能傷到許家笙多少。

  兩人撕扯在一起,在圖書閱覽室的地面上翻來滾去。滾到書架旁時,許家笙腳蹬書架,借力翻過身來把梅雨苔壓在身下,拽著梅雨苔的衣領順勢把梅雨苔的頭往地板上撞,咚咚咚三下,格外響亮。梅雨苔頭疼欲裂,趕緊求饒。許家笙也怕再撞下去,撞出個好歹來,便松開了手,說:“以後離夏夢螢遠一點,再騷擾夏夢螢,我弄死你!”與上次不同,這次許家笙是發自內心的說狠話,他篤信自己說得出來也做得出來。

  梅雨苔看著許家笙凶狠的眼神和發自內心的殺氣,隻好認慫:“好好,我不再糾纏夏夢螢了。我保證!”

  許家笙這才從梅雨苔身上起來。

  梅雨苔捂著後腦杓,也跟著站起來,疼得呲牙咧嘴。雖然沒有腦漿迸出、血流如注,但也腫起來一個大包、滲出一點血來。梅雨苔心有不甘地說:“你無故毆打我,我到學校教務處和圖書館張老師那裡告你去!”

  許家笙說:“你去吧,你敢去告,我就把你傷害夏夢螢的事告訴教務處、告訴張老師,看看你受不受處分,畢不畢的了業!”

  梅雨苔自知理虧,如果鬧開了,不僅佔不到便宜,還會壞了自己的名聲,影響自己的學業,隻好就此作罷,悻悻地離開了閱覽室。

  夏夢螢聽到閱覽室的打架聲,便從女生廁所奔出來,站在閱覽室的門口,看到許家笙騎在梅雨苔身上,佔了上風,便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倆打架。等梅雨苔瞥了她一眼悻悻離開後,便趕緊跑過去查看許家笙的傷勢,還好只是臉上有幾道抓痕,並無大礙。這個梅雨苔真是卑鄙,一個大男生打架不用拳頭,竟然用手亂抓胡撓,害得許家笙差點破了相、毀了容。夏夢螢感激地看著許家笙,其實她想撲進許家笙的懷裡,但又突然感覺自己不配,於是反而退後了一步,與許家笙拉開一段距離,說了聲“謝謝”。許家笙也想抱一下夏夢螢,但看到夏夢螢冷淡的態度,也隻好把已經伸出的胳膊緩緩放下,說:“沒事了。等會我送你回宿舍吧。”夏夢螢嗯了一聲算作答應。

  許家笙知道因為手術,夏夢螢身體虛弱,於是讓夏夢螢安心坐著不要動,自己一個人整理圖書,打掃衛生。鎖好閱覽室的門後,許家笙陪夏夢螢一起回宿舍。

  不久,梅雨苔辭去了圖書管理員的兼職,又找了一個新歡,再沒有騷擾過夏夢螢。

  經過這幾件事,夏夢螢像變了一個人,以前活潑開朗、自信大方的夏夢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精神時常恍惚,孤僻內向、膽小懦弱的夏夢螢。許家笙再也沒有聽見過她輕聲歌唱、深情朗誦、大聲長嘯,再也沒有看見過她用手指劃過籬笆、花兒、樹木以及生靈萬物。她像一隻受傷的狐狸對任何事物都驚懼害怕、逃避退縮。她的眼睛失去了光澤靈氣,變得沉鬱呆滯。她的動作不再輕盈靈敏,變得遲鈍木訥。

  許家笙清楚記得,自己認識的夏夢螢原來不是這個樣子,是梅雨苔摧殘了她的身體和心靈,死了他心目中的夏夢螢。這讓許家笙心痛萬分,無法接受,想要千方百計復活她——他心目中那個如精靈一般的女孩。

  董思妤每個周末和節假日都要回家,有時董思妤的父母也會來學校接她回去。許家笙便利用這段時間偷偷去見夏夢螢,幫助夏夢螢整理圖書、打掃閱覽室。

  許家笙十分擔心夏夢螢長久抑鬱下去,總有一天會垮掉,於是盡力去撫慰她。

  許家笙知道夏夢螢喜歡海棠,於是一大早就到海棠林采拾花瓣,洗乾淨後,在背陰處晾乾,然後拿一個罐子裝起來,送給夏夢螢泡水喝。一經熱水的衝泡,海棠花在水杯裡翻滾,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夏夢螢很是喜歡,整天把海棠花茶捧在手心裡。她突然醒悟,這種平凡暖心的事情其實遠比任何轟轟烈烈的追求都更加寶貴,她後悔以前錯想了愛情。

  到了秋天,在海棠樹落果的日子,許家笙提上袋子,去海棠林采撿乾淨完好的果子。兩天采撿了100多個,全部清洗、涼乾後,用乾淨的塑料袋裝好,提到校園裡的茶飲店。

  茶飲店的老板是一個乾淨帥氣的小夥子,問許家笙:“想喝點什麽?”

  許家笙說:“我……請問你們這裡有榨汁機嗎?”

  老板說:“有啊,我們的果汁都是現榨的,很新鮮很好喝。”

  許家笙說:“你能不能幫我把這些海棠果榨成汁,榨兩杯,多少錢我給你。”

  老板接過來許家笙遞上的一袋子海棠果,端詳了半天,仔細聞了聞,問:“你榨它幹什麽?”

  許家笙說明了緣由,是送給一名女生喝。

  老板會心一笑,說:“我幫你榨,不收費!”並自言自語道:“這個不錯,以後可以考慮出一個新品。”

  老板取出一些海棠果,放進榨汁機,榨出兩杯果汁,封裝後,和吸管一並裝進袋子裡遞給許家笙。

  許家笙感激不盡,對老板說:“剩下的海棠果送你了。”

  老板開心地收下了。

  許家笙提著袋子奔向圖書館,坐在夏夢螢身邊,神秘兮兮地說:“我請你喝果汁,但你首先猜一猜是什麽果汁?”

  夏夢螢想了想說:“橙汁、葡萄汁、草莓汁、藍莓汁、蘋果汁、檸檬汁、西瓜汁……”

  許家笙全都搖搖頭,一一否定。

  夏夢螢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除此之外還能是什麽,隻好說:“我實在猜不出來,你就直說吧。”

  許家笙說:“我不說,你嘗一嘗吧。”說著便把一杯果汁拿出來,插上吸管,放在夏夢螢面前。

  夏夢螢湊上去吸了一口,酸酸甜甜,有股海棠果的清香,猶疑地說:“這難道是……”並用征詢的眼光看著許家笙。

  許家笙點了點頭。

  夏夢螢鼻子一酸,對許家笙說:“謝謝你——,真好喝!”

  許家笙問:“是不是原來的味道?”

  夏夢螢又喝了一口,仔細品了品說:“嗯嗯,是原來的味道,香甜的,略微帶一點酸澀。”

  許家笙動情地說:“我希望你像海棠一樣,青春如花綻放,晚秋似果飄香,即使花謝了、果落了,零落成泥碾作塵,依然香如故!我希望你還是你,還是我當初認識的那個夏夢螢。那時的你機靈聰明、活潑開朗,心中充滿信念,眼裡充滿陽光。重新振作起來吧,夏夢螢!你看,還有很多人想著你、愛著你,不要讓我……讓我們失望!”

  夏夢螢聽著聽著,便失神落魄,發起呆來。

  許家笙見她走神,輕輕喊她:“夏夢螢,夏夢螢……”

  夏夢螢這才反應過來,別過頭去,偷偷擦拭掉眼角沁出的淚水。

  一次,夏夢螢在閱覽室值班,拉開抽屜看到一疊紙,拿出來看,全都是許家笙從前陪她值班,為她摘抄美文的彩箋,一直擱在抽屜裡,沒有動過。

  夏夢螢按照日期整理出來,一頁一頁翻著看。第一頁寫著:“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夏夢螢知道這是詩經中一句詩,並無新奇。第二頁寫著:“中意也,盈盈紅袖誰家女;文質何,鬱鬱青衿是吾生。幸得識卿桃花面,從此阡陌多暖春。”這幾句夏夢螢也見過。第三頁寫著:“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夏夢螢繼續翻看,第四頁寫著:“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旁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第五頁寫著:“君似明月我似霧,霧隨月隱空留露。君善撫琴我善舞,曲終人離心若堵。隻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魂隨君去終不悔,綿綿相思為君苦。相思苦,憑誰訴?遙遙不知君何處。扶門切思君之囑,登高望斷天涯路。”……夏夢螢翻了一頁又一頁,這些詩句夏夢螢都曾讀過的,當時兩人初識,並未十分在意,現在想來,許家笙有些話不說,卻借詩以言志。

  夏夢螢繼續翻看,有一頁寫著:“雨打梨花深閉門,孤負青春,虛負青春。賞心樂事共誰論?花下銷魂,月下銷魂。愁聚眉峰盡日顰,千點啼痕,萬點啼痕。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有一頁寫著:“驚覺相思不露,原只因已入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恨不知所蹤,一笑而泯。人世間有百媚千紅,唯獨你,我情之所鍾!”有一頁寫著:“浮世三千,吾愛有三,日、月與卿,日為朝,月為暮,卿為朝朝暮暮。”……夏夢螢想,那時大概是兩人相處最要好、最無間、最親昵的時期,她多想回到那個時候,重新做一次選擇,然而時光無法倒流,人生不能重來,錯過了就錯過了,遺憾又有什麽用。

  夏夢螢繼續往下翻,有一頁寫著:“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撚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碎,用水調和;再撚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夏夢螢知道這首詩是女詩人管道升因對丈夫趙孟頫納妾心懷不滿所作,許家笙摘抄這首詩,大概是暗指她和梅雨苔的事,讓他傷心。夏夢螢繼續翻看下一頁,也是一首哀怨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人歸萬裡外,意在一杯中。隻慮前程遠,開帆待好風。自入長信宮,每對孤燈泣。閨門鎮不開,夢從何處入。一別行千裡,來時未有期。月中三十日,無夜不相思。”有一首詩是:“莫把么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凝殘月。”還有兩句是:“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還有一首是倉央嘉措的情詩:“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裡,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裡,不來不去。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裡,不增不減。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的手裡,不舍不棄。來我懷裡,或者,讓我住進你的心裡。默然相愛,寂靜歡喜。”……

  夏夢螢翻到最後一頁,是一首現代詩:“思念,如藤牽蔓掛,緊緊的攀住籬笆,拚命地向你爬,即使,枯萎了,也永不放下。”夏夢螢從未讀過這首詩,於是翻找閱覽室的各種詩集,沒有找到出處,便又從網上查,也沒有查到。她忽然明白,這首詩大概是許家笙為她寫的一首詩,混在彩箋中,她以前竟然忽略了。現在看來,許家笙費盡心思雋抄了那麽多詩,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向她示愛,只可惜那時夏夢螢未經世事、心高氣傲,不願靜下心來仔細品讀,到了現在才醒悟過來,正應了李商隱的詩“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自從和梅雨苔分手後,雖然夏夢螢身邊仍然不乏追求者,但她的內心已經泛不起任何漣漪,除了對許家笙,偶爾還會動心起念。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志願者協會去敬老院開展愛老敬老志願服務活動。這天董思妤按照慣例回了家。夏夢螢問許家笙去不去參加活動。許家笙說不去,心想如果葉秋桐看到他和夏夢螢在一起,通風報信給董思妤,又要和董思妤吵架。夏夢螢略帶憂傷地說這是她最後一次參加志願服務活動了,以後再也不去了。許家笙便有些動搖,在活動報名時間截止的最後一刻,給周曉蓓打電話問葉秋桐報名了嗎。周曉蓓查了一下參加活動的人員名單說沒有。許家笙長舒了一口氣,便也報名參加了這次活動。

  活動開始後,周曉蓓把許家笙和夏夢螢分在一個組,服務一個叫李奶奶的老人。所謂服務,就是幫李奶奶收拾房間、打理“家務”。

  兩人來到李奶奶的房間,整理床鋪,換洗床單,這對於夏夢螢來說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許家笙為夏夢螢打下手,聽夏夢螢吩咐。夏夢螢把舊床單舊被罩換下,讓許家笙拿到洗衣房去洗。許家笙返回時,夏夢螢已經把乾淨的床單被罩換上,床單鋪的平平整整,被子疊的整整齊齊。

  整理完床鋪,夏夢螢讓許家笙拿洗臉盆去打熱水給李奶奶洗頭,自己則為李奶奶摘下發卡頭飾,解開發髻。許家笙打來熱水後,夏夢螢又讓許家笙搬來盆架和椅子,把臉盆放在盆架上,椅子放在盆架跟前。夏夢螢用手試了試水溫,正好。兩人小心翼翼扶李奶奶坐下,因擔心弄濕了衣服,夏夢螢用心地挽了挽李奶奶的衣領,在李奶奶脖子上圍了一條毛巾,然後用手輕輕掬起水,浸濕李奶奶頭髮,塗上洗頭膏,輕揉到起泡沫,然後把泡沫滌淨,擦乾頭髮。

  許家笙站在旁邊正看得出神。夏夢螢用胳膊肘搗鼓了一下許家笙,說:“別傻站著了,快把洗頭水倒掉,再用洗腳盆接一盆熱水來。”許家笙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倒掉洗頭水,找出洗腳盆,跑出去接熱水。回來時,見夏夢螢在用梳子給李奶奶梳頭,一下又一下,是那麽的仔細認真,就像一個親孫女正在服侍自己的奶奶。

  許家笙把洗腳盆放在李奶奶的腳旁,為李奶奶脫去鞋襪,挽起褲腿,把腳放進洗腳盆裡,誰知放腳的時候不小心濺起一個水花,弄濕了許家笙的下頜。許家笙雙手已經沾濕,不方便自己擦,隻好看著夏夢螢,發出求助的眼神。

  夏夢螢抿嘴笑道:“這麽大個人了連個小活都不會乾。”邊說邊掏出紙巾,為許家笙一點一點擦拭乾淨。

  夏夢螢為李奶奶梳完頭髮,扎好發髻,重新戴上發卡頭飾後,笑著說:“李奶奶真漂亮,年輕時肯定是個大美女吧。”

  李奶奶笑著說:“小姑娘真會說話!不比從前嘍。不是我胡說,從前有好多人追我呢。”

  許家笙插嘴道:“真的啊,那你給我們講講唄。”

  洗完腳,夏夢螢找來指甲剪為李奶奶剪手指甲,許家笙為李奶奶剪腳指甲。兩個人就像老人的兩個孩子,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我要是有你們這樣兩個孫子孫女就好嘍。”李奶奶一邊被伺候著一邊感慨道。就像打開了話匣子,李奶奶越說越多,不由得說起了自己的人生故事。原來老人年輕時漂亮大方,有很多男孩子追求她,但她卻愛上了一個同班男生,用老人的話講,那男生“英俊瀟灑、才華橫溢,有著不同於其他男生的思想和氣質,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男子”。兩人確定戀愛關系後,朝鮮戰爭爆發,男生報名參軍去了朝鮮戰場,不久便英勇犧牲了。李奶奶講,她這一生和那名男生相處時間不多,但卻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美好到任何詩詞歌賦都無法形容,美好到一想到就會心痛。她和他在一起時是那樣的純潔,兩人只是拉過手,“連嘴都沒親過”,就生死離別、天人永隔了。此後,老人對那名男生念念不忘,沒有嫁人,獨守一生,所以沒有孩子,隻好在養老院頤養天年。

  許家笙一邊聽故事一邊看著夏夢螢出神,夏夢螢也一邊聽故事一邊看著許家笙發呆,兩人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代入了老人的故事,都有些傷感。

  老人見許家笙和夏夢螢看彼此的眼神有異,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於是問:“你們倆是情侶吧?”

  夏夢螢看了看許家笙,許家笙也看了看夏夢螢,不知道怎麽回答。

  李奶奶以為自己聲音小,兩人沒有聽清楚,於是又問了一遍。

  夏夢螢見躲不過,隻好柔聲說:“李奶奶,人家有女朋友啦!”

  “哦哦,是這樣啊。”李奶奶略有遺憾,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猜錯了而遺憾,還是因為他倆不是情侶而遺憾。老人稍微沉思了一會,說:“我老太婆胡說一句,你倆不要見怪。我從你們兩個身上看到了曾經的我和我的……那位。”隨後轉而問:“小姑娘,你就沒有找一個男朋友嗎?”

  夏夢螢不好回答這個問題,便默不作聲。

  李奶奶指了指許家笙,湊到夏夢螢的耳邊說:“你喜歡他。”然後瞧了一眼許家笙, 十分篤定地說:“他也喜歡你。我猜的沒錯吧?”

  許家笙聽見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夏夢螢聽見李奶奶直擊內心的話,臉上先是顯出緋紅的羞色,後又透出蒼白的戚容,不敢去看李奶奶歷經滄桑歲月而無比犀利的眼睛,只顧低頭修剪手指甲,就是不答話。

  李奶奶一看,什麽都明白了,歎氣說:“哎,人生就是這樣,在最好的年華遇見了,卻什麽也不敢說,什麽也不敢做,到最後什麽都錯過了。如果我知道我的那位將會犧牲,我一定會天天粘著他,夜夜守著他,仔仔細細看著他,看遍他的每一寸肌膚——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都看個夠。跟他說話,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給他聽,把這輩子所有的心裡話都說盡,一個字都不剩,一句話都不留。親他愛她撫摸他,把能乾的事不能乾的事都幹了,只要和他在一起,只要他還在……。”老人說著說著有些哽咽。

  夏夢螢也聽得傷心,跟著落淚。

  老人繼續說:“你們都還年輕,又正好遇上了,該追求的就勇敢去追求,該表白的就勇敢去表白,該做的事情就勇敢去做。況且你們男未婚女未嫁,還沒有到木已成舟、覆水難收的地步,還有什麽可顧忌的。不要最後弄得像我老太婆一樣,什麽也沒得到,空有遺憾和悔恨。”

  三人聊得意興正濃,呈現出一幅溫馨和睦的畫面。這是突然走進來一個人,拿起相機對著三人拍了幾張照片。許家笙不明其意,欲待起身問時,那人已經走了出去,許家笙隻好作罷,當時沒有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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