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平息,往日生活照舊。
黎昕的書葉補完,宋憶楠相陪著一道去陳家。
陳爺爺手把手教她將書葉平整舒展,鋪在乾淨的紙上,然後噴水倒平,再用書板壓實,經過多次的倒壓,書葉變得平整後,在版心的原折縫線按照原樣折葉複位,理齊。
因為比原先多了一層紙,當書葉摞起時,補洞粘接處顯得凸出不平,高出許多,似一個個小小的蚊子包。
陳爺爺分出十余張為一疊,齊欄線對好。
將一把平面小鐵錘遞給黎昕:“用這個敲。”
黎昕拿著鐵錘,不得要領。
這些包需要用這個錘子敲平,
但是用鐵錘敲書,在黎昕看來無異於石頭敲雞蛋。
只見陳爺爺輕輕舉起小鐵錘,對著凸起的包,從上至下,從左到右,依次敲下去後再快速的提起:“這裡需要有技巧,不可用蠻力或者落錘不平,不然會損傷書葉,明白嗎?來試試。”
黎昕左手摸著包塊的位置,右手提錘,來回試了幾下,感受著手速力度。
慢慢動作熟練,一錘敲下去,左手避讓不及,敲到左手指尖。不禁驚呼出聲。
陳爺爺聞聲過來“敲到手了?”
黎昕捏住手指,眼淚汪汪。
陳爺爺低頭看看黎昕的手,打趣到:“還好還好,沒有紅腫破皮,應該算輕的,這是不是就是痛並快樂著的感覺?”
黎昕含著眼淚,被他的幽默逗笑。
“你暫時休息一下,下面的步驟,看著我做好了。”
陳爺爺拿起小鐵錘繼續敲,動作不徐不急,不緊不慢,敲了一會,摸摸差不多了,將書葉分成若乾份,再碼放整齊,分別夾在書板上,一同放入壓書機。
然後對黎昕說“今天你也負傷了,過兩天再來吧。”
“沒事,好了,爺爺您看”黎昕將手指舉到陳爺爺面前,勾了勾指頭,彎曲自如。
“要這樣壓個兩三天,書葉才能達到最平整的狀態。然後才可以裁切裝訂,配書皮,打紙釘,訂線。”陳爺爺繼續說,“要想做好一本書,這裡面的技巧可多了,中間任何一個步驟做不好,就會影響整個的成書效果。”
“還有別的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沒有了,你和小楠子早點回去吧。”陳爺爺慈祥的笑著對黎昕說。
“好的,爺爺再見”黎昕背起背包,去外面客廳找宋憶楠。
今天有點反常,往日聽到她的有異響,宋憶楠早都奔過來了,今天不知為何,居然對她不聞不問。
宋憶楠和陳爍不在客廳裡。
黎昕拿出手機發信息:“你去哪裡了?”
“馬上來。”宋憶楠回復。
過一會,宋憶楠從陳爍的臥室裡出來。
臉色蒼白,面帶憂鬱,雙眼微微發紅。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黎昕很詫異。
“回去再說吧。”宋憶楠低聲說。
陳爍跟著後面走出來:“你們回去路上慢走,不送了。”
回去的路上,宋憶楠始終沉默,一言不發。將黎昕送到家,也沒有像往常一樣逗留一會,隻跟黎昕說了句:“好好休息。”就準備回家。
黎昕不放心的追問:“到底發生什麽事?”
“沒什麽事,你好好休息,明天還要上班呢。乖!”他輕輕抱了一下黎昕,轉身就要離開。
“不對,你今天太反常了,不說我就不讓你走!”黎昕霸道的攔住他的去路,“有什麽事不能跟我說嗎?也許我會幫你一起分擔。”
宋憶楠歎口氣:“進屋說吧。”
到了屋裡坐定,宋憶楠面色陰鬱的看著黎昕說:“這件事你確實分擔不了。”
“到底什麽事,快說呀!想急死我呀。”
過了一會,宋憶楠緩緩開口:“今天陳爍跟我說,他們前幾天抓到一個嫌犯。這個嫌犯為了立功,舉報了一件事,和我父親當年的事情有關。可能,可能……”宋憶楠停頓了一下,似乎花盡全身的力氣,“我父親可能是被人謀害的!”
黎昕聽得不寒而栗,汗毛倒豎。
她撲到宋憶楠面前,緊緊抓住他的臂膀,目光恐懼的看向門外,似乎嫌犯就在外面某處:“這件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怎麽現在又重提了?”
“這個嫌犯是二進宮了,據他說,上一次坐牢,聽到旁邊的獄友吹牛,說他是替人頂罪的,雖然人在獄中,但是家裡老婆孩子吃喝不愁,有個大人物幫他養著。”
“把那個人抓起來審問不就行了?”
“陳爍也說了,事情過去很多年了,查起來會比較困難,嫌犯有時為了立功也會亂說的,等他們查清楚了再告訴我結果。”
坐了一會,宋憶楠再次起身:“我回家了,有些事情我需要回去問問媽媽,你好好休息。”
黎昕乖乖的送男友出門,叮囑他:“到家發個信息報平安。不然我不放心!”
“嗯”宋憶楠點點頭,情緒低落,轉身離去。
黎昕站在窗口,直到他的背影遠去,消失在茫茫夜色裡,才趕緊把門窗鎖緊,將屋內所有的燈打開,仿佛罪犯就在不遠處盯著她。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心裡很害怕。
過一會宋憶楠發來信息報平安。
第二天到公司,看到宋憶楠正常準點上班,懸著的心才放下。
過兩天去陳家時看到陳爍,想問一問關於宋父的事情,又無從開口。
在他們查清案子之前,問也是白問。
況且她當前只是宋憶楠的女朋友,身為警察的陳爍必然不會違反原則透露消息。
陳爺爺從壓書機取出書,經過兩天的重壓,書葉已經變得乾挺平整。
仔細查看了補洞的情況說:“現在你已經修完一本書,線裝書各部位的專用術語,你要知道。”
他指著各個部位“這裡叫天頭,又稱書眉,這裡叫書耳,書腦。”又指著中縫處,“這裡是魚尾,書口、這裡叫欄線,欄線是我們理齊散葉的參照,最下面叫做地腳。”
黎昕一一記下。
“現在我們該到了那一步了?”陳爺爺問黎昕。
黎昕翻看流程表:“第十一步拉,打眼,穿撚,捆扎”
“好,看著我做,你要記好了呦。”
只見他拿出一張皮紙,順著紙的豎紋,裁成幾張長約7厘米,寬約5裡面的直角梯形,拿起其中一張,將短邊朝右向長邊折疊,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長邊的尖端搓撚,使頂部形成細尖,底部約1.5厘米處向上折疊,不使撚好的地方松開,形成一個釘子的形狀。
“這個就是我們平時穿書的紙撚釘,學會了沒?古人的大智慧,用上這種紙撚釘,可以確保書葉不會散開,即使裝釘線因為時間久了斷開脫落,紙撚釘也會牢牢的嵌在書裡不會掉。”
“眼睛學會了,手還沒會”黎昕調皮的說。
“來,做幾個試試。”
黎昕撚起一張紙片,學著陳爺爺方才的動作,做出一個紙釘,形狀是像了,但是軟趴趴的。
“再來,多做幾個就好了。”
做好紙釘,陳爺爺指著裝訂處原來的釘眼“你看,這些都是原來的孔,原則上,我們不再另行打孔,我們要盡量修舊如舊,不能給古籍增加新的損傷。”
只見他左手持錐子,右手持錘,再次依照舊的痕跡打穿原來的釘眼。
一共打了八個孔。 然後將書腦處面向自己,書腦的釘眼位置拉出椎板之外,將紙釘各自穿過對應的釘眼拉結實按倒。再將書翻轉身,將大頭的一邊也按倒,兩頭各留約一厘米,其余剪去,用敲錘敲平。
在最外層上下加上一層顏色配套風格古雅的新封面。
“別急,還沒好,還要最後一個步驟,穿線。”爺爺說,“這是一本六眼線裝書,過程略微複雜。”
陳爺爺穿上針線,開始訂書。
盡管他已經放慢速度,一步步講解,黎昕仍然看的眼花繚亂。
請求陳爺爺再示范一遍,她用手機攝錄整個過程,不好意思的笑著說:“爺爺,我太笨了,我錄下來回去慢慢觀摩練習。”
陳爺爺哈哈大笑:“你已經悟性很好了,要學好修複這門技藝需要很多年,這裡面有太多的學問了,只要你有耐心,一定可以學好!拿點廢紙先去練練手。”
黎昕靜心坐下,取來一疊廢紙,碼齊,打好孔,裝紙釘,然後對照著視頻,慢慢找出針線進出的順序規律。
做針線大約是女孩子天賦的本能,當她將訂好的六眼線裝薄放在陳爺爺面前陳爺爺也不禁讚許“呦,這麽快學會了?”
“從第一針開始,找出進出線的順序規律,後面就順利拉。”黎昕有點小得意。
“穿線的時候注意這些線要拉直捋平,不可以纏繞扭在一起,每個細節都不能忽視。”
“是!”黎昕乖乖回去拆了重穿。
至此一次完整的修書流程結束。看著煥然一新的書,黎昕兩眼放光,成就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