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午餐又急急趕去上班，晚飯還得趕過來做，雖然孫長林對吃並沒有要求，可單就這麽來回跑，就夠錢富貴受的。

　　累，真是累，但還是那句話，一切的付出都必將會有回報。

　　給孫長林做飯，似乎沒學到什麽，但錢富貴十分肯定自己對瓷器中的青花有了不少的了解。因為每一次給孫長林做飯，盛菜裝飯的餐具都是打著鋦釘的青花碗盤，有時候是一兩件，有時候甚至是成套的。

　　比如今天，孫長林拿出來的就是一對青花花卉紋小碗，此碗敞口鼓腹臥圈足，典雅別致，壓上滿滿一碗白米飯真是漂亮又踏實。

　　“這碗你感覺怎麽樣。”孫長林的碗裡沒裝飯，裝的是酒。裝了酒的小碗被他拿指頭一敲，聲音清脆而悠揚。

　　錢富貴邊吃飯就邊觀察自己手裡的這隻碗，聞言道:“這碗像是宣統本朝的，但鋦釘打的位子不太好，三個鋦釘兩個都打在花卉正中，把好好的花卉圖給破壞了。”

　　孫長林點點頭，道:“這已酉宜春堂做的小碗，確實是宣統的，如果是你來鋦，你想怎麽做。”

　　錢富貴想了想，道:“宣統瓷一般比較輕薄，胎質細密，這小碗不大，只有一道衝口，而且沒有裂到底，其實用不著打三個鋦釘，在碗口下沿做一個鋦就足夠了，如果能做成蝴蝶形的更好。”

　　“嗯，做成蝴蝶形的，不但不會破壞圖案的完整，還能添上幾分趣味。不錯，不錯，吃飯吧。”

　　看錢富貴繼續吃飯，孫長林喝了口酒，喃喃道:“有人說相聲是天下最容易的行當，有口就能說，這是胡話。但凡是能糊口的行當，哪有容易的。你看得見的是人家上嘴唇碰下嘴皮，就把錢掙了，你看不見的是人家起早練功挑燈背詞，看不見人家怎麽苦練手眼身法。”

　　“再說咱們鋦瓷，真就一把小錘幾個釘就把活幹了?大錯特錯，就這一對小碗，多好的東西呀，三顆鋦釘這麽一打，毀了。”

　　“鋦瓷是什麽，鋦瓷是瓷器的大夫，是給瓷器治病的，那跟醫人是一樣一樣的，把男人當女人治，把老人當小孩醫，那能成嗎。得先了解它，得懂它……”

　　正說著，孫長林突然話風一轉，問道:“知道清涼寺嗎?”

　　錢富貴腦子急轉，試探道:“是魯智深裡說的那個清涼寺嗎?”

　　孫長林差點沒給錢富貴氣昏過去，哼哼道:“我跟你說瓷器，你給我說水滸。我說的是河南寶豐清涼寺。”

　　“那不知道。”錢富貴這次不猜了。

　　孫長林也不打啞謎了，攤牌道:“汝窯知道吧。”

　　玩古玩的，不知道汝窯那基本上也就不用玩了。汝瓷位居宋代“汝、官、哥、鈞、定”五大名窯之首，在中國陶瓷史上素有“汝窯為魁”之稱。半片汝窯都價值千金，整器更是不得了。

　　錢富貴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汝搖樂隊。那次吃的羊癟火鍋，真是很讓人回味。

　　河南寶豐清涼寺是汝窯的古窯址，孫長林年輕時在那裡住過相當長的時間。回憶起那段青蔥歲月，真是讓人唏噓。

　　“所以，這就是傳說中的汝窯瓷片?”錢富貴小心的捧著孫長林給的一塊嬰兒巴掌大的青瓷片，滿臉都是好奇。

　　縱有家財萬貫，不如汝瓷一片呀。

　　孫長林點頭道:“這是我當年親手在泥地裡挖出來的。雨過天晴雲破出處，這般顏色做將來。指的就是這種顏色了。”

　　錢富貴認真看了好一會，把顏色、手感都記在心裡，把汝瓷片遞回給孫長林。孫長林擺擺手道:“你留著吧。”

　　“哦，那個，我能在邊上打個洞嗎?我想穿個繩當玉戴。”

　　“你敢傷它分毫，我拿你腦袋當球踢！”

　　錢富貴回公司時正好遇見周丹陽，被周丹陽一把扯上車，車都開出二裡地了，還不知道是什麽事。

　　周丹陽神神秘秘道:“掏老房子。”

　　“又去。”錢富貴可沒周丹陽那麽興奮。上次去就虧了600塊，讓他本就不多的生存經費雪上加霜。

　　“這次不一樣。”

　　這次確實不一樣。

　　上次那個老房子，一屋子古玩得有上千件，這次則只有一件。一個說是明代的小面條櫃。

　　當年設計時應該不是裝面條的吧，這小小的個頭，放到現在，似乎也只能裝裝面條。

　　錢富貴兩人到時，正有一個人在看。那人拿著放大鏡，一會搖頭，一會點頭的，也不知道看好還是看不好。

　　“大開門。”周丹陽在錢富貴耳邊小聲說道:“至少能到明中期，黃花梨的。半年前拍過一件，這個數。”

　　錢富貴看周丹陽比了個八十萬的手勢，並沒有接話。瓷器他才剛剛跟孫長林學，這木器他是真不懂呀。

　　反正也不懂，錢富貴把注意力轉到周邊環境上。說老實話，這屋子雖帶著個小院，環境那是真不怎麽樣。整個就一間屋子，還又潮又矮，怕費電似的隻點了盞十幾瓦的燈泡。

　　賣主更奇葩，都什麽天氣了，還穿著土布的冬裝。先不說好不好看，關鍵是熱呀。錢富貴隻穿了件半袖都汗濕了大半呢。

　　先來的放大鏡應該是看好了，拿布遮著手，和賣主一頓比劃。這個動作行上有個名字叫袖裡乾坤。其實就是討價還價，遮著不讓別人知道價位而已。

　　一番切磋，放大鏡搖著頭走了。那一步三回頭的樣子，相信是愛足了那個面條櫃，可惜身上的錢不夠，錯失了。

　　周丹陽過去看東西，錢富貴不懂，並沒過去，而是拉了個椅子，坐在賣主對面，隨意道:“老板這是家傳的寶貝嗎?”

　　賣主一口北方口音，道:“俺家太爺爺傳的，都多少代了。要不是活不下去了，怎麽都不會賣的。”

　　錢富貴捧哏道:“活不下去怎麽講?”

　　接下來，就是聽故事時間了。

　　果然，賣主上來就說女兒病了，在醫院等著動手術。

　　錢富貴靜靜的聽著，也不插話。這樣的故事，潘家園一天不知道說多少回，內容也許略有不同，目的都是一樣的——要錢。

　　看時機差不多，錢富貴遞上支煙，又問道:“家裡還有別的老物件嗎?”

　　賣主搖頭道:“沒了，就這麽一件。真是對不起仙人啦。”

　　“你袖裡乾坤倒是很熟嘛，我都不會。”

　　“俺賣過馬。賣過馬。”

　　周丹陽人精一樣，聽錢富貴的話，馬上就警覺起來。現在古玩大熱，電視台，朋友圈天天都在聊古玩，民間最缺的也是古玩，往往一經發現，都是天價。

　　眼前這個明代黃花梨小櫃，這麽大開門的東西，怎麽沒被追捧。

　　賣主說是賣過馬，那更不對了。各行各業的袖裡乾坤都是不一樣的，相互之間沒有半點共同之處，並不通用。

　　這個老板的戲，過了。

　　周丹陽壓住心中的火，他已經肯定這是個局，賣的是西貝貨，但他不會就這麽甩手就走，他要看看，這個大開門的黃花梨小櫃的破綻在什麽地方。

　　之前是當老的看，哪哪看著都很好，稍有不對的地方，周丹陽也在心裡幫做了合理的解釋。

　　用懷疑的眼光再看，那又不一樣了。俗話說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假的如果沒破綻，那就真是真的了。

　　賣主看周丹陽眼神變了，知道已經露餡，不過他並不慌。打眼在古玩界本就是常事，別說這沒成交，就算是成交了被發現打眼，那也沒有找後帳的。

　　這是規矩。

　　回程的路上，周丹陽好奇問錢富貴:“你都沒上前去看那面條櫃，怎麽知道貨不對?”

　　錢富貴笑道:“我沒發現貨不對，只是感覺人不太對。”

　　“怎麽說?”

　　“衣著嘛。那賣主身上的土布衣服你記得吧，這麽大熱的天，身上一點汗味都沒有。那說明在我們去之前，他是不穿的。”

　　周丹陽笑道:“果然厲害，我說你怎麽坐得離賣主那麽近呢。原來是為了聞味。”

　　“我這不過是雕蟲小技，你才厲害呢。那麽快就發現櫃子的破綻。”

　　周丹陽道:“其實我早應發現的。那櫃子明顯用機械打磨過，要不是你提醒，我今天真要吃鱉了。說起來，還是你厲害。”

　　“咱們就別相互吹捧了吧。”

　　“行，哈哈哈。前面右轉，全速前進。”

　　錢富貴提醒道:“是你開車，又不是我。”

　　周丹陽笑道:“我只是等你問我，咱們去哪。”

　　錢富貴無語道:“你不會告訴我，又是去掏老房子吧。”

　　“答對了。”

　　掏老房子風險相對較大，卻也是相對比較容易收到好東西的一種途徑。要知道潘家園雖大，可老東西幾乎都絕跡了。就算是偶爾有一件兩件，那也是天價。

　　錢富貴挺好奇周丹陽的消息都是哪來的，卻知道這不能問，那是人家吃飯的手段，輕易不會說的。

　　“這次我們看的是什麽?”這個倒是能聊聊。

　　周丹陽故作高雅道:“雨過天晴雲破出處，這般顏色做將來。”

　　“汝窯?這沒什麽去的必要了吧”

　　汝窯全世界存世只有70多件，卻無數人聲稱自己有。

　　“臨汝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