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忽魯兀惕今年六十有二了，這在平均壽命比較低的草原上絕對算是高壽了。

　　忽魯兀惕少年成名，驍勇彪悍，騎射一流，累積戰功升至烏古部汗王八大護帳之一。先後護衛過兩代汗王，又是當今汗王賀裡烏尤的半個師傅，深受汗王敬重。

　　到了忽魯兀惕五十歲時，賀裡烏尤大汗念其戰功卓著，又有師徒之恩，分撥賞賜牧民、奴戶各五十戶，允其組建自己的部族頤養天年。

　　可能是人老為善吧，早年凶殘嗜血的本性已盡數收斂，加之年輕時，在戰場上腰部中箭傷了腎氣，一生沒有子嗣。老忽魯待部民極好。

　　無論牧民還是奴戶，老忽魯都如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使之生活相對自由、富足，深受部眾擁戴。

　　也因此，老忽魯善名盛傳，有很多草原上流浪的散戶相繼投奔，加上部族內這十多年的繁衍，從初始一個不起眼的小部落，發展到如今，忽魯兀惕部已有住民兩百多戶八百余口了。

　　今年剛剛初冬，就下了一場三天三夜的白毛雪，忽魯兀惕部的損失很大，牲畜凍死了不少，似乎預示著又是一個難過的冬季。

　　大雪停歇的第三天，忽魯兀惕部迎來一位尊貴的客人――烏古部小王爺阿勒吉。

　　已是深夜，忽魯兀惕部的主帳依舊燈火通明，男女奴戶進進出出忙碌著，不停的往裡面送著酒肉奶水。

　　大帳內，老忽魯陪著阿勒吉，被部族十幾個大小e乞簇擁當中，大塊吃肉，大碗喝著馬奶酒。

　　草原人對尊卑觀念相對比較淡薄，又彼此熟識，都大喇喇沒形象的高聲說笑吃喝著。

　　小王爺阿勒吉年方十七，是個小胖子，從小養尊處優，不似一般草原兒女粗野剽悍，一張團臉長得白白淨淨，細皮嫩肉的，除卻那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小眼睛，看上去倒像是個漢家子弟。

　　烏古部汗王賀裡烏尤有六個兒子，三個女兒。阿勒吉是最小的一個兒子，從小天資聰穎，頗具靈氣，極受汗王喜愛。只因生母是漢家女子，所以在烏古部的地位並不高。

　　身為王帳護衛，打阿勒吉出生，老忽魯就對這小子喜愛的不行。

　　也許是年齡越來越大，又沒有子女。老忽魯似乎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這小子身上了。隻要有好東西都要留給阿勒吉，甚至因為袒護阿勒吉闖禍，挨了大汗幾頓狠的皮鞭。

　　小孩子就是這樣，誰對他好，就願意黏著誰，這老少爺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簡直是形影不離。

　　後來老忽魯組建自己的部族，離得遠了，但阿勒吉每年都要來住上一兩個月。最喜歡老忽魯給他講，年輕時征戰四方的故事，那點可憐的騎射功夫也多半是老忽魯教的。

　　這不，大雪剛歇，阿勒吉惦念得不行，率十幾個護從，沒歇氣跑了三天，來看望老忽魯了。

　　對於阿勒吉的到來，老忽魯自然高興的不得了，把好酒好肉都搬出來了，可勁吃可勁喝。到此時已是酒酣耳熱，一個個臉紅脖子粗，肚皮吃得滾圓。

　　阿勒吉抬起喝得紅撲撲的胖臉，睜著微醺的小眼睛，滿臉期盼的望著老忽魯，“老忽魯……這一次咱可是不走了，在你這貓一冬，開了春再走……”

　　老忽魯聞言轉過頭來，擠了擠已經有些睜不開的一雙醉眼，

滿面慈愛，看了看阿勒吉，“哈哈……你小子，你在我這貓冬，我部落裡的好嚼骨，還不都得讓你小子給糟蹋了！”　　見阿勒吉不滿的直撇嘴，眯起老眼又笑道:“嘿嘿……成，糟蹋就糟蹋吧，老頭子少吃點就都有了，隻要大汗不招你回去，你就在我這眯著吧，老頭子也有個伴兒。”

　　老忽魯巴不得這小羔子多住些時日，高興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抬起滿是老繭的大巴掌，照著阿勒吉後腦杓寵溺的拍了兩下，又使勁在頭頂搓了搓。

　　阿勒吉見老忽魯答應了，眼睛一亮，心裡也是樂開了花，隻是老頭子這巴掌忒有勁，疼得阿勒吉直皺鼻子。

　　哪有這麽稀罕人的，趕緊歪歪身子，伸出胖嘟嘟小手，把老忽魯的大巴掌撥拉開，咧著嘴揉著，“又拍我腦袋，再拍……拍傻了都，不知道疼啊！”阿勒吉不滿的輕聲嘟囔著。

　　“哈哈……瞅瞅你這小身板，都不如那好羊羔子，明天開始老頭子費點力氣，給你去去膘，這一冬非把你這身板整結實了不可，哈哈……”

　　老忽魯很得意，一手捋著花白的胡須，開懷大笑著，帳內其他人也跟著哄笑不已。

　　“啊！不行！”聽著這幫“缺德獸”不懷好意的笑聲，阿勒吉頓時急了，一下站了起來。這幫沒深沒淺的家夥，禍害起人來沒輕沒重的，早就領教了，堅決不從。

　　正這當口，老忽魯忽然擰緊眉頭，抬起雙手壓了壓，側耳傾聽著什麽。大帳內很快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

　　老忽魯離席伏地，將耳輪貼在地面，卻是面色越來越凝重。半晌，他猛然跳起身，怒喝道:“有馬隊奔咱們來了，四五百的樣子，九成是賊崽子，趁著大雪來襲營了！”

　　老忽魯一生征戰，大小戰，歷百余場，對於危險，嗅覺不是一般的敏銳。

　　此時的老忽魯還哪有半點酒意，一雙老眼滲著幽光，掃視了一圈，厲聲喝道:“孛鐵豁兒！韓武臣！”

　　“在！”“在！”兩個肌肉漢子應聲橫身而起，呲牙咆哮。

　　“孛鐵豁兒帶你部曲，接戰後只需護住阿勒吉，少一根毛，你就別來見我了……韓武臣鳴敵襲號，收攏帳衛待我出戰。”老忽魯寒聲吩咐道。

　　兩員虎將聞言，納頭一拜，憨聲而應，大踏步急急出帳。接著老忽魯又轉頭吩咐其余人等，回帳披掛，各引部曲準備接戰。

　　老忽魯看似平靜，有條不紊地布置下去，其實心裡已經在冒火了。

　　這樣的天氣，除了阿勒吉沒人會來拜望自己，況且是四五百的馬隊，可以肯定是馬賊劫營了。該死的大雪減輕了馬蹄聲，居然被摸到這麽近才發覺。也怪自己大意，大雪天沒有放出流哨。

　　幸好今晚陪著阿勒吉喝酒到現在，不然恐怕被衝進大帳都沒發覺。即便是現在發覺也已經遲了，憑著經驗，要不了一時半刻，賊崽子就會衝進來。

　　想要短時間內集中人手根本不可能，一旦失去車陣護持，形成混戰的話……老少婦兒的弓箭派不上用場，憑部落裡，沒什麽戰鬥經驗的青壯，和四五百豺狼一樣狠辣的馬賊對砍，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況且……還多了阿勒吉這一份牽掛……

　　阿勒吉此時雙拳緊握，臉色通紅，滿眼熱切地湊過來，“讓咱和老忽魯一起去殺賊吧，咱能行的！”

　　老忽魯轉過身來望著阿勒吉，目光瞬間柔和，甚至嘴角隱隱能看到一絲欣慰的笑意，“也不掂量掂量，就你那點身手……去送死麽！”

　　“你……你別看不起人！”阿勒吉很是不服氣，但反駁的語氣很無力。

　　因為他清楚，老頭子沒有說瞎話，自己這兩下子真不行。剛剛鼓起的勇氣，全泄了。

　　阿勒吉不蠢也夠勇敢，可戰鬥力不行，怕只會添亂了。

　　老忽魯抬手輕輕撫了撫阿勒吉的額頭， 臉上寫滿溺愛，“讓你多練弓馬，你就是懶，也是我把你慣壞了。從今往後不能再懶啦！在咱草原上，從來就沒停止過殺伐，危險無處不在！老頭子知道你聰明，喜歡漢人的做派，喜文不喜武，但起碼要學會保命的本事，是不是?老頭子這般年紀了，說不上哪天……就回歸天神懷抱了，又能護得了你幾時?”

　　聽著老忽魯語重心長的話語，不知怎的，阿勒吉胸口有些發沉，心頭一陣酸澀，“老忽魯…………”竟哽咽不能出聲了。

　　“哭什麽哭……你是大汗的兒子，以後是咱草原上的雄鷹，是咱草原上的頭狼，怎麽能像個娘們似的，以後再看見你哭，就等著老忽魯揍你的屁股吧！”

　　沉了一下，接著又道:“一會兒接戰以後，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往前衝，別添亂讓老頭子分心。若事有不測，帶你的侍衛衝出去回王城，孛鐵豁兒會跟著你，應保你無恙。”

　　話音落下，再不言語，轉身直奔帳外。

　　止住抽泣，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眼看老忽魯要走出去了，忽然揮舞著拳頭，大聲喊道:“老忽魯，阿勒吉保證……以後都不會再哭了！你一定要小心啊，阿勒吉等著你給咱說故事呢！”

　　老忽魯一腳門裡一腳門外，聽到喊聲，心頭一熱，直了直腰杆，哈哈大笑道:“好！好！哈哈……放心吧，老頭子打了一輩子仗，還不是好好的，天神不收咱呢……”沒有回頭，偉岸雄健的身形一晃，出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