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休息時,楊起偷偷向莊天義介紹了計劃內容,概括成一句話就是——聲東擊西。
礦洞共有東西兩個回采室,各配有一名監工,還有一名監工在洞外的冶煉房,凡有工人的地方必有監工。
如果能把洞內的監工都引到另一個回采室,再用炸藥把甬道炸塌,就能暫時困住他們。
但是,冶煉房是黑礦場最重要的地方,無論如何都有一名監工把守,而且與洞內的監工裡應外合。所以,逃出去後,一定要在洞內的監工出來之前,擊殺那名監工。
可是,如何擊殺那名監工呢?
“水銀。”楊起的眼神中湧出難以察覺的光彩。
汞,又稱水銀,唯一的常溫下以液態存在的金屬,劇毒,尤其是汞蒸氣。
“毒死他嗎?”
“不,是溶解。”楊起搖了搖頭,看著莊天義的眼睛:“水銀能溶解金屬,只要能把扔到水銀池裡,他的義體就沒用了。”
“怎麽把他扔下去呢?”
“拚命。”
楊起的語氣裡有種悲壯的情緒,但是又懷有一絲渺茫的希冀,莊天義低著頭,忽然沉重起來。
萬一洞內的監工沒被吸引,萬一甬道沒被炸塌,萬一沒打敗冶煉房的監工,萬一......
這計劃只要一個環節出錯,就失敗了,沒有任何犯錯的余地。但是,自己的處境就是這樣,這已經是能想得到的唯一可能了,不拚,就只能繼續被奴役,拚一把,還有一線希望,就算失敗了,也比當黑礦工苟活著好。
“拚了。”
莊天義暗自下定決心,用堅定的點頭回應楊起,這時他仿佛體會到楊起和張平的心情了,在礦洞廠內忍辱負重那麽久,不知推倒了多少次計劃,只是為了那唯一的,甚至渺茫的希望。
“洞內的工人呢?他們怎麽辦?”
“朱利來還要開礦場的,沒理由殺他們的。我們逃出去後,張平會找人來的,他之前是雇傭兵。”
聽到朱利來的名字,莊天義才反應過來:“那朱利來呢?他怎麽辦?”
“他沒有戰鬥力的,要是敢攔路,就殺了他。”
“四天后,西回采室需要爆破采礦面,而東回采室不需要,這就是行動的日期。”
.......
行動當天,東回采室內,突然有兩名工人打起來了,周圍的工人也跟著叫罵,七八個工人扭打在一團,當然,這都是計劃之中的。
本來只是工人鬥毆,監工一個人就能控制場面,但他第一時間就呼叫了西回采室的監工,因為三郎告訴他們,這是一次大規模的鬧事。
原來,早在兩天前,楊起帶著一些同伴故意在宮本三郎旁邊討論計劃,殊不知,故意讓他聽到的是假計劃,他以為今天要在東回采室集體鬧事。做戲做全套,楊起等人還自導自演,假裝發現了三郎,然後匆忙離去。
等監工走了一會,莊天義等人趕緊帶著炸藥往外跑,這裡一共有十來人參與行動,剩下的工人都不明白怎麽回事。
先用風鑽機在靠近洞口的甬道四周鑽了許多孔,然後再把炸藥埋進去,牽出引線,最後點燃就行了。
正當眾人埋布炸藥時,一些膽子大的工人也跟了過來,他們見到要炸洞口,像驚弓之鳥一般朝洞口狂奔。
張平衝過去,一把攔住他們:
“不想死就別出去,外面還有人。”
盡管刻意壓低了聲音,但聽著仍令人害怕,他的語氣嚴肅,帶著威脅的味道,那些工人停了下來。
“嘭——”
行動很順利,眾人跑出洞外,身後的洞口已經被封死,監工們暫時是出不來了。
沒有半點猶豫,張平帶著眾人就向冶煉室跑去,而那些剛剛跟著出來的工人,則朝礦場出口逃去。
“呸,讓他們上沒一個願意的,就知道等別人上。”張平瞥了那群人一眼,啐了一口。
跑是跑不掉的,如果不把外面那名監工解決,等他反應過來,所有人都會被抓回去。可那群人哪裡管得這麽多,一個個跑得飛快,生怕跑不過身邊的人。
莊天義看著這些坐享其成的人,心中不是滋味,可沒辦法,他還是得去冶煉房。
爆炸距離洞口太近,已經引起了冶煉房監工的注意,正當他準備出去檢查情況,十來個人衝了進來。
監工的義眼瞬間冒出紅光,進入戰鬥狀態,他身後衝出兩名身穿防護服的冶煉工人,飛身撲向他的腰部。
他腦後突然閃出兩道紅光,似乎能看到背後,一個利落轉身,將兩人踢飛。
莊天義抓住機會,第一個衝上去,拳頭朝著監工腦袋揮去,他的速度夠快,但手臂相比義體,強度還是太低了。這一拳被輕松擋下,人還被一掌擊開數米。
他倒在地上,捂著肚子,努力回想著之前的那種輕盈感,但是注意力都被疼痛佔據。
後面的同伴還想一鼓作氣衝上去,可監工的手臂已經伸出槍管,槍口冒出火光,幾名同伴應聲倒地。
余下的人趕緊躲在掩體後面,冶煉室裡,到處都是蒸餾設備的管道,還有裝滿汞的容器,監工不敢隨意開槍。
監工準備先把身邊的莊天義殺了,卻發現剛剛還在旁邊的莊天義已經跑了。監工也是訓練有素的,他仍然很冷靜,觀察著所有人的位置,一邊戒備著一邊靠近。
原來冶煉房裡的人,靠近門邊的早就跑出去了,其余的都縮在牆角。
張平借著蒸餾管道的掩護,在周圍快速跑動,吸引監工的注意力。楊起則偷偷溜到機械臂操控台,準備吊起裝滿水銀的玻璃容器。
原本他們和監工搏命的計劃是,控制住監工,然後把他丟到水銀池裡,可現在就連控制他都很困難。
“腦後長眼,頭頂不長吧。”
監工全速追趕,眼看就要抓到張平了,莊起義突然從管道上方跳下,整個人趴在他的背上。
當莊起義大喝一聲落下時,監工才意識到,不應該先找張平的。他原以為,張平是雇傭兵最為棘手,沒想到最棘手的居然是莊天義, 自己都不知道莊天義何時跑到上方去了。
死亡裸絞成型。
莊天義的動作和夢中莫裡斯的一模一樣,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卻感覺自己抱著的不是人,而是一坨鋼鐵。
“很可惜,我的脖子是鎳合金的。”
和夢裡不一樣的是,莊天義沒有莫裡斯的義體手臂,他的力量太弱了。好在張平反應快,趕緊抓住監工的一隻手臂,兩隻腳纏上去,做出了十字固,卡住手臂,不讓裡頭的槍管彈出。剩下的三名同伴,也趕緊撲過來,按住監工的手腳,這樣才把監工放倒在地。
與其說是放倒了監工,不如說是五個人用體重暫時壓住了他,讓他沒了借力點。
雖然暫時控制住了監工,但也沒辦法把他丟進水銀池子。
僵持之際,幾罐水銀容器及時地出現在眾人上方,楊起操控機械臂一甩,把玻璃容器撞碎,銀色的瀑布傾斜而下。
看上去像是水,砸在身上卻像是無數鐵珠,眾人顧不了那麽多,緊閉雙眼和嘴巴,死死抓住監工,要是給他躲開了就前功盡棄了。就這樣,成噸的水銀從他們身上流過,甚至沒過他們身體。
等水銀都泄下,眾人也是趕緊散開,誰都不想泡在水銀裡太久。
在眾人目光下,監工撐著膝蓋緩緩起身,沒幾秒,他就滑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身上全是義體,正因如此,他遭受的影響最大。原先光滑發亮的義體表面,現在滿是粗糙的金屬疙瘩,眼睛更是糊做一坨被封住了。
監工躺在地上沒點反應,像腐爛在一灘水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