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亞騎上那略有損壞的複古摩托車,載著墨菲彌往回走。
在路上顛簸幾下,墨菲彌便醒了。
他睜開朦朧雙眼,看著周遭熟悉的環境和身前穿軍裝的陌生人。
“你是誰?”墨菲彌不由發問。
“你醒啦,我是法雷亞的戰友,現在帶你回家去。”
“法雷亞?我不認識這個人。”
“哦,他跟你說自己叫方什麽吧?”加西亞將車停在一邊,掏出胸袋裡的四個硬幣,“對了,這是他讓我交給你的,我怕忘了,現在就給你。”
說著,加西亞將硬幣塞入墨菲彌衣服口袋裡。
“楚鉞哥哥...他怎麽樣了!”男孩這才想起剛剛所發生的一切。
“他要回去完成使命了,以後你們會有機會見面的。”加西亞解釋道。
“嗯...我能參軍嗎?”墨菲彌看著眼前男人嶄新的軍裝,衣服的右臂位置有個白色圖標。
“嗯,當兵可不是兒戲,一不小心就會死掉的。”加西亞神色威嚴。
“我不怕!我馬上就16歲了!”
加西亞隻得以微笑回應,就在昨天,他救助了兩名士兵,兩人都在半小時內離開這個世界。
他的職責是救人,但軍隊並不會救助每一個人,重傷的下級士兵,一般情況下就會被放棄,他見過太多士兵,乞求加西亞給上一槍。
隊長曾警告他:收起悲憫心,那只會讓你垮掉,我們這裡不需要懦弱的士兵。
懦弱,隊長伏尼契似乎天生就是懦弱的敵對者,他總是那麽強硬,那麽堅定,偶爾才會展現出一些別的特質。
比如現在,吉普車上的六人顯得如此沉悶,伏尼契放下剛剛縈繞在心頭的小事,拿起一個口琴。
他善於吹琴。曾誇下海口:即使自己失去一隻手臂,也能奏出美妙樂曲。
半夢半醒中,方楚鉞被琴聲吸引。
又是那熟悉的曲子,悠長而轉折的調。
方楚鉞第一次聽到這支曲子時,也是相似的頹喪、相似的窘迫。
窗外是大片大片麥田,忙碌的農人正在荒蕪處忙活,大概下個季節,就會有新的農作物從這裡長出。
呼呼的風聲,連帶著回憶一齊吹入,方楚鉞看著外面陰鬱的景象如此相似,不由想起上一次,被伏尼契一行人抓住...
那時,他漫無目的地在外面晃蕩了兩日。
這世界和他預想的大不相同——沒有錢就沒有食物,別說逃出來出人頭地了,連生存都成問題。
方楚鉞試過乞討,但那只會讓人像看怪物一般看他,然後跑開。
是啊,奇怪的衣服,奇怪的膚色,萬一是個薩耶人呢?
於是,當伏尼契一行人尋到他時,他幾乎沒有做任何抵抗。
本來他曾預想過,做象征性的抵抗,但經歷了兩小時前跟狗搶食,他已經失去了最後的尊嚴。
或者說,他在即將變成流浪漢時,已自動放棄了諸多人格。
伏尼契走到身前,方楚鉞和他說的第一個請求便是:給我一口水喝。
這足以震驚伏尼契一整年。
在伏尼契13年軍旅生涯中,他見過逃兵,也見過苦巴巴的乞丐,但逃兵往往會有一個去處——或靠家人友人,或去做劫匪強盜。
但一個被認為是拯救塞林國的人,卻在出逃後淪為乞丐,這是他怎麽也想不通的。
按照情報,他徒手殺了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其中一個還是一米九的高個。
他的力量不容小覷。
雖然此時奄奄一息的方楚鉞不足為懼,但出於謹慎,還是在他飲水後,按規矩給他拷在了車座上。
後座上饑腸轆轆的方楚鉞,看那黑黑的車杆,就像在看一根烤焦的雞腿。
馬上他便從這無端的幻境中清醒過來,並在心裡問候著伏尼契。
媽的,說好的飯呢?給點吃的呀,哪怕一口也行。
馬上,士兵拉開車門,把一大盤香噴噴的飯菜端了進來。
方楚鉞眼睛都看直了,連帶著士兵,看著都有些眉清目秀呢。
剛才的心裡話唐突了。
這是好人啊,簡直是再生父母。
逃出來的第一天,他還在想著:如果被抓住,那給的飯菜一定要好好試探一下,先讓別人試吃!
要是被毒死,那可就太不值了!
而現在,雖然防備的想法閃過,但馬上就被腦中的小人否決掉了。
媽的,做個飽死鬼也賺的!
方楚鉞稍作移動,目光向盤裡的食物投去一份關懷。
要是不能在五分鍾內吃完,那就太浪費這熱騰騰的好菜了。
不,三分鍾,超過三分鍾就是暴殄天物。
想著,方楚鉞已不自覺地頭往盤中伸去,口中發出一陣奇怪的吸溜聲。
士兵哪敢怠慢,馬上就給他把手銬開了。
再慢一點,怕不是要吃人。
兩名士兵在兩旁,各自拿著短槍,正襟危坐,嚴肅而略有不安的看著狼吞虎咽的方楚鉞
這赤色的皮膚異於常人,他們當然不敢疏忽,而這吃飯的架勢...誰敢保證他不會吃人?
左邊略為消瘦的士兵,緊張的咽了咽喉嚨,當方楚鉞吃完抬手擦嘴時,士兵終於忍不住了。
他向前座的伏尼契請示道:“隊長,我想回家!”
伏尼契轉頭看了看士兵,這沒來由的請求,多少有點隨意了。
“回家?你還沒到可以休假的時候。”伏尼契回應道。
“我想媽媽了!”士兵突然崩潰大哭,給一旁的方楚鉞驚到了。
“咳咳。”方楚鉞清了清嗓,他覺得有必要為旁邊的小兄弟說句話,畢竟是人家端來的好菜,到話在嘴邊,他卻說不出口。
我現在等於是逃犯,被抓住了,有屁的話語權啊。
想到這,方楚鉞情緒瞬間低落,他看了眼正在抽泣的年輕士兵。
哎,真是可憐人,當兵不給假放!
方楚鉞拍了拍他大腿,以示安慰。
這一拍直接給士兵嚇慘了,他身體支楞一下,轉而像見到鬼一樣大哭。
士兵不顧被責罰的後果,直接推門出去,蹲在車旁繼續哭。
嗐,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終究是想家的。
正感慨著,前座的伏尼契往方楚鉞瞄了一眼,那眼神多少有點讓人不安。
尷尬,多少還是說點什麽吧。
說點什麽呢?
“咳咳,其實我...”話在方楚鉞嘴邊,但他卡了兩秒,“嗯!我是窮人家孩子,沒吃過飽飯!”
算是對剛才的表現做出解釋。
“我們這裡,有很多窮人。”伏尼契講道,“但窮人和窮人之間是有差別的。”
“嗯...”方楚鉞想不出什麽話來,前面這位大叔語氣太威嚴了,感覺不好說話。
忽然,他想到了什麽,對伏尼契談道:“這位小兄弟想媽媽,是可以理解的,軍人嘛,保衛國家,最終也是保衛媽媽。”
“嗯...”
顯然,伏尼契對方楚鉞此番言論不想理睬。
但方楚鉞怎麽想得到,士兵是因為畏懼他才這樣的呢?
一個人受到恐嚇,往往會在一瞬間想起自己的親人,於是乎叫道:媽媽呀!爸爸呀!
但出於語言的簡化,後面就成了:媽呀!
為什麽沒有爸呀?
大概是父親這個角色,在本質上沒有保護性,甚至在孩子長大後出現競爭性。
方楚鉞看著眼前冷漠的伏尼契,他起身往前挪動一點,說道:“老哥,我想你一定,很像你爸爸。”
伏尼契愣了一下,轉而朝駕駛位做了個手勢。
車輛發動,伴著低沉的引擎聲,伏尼契回應道:“我的父親。在我還未出生,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