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跟你學嗎?”
所謂:學無老少,達者為師。別看衛筱蔓隻二十幾歲的樣子,人家在專業方面的能力,做錢富貴的老師綽綽有余。
衛筱蔓面無表情道:“可以,你幾級?”
錢富貴愣愣問道:“什麽幾級?”
衛筱蔓懶得解釋,轉身就走。
錢富貴看著衛筱蔓離去的背影,氣得咬牙切齒又毫無辦法。
人家有驕傲的資本。
看了公司的章程,錢富貴才知道奇正內部是有等級制度的。由1到9,9級最高,每個新進入奇正的職員,都會有一個基礎積分,由積分評定等級,按等級拿福利。
周丹陽說奇正沒有工資其實並不準確,應該說3級以下沒有工資,只有分成。像衛筱蔓這種進公司就有5級的,不但有工資,那數字還高得嚇人。人比人有時候真是氣死人,有些人進公司就有5級,有些人在公司乾一輩子,都到不了5級。就像條條大路通羅馬,而人家出生就在羅馬一樣。
一樣嗎?
不一樣嗎?
在奇正想學東西,確實是有人教,但也是有相應等級規定的。一個剛剛進公司的新人,天天跑去9級大神那學習技能,想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要怎麽提升等級呢?”錢富貴問周丹陽。他剛剛發現,自己是0積分,也就是說沒有任何的入職加成,連最低的1級的都沒評上。
周丹陽懶懶道:“章程上不是寫的嘛,每次為公司做出貢獻,都能得到相應的積分。比如你弄回來一件古玩交給公司拍賣,就能得到相應的積分。最好是參加公司的技能評定,那樣不但得積分,跳級都說不定。”
“我都沒有技能,怎麽去評……”
話說到一半,錢富貴又咽回去了。自己沒有技能,是怪天還是怪地,怪同事還是怪公司,誰都不怪,只能怪自己。
錢富貴十幾歲就在工地做小管理,為什麽不去了,因為他的表叔不幹了。工地有木工,泥水工,鋼筋工……無論什麽工種,人家都是有技能的,雖說辛苦一些,錢還是能賺到的,哪怕是換工地,也一樣賺到錢。
錢富貴換了工地,能做什麽,管理?
誰要你管。
巨大的壓力逼著錢富貴開始審視自己。
自從那次被車撞而不死,錢富貴就開始脫胎換骨,奮發圖強。自學備高考,開複原谷宣傳老手藝,還有努力送外賣,建菜市場……
這些,有哪一件可以像衛筱蔓那樣傲嬌的轉身就走?
衛筱蔓敢那樣,憑的是她古玩鑒定的本事。
“衛筱蔓有本事可走遍天下,錢富貴,你有什麽?”
從虛實投資到奇正拍賣,人家說調人就調人,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哪怕說是上班遲到呢,人家連編都不想編。有本事你就走,沒人攔著。
當然,錢富貴可以去找司馬依,以與司馬依的交情,以司馬依的身份,他可以在方圓文化混得很好,可那還是個男人嗎?
是,錢富貴是說過裙帶關系也是關系,但這關系不是這麽用的。錢富貴可以接受用司馬依的關系得到一份工作,但絕不接受要用到司馬依的關系才能在公司存活。這樣別說人家看不起,他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
“一定要有像衛筱蔓那樣的能力!”
能力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想要擁有就必須要去學習。奇正有教能力的人,但錢富貴等級不夠,沒資格去。
只能另想辦法。
錢富貴一遍遍琢磨,一個身影忽然跳出,快速變大,直到佔據整個腦海。
錢富貴想到的人正是孫長林。孫長林幹了幾十年的鋦瓷,對瓷器的了解絕不在衛筱蔓之下。
孫長林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讓我教你瓷片鑒定,那沒可能。我學的是鋦瓷,乾的是鋦瓷,要教也是教鋦瓷。”
錢富貴一咬牙道:“那我跟你學鋦瓷。”
孫長林哼哼道:“你還挺委屈,你想學,我就要教你嗎?”
“你不是一直都說鋦瓷一行要後繼無人了,教了我,不就有傳人了嘛。”
孫長林點破道:“你是想學會看瓷片,然後去找古玩賺錢吧。”
“我……”錢富貴老臉一紅,承認道:“是。我想學點謀生的技能。打擾了。”
錢富貴給孫長林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我也沒說不教你,不過鋦瓷你必須學,就算你不乾這行,也不能讓它失傳。”
“這麽說,您老同意收我了?”
孫長林道:“我先教你一些基本功,你先學著,如果行,那我就收你為徒,如果不行,那也不必勉強。”
一個有心學,一個有心教,這叫一拍即合!
雖說只是學些基本功,可能連入門都算不上,錢富貴還是執意給孫長林磕了三個頭。許多年後,錢富貴回憶起今天的拜師,總感覺自己是不是讓孫長林給算計了。
薑,還是老的辣呀。
劉、關、張,三個頭磕在一起,從此成為異姓兄弟,錢富貴三個頭磕下去,人生從此走上了另一條路。
也許是為慶祝收徒,也可能是為了讓錢富貴認認門,孫長林今天收了個早。錢富貴幫忙背著東西,緊緊跟著孫長林。
這年頭還有人住瓦房嗎,有,孫長林住的就是。雖然是瓦房,但有水有電,最妙的是前後都有小院子,四邊與別的房子都不挨著,這可比錢富貴的鐵皮屋要舒服多了。
錢富貴正暗想著為什麽蓋成南方的院子而不是京城常見的四合院,就聽孫長林道:“你回去吧,從明天開始,接到通知,你就帶食材來給我做飯。”
“啊?”錢富貴大腦瞬間打結。這,不是應該喝一杯,大家增進增進感情,討論討論學習計劃什麽的嗎。
“怎麽?”孫長林眼神一下凌厲得像夜空中的鷹,與在潘家園街角時的平凡判若兩人。
錢富貴嚇得脖子一縮:“我,我只是想問你愛不愛吃紅燒肉。”
在錢富貴看不見的角度,孫長林偷偷一笑,又板著聲音道:“我老人家什麽都吃,沒忌口。”
打今兒起,錢富貴的悲慘生活正式開始了。
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後,回憶起這段歲月,錢富貴真是打從心底裡感謝。大多數時候,人們都會為自己的不成功找理由,可他們不知道,之所以不成功,唯一的理由就是太尊重自己,說白了就是對自己太好了。
人活世上,誰不想得到尊重,但只有與自己實力相匹配的尊重,那才是真正的尊重。孫長林不是在擺譜,更不是在為難錢富貴,而是已經開始教錢富貴。
誰說師父就一定要傳藝,要想學藝,先學做人!
“拿那個盛吧。”孫長林指指八仙桌上的一個打著鋦釘的青花大碗。
“那個能行?”錢富貴有些猶豫,今天中午吃的是素面,是有湯的,用那打過鋦釘的碗,他怕會漏。
“哼!”孫長林不滿的哼了一聲。
“行,行,就它了,就它了。”這個還不算是師父的師父脾氣可不是太好,得小心伺候著才行。
青花大碗個頭不小,翻過來足可以當帽子扣腦袋上,錢富貴以為會很重,上手卻出乎意外的輕。
孫長林看似在讀報,實則暗暗在觀察錢富貴。
為什麽會那麽輕?
錢富貴好奇的多看了幾眼手中的青花大碗。
錢富貴不懂青花,只知道這碗應該是喜慶用的,不然也不會在碗上用青花寫著大大的‘喜’字。
“那叫喜字紋。”孫長林隨口道。
錢富貴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青花大碗吸引。吃麵什麽的,早忘到九霄雲外了。青花大碗內壁素白,碩大端正,錢富貴把碗翻過來,看見碗底寫著‘大清宣統年製’時,並沒太大的反應。潘家園這一類的東西太多了,寫康熙、雍正、乾隆隨處可見,寫宣統都算是低調了。
相比足底的落款,錢富貴更喜歡囍字紋周邊纏著的那些蔓藤。它們同樣以青花描繪,像蓮花,又有些不太一樣。
“那是國外的品種,叫西番蓮。”
“西番蓮,西番蓮,好美的名字,好美的碗。這上面的六個鋦釘,是您老人家鋦上去的嗎?”
青花大碗上,六個鋦釘,倆倆一組,迎合著西番蓮的紋路,牢牢鎮住三條細裂縫,沒有任何的突兀,仿佛本就應該是那樣的。
孫長林回憶道:“那是我師父鋦的。記得那年我才剛拜師……”
面條被裝進青花大碗已經一碗發成了兩碗,筷子根本夾不起來,只能拿杓舀著吃,和豬食唯一的區別恐怕只剩下容器,孫長林卻吃得很開心。
錢富貴的心思不在吃,三幾口就把面倒肚子裡,抱著還沒洗過的碗,又繼續研究起來。
也不知怎麽的,這碗越看越好看,越看就越是不想放下。
“這祖師爺鋦過的碗,也算是古董了吧,咱們這麽拿來用好嗎。”
“它本就是拿來用的,物盡其用才是它存在的意義。”
錢富貴認同道:“是到是,可萬一不小心弄壞了怎麽辦?”
孫長林眉毛一眺:“壞?忘了我是乾哪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