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天義驚醒,面前是楊起的臉。
“你還好吧。”
義體安裝手術只是個小手術,但對莊天義來說,卻是有著相當的風險。
排異反應是會死人的,尤其對他這種原生人,何況,黑礦場老板哪裡舍得用新型的義體。
本來,義體是全方位優於原生器官的,但老板寧可給傻兒子用移植的原生脊柱,也不願換上義體,就是擔心他那傻兒子萬一出現排異反應,連抗排異藥都不會注射。至於工人,在老板眼裡,就和機器人一樣,哪個零件壞了就換哪個。
莊天義從床上坐了起來,剛從麻醉中恢復的他還有些暈乎乎。
“這是什麽?”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後背,手上傳來金屬的冰涼觸感,還帶著一環一環的凸起。他被嚇一跳,瞬間清醒了,想到自己已經失去脊柱了,心情如墜冰窟。
在這個時代,替換身體某個部分是很常見的,但莊天義始終難以接受。
他扭轉著身子,看到腰部露出的一節金屬脊柱,雙眼登時睜大,充滿了恐懼,仿佛背上長了一條蟲子。
“別怕。”
楊起抓住他的肩膀,試圖讓他冷靜下來。
“雖然不是什麽好貨,但肯定比原生的耐久。”
楊起顯然沒明白莊天義在怕什麽,他那種恐懼是對噶腰子的恐懼,而不是對義體性能的擔憂。可是楊起卻突然眯起眼睛:
“你這個....怎麽是新式義體?”
聽了楊起的解釋,莊天義這才對義體有所了解。所謂的新式義體,即第三代義體,用神經電信號控制,它們都需要配合腦機才能生效,這是目前最普遍的義體。而老式義體,主要通過肌電信號來控制,裝上就能用。
莊天義十分清楚,自己沒有腦機,而且腦袋也沒有開刀的痕跡。那麽按照楊起的說法,這新式脊柱義體在自己身上,就無異於一根廢鐵棍,沒法控制。
楊起也很疑惑,摸著下巴,只是他疑惑的地方不一樣,他不並不知道莊天義沒有安裝腦機。
“他們為什麽舍得給你裝新式義體?而且,看這個材料,好像還是特製的。”
給工人替換義體這種事倒是很正常,但替換貴的義體很不正常。
難道是為了提高工人的效率?不,這劃不來,老式義體已經要勝過原生器官了,為了提高這點效率多出這麽多錢,劃不來。
莊天義站起身,他試著伸腰彎腰,沒有感到任何不適,於是便加大動作幅度,甚至學著莫裡斯的動作比劃起來。原來的恐懼害怕慢慢轉變成不可思議,因為現在這副身體十分靈活,若非特意去想,甚至意識不到背後的是義體脊柱。
“看樣子你適應的還挺好。”楊起看著舞來舞去的莊天義,放心了不少,“後續可能會有排異反應,不過新式義體的話,應該很輕微。”
“排異反應會怎麽樣?”此時莊天義又打起了軍體拳。
“惡心、頭暈,嚴重的會產生精神問題。要是有不適,注射抗排異藥物就好了。”說到這,楊起低下了頭,“我們肯定只能忍著了,朱利來不會舍得給我們用抗排異藥的。”
雖然具體的原理不是很懂,但他類比自己那個年代的器官移植,心裡已經有了個大概認識。義體就像是移植的器官,會引起免疫系統的反應,不過可以被藥物緩解。這很好理解,別說是義體了,就連人自身的細胞,也有可能引起免疫系統的反應,比如各種自身免疫性疾病。
他那個年代,最多也就看到裝有電機的假肢,不但價格昂貴,功能還不完善,沒想到這個世界的科技居然如此發達,義體都成了原生器官的上位替代。可是這先進的義體裝在工人的身上,非但沒有減輕工作量,反而加重了,真是諷刺。
“你怎麽這麽了解?”
莊天義一開始就感覺,楊起和其他工人不一樣。楊起身材勻稱,不像是經常挨餓的,更重要的是,他溫和的氣質與眾不同。這裡的工人大多是連身份都沒有的遺民,長期的貧困讓他們敏感,高壓的生活更令他們變得易怒、焦慮。
“我本來是鎮上的義體醫生。”楊起握住了拳,“朱利來想要我來礦場當醫生,我拒絕了,沒想到竟然直接把我抓過來了。”
莊天義沒想到朱利來如此囂張,居然連鎮子裡的人也敢綁,難道這裡就沒有執法部門嗎?
“喂!聊什麽呢。”
一個臉上帶疤的男人走過來,刻意把鋥亮的右臂露出來,臉上很不耐煩。
工棚裡的人都齊刷刷地看著三人,他們知道,莊天義和楊起有麻煩了。
此人名叫宮本三桂,是出了名的走狗,專乾出賣工人討好老板的事。此前工人曾預謀過反抗,不料宮本三桂把消息告訴了老板,害得大家吃盡了苦頭。也因為向主人表忠心的行為,老板給了他一個拳擊手手臂,他把那右手當作寶貝,沒事就喜歡顯擺。
工人們恨歸恨,卻也只能任由他威風,因為那手臂確實厲害,人人都躲著他。沒想到這宮本三桂卻不樂意了,到處找茬,就希望有人忍受不了,然後好試試自己的拳擊手手臂。
“不知道現在是休息時間嗎?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楊起被推倒在地,卻沒有說什麽,他是明白的,這人就想打架,只要不理他就行了。
楊起默默站起身,但是莊天義卻生氣了,看到朋友被欺負,沒有半點猶豫,馬上就推了回去。
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包括他自己也沒想到,三桂居然被推倒在地,連手都來不及擋在胸前。
這麽有勁嗎?
莊天義怔怔地盯著雙手,其他人更是第一次見到,敢直接和三桂叫板的工人。不知誰帶頭喊了一聲“好”,工友們便都跟著拍手叫好。
“奶奶的。”
三桂自覺丟了面子,齜牙咧嘴起來,勢必要給對方一點教訓。他認為剛剛只是大意了,被偷襲了,並不覺得對方有什麽能耐。
“是你先動的手。”
三桂氣勢洶洶地指著莊天義,藏在身後的右手突然出拳,眼神凌冽充滿了自信,他似乎在出拳時就露出了勝利的表情。
這一拳是三桂最引以為傲的必殺後手拳,拳擊手手臂的芯片有著頂級拳手的出拳數據,它的出拳軌跡和發力方式,都是從無數次優秀拳擊手的KO中學習而來的。三桂一出手就用全力,眾人看得出,他是真的發火了。
大家再次瞪大了雙眼,這一拳居然揮空了。
怎麽可能!?
就連三桂都愣在原地,右手停在空中,似乎忘了收回來。 他趕緊回想剛才那一拳,從握拳、收緊手臂,再到右腳蹬地,借腰部傳遞力量,明明每個環節都沒問題,毫無疑問,剛剛就是自己最強的後手拳。
可是,自己都沒看清對方的動作,他是怎麽躲過去的?三桂突然感到一陣後怕。
反觀莊天義,心思好像完全沒在打鬥上,他好奇地打量起自己的身體,看都沒看三桂。
三桂見對方完全沒把自己放在眼裡,徹底惱羞成怒,又蓄起拳頭,只是這一次,還沒揮出去,就被踹翻在地。
“滾!”
莊天義惡狠狠瞪了一眼,三桂捂著胸口咬牙切齒,但他此刻卻有些忌憚,留下一句“你等著”,就灰溜溜跑了。
看到莊天義替工人們出了口惡氣,大家夥都歡呼起來說痛快,身後的楊起還處在驚愕之中,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一時語塞,只能發出微弱的驚歎聲。
莊天義沒有半點喜悅的反應,他眉頭微蹙若有所思,還在回味剛剛那十來秒。
沒錯,那一拳的確很快而且很有力,和他觀看重量級拳擊賽的感覺一樣。可是當他出拳的一瞬間,自己的感官突然變得無比清晰,似乎能精準控制每一塊肌肉,只是本能地俯身躲避,在外人看來卻是一次頂級的搖閃。
非要說那一瞬間的感受的話,那就是輕盈,極致的輕盈。
難道是義體脊柱的力量嗎?不對啊,自己沒有裝腦機啊。
莊天義盯著自己的手,盡管不知道變化的具體原因,但心中已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說不定真的打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