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主乾道上疾馳許久，一路平坦，方楚鉞便在車上打盹。

　　雖然手被拷著，但實在是困，只能以不舒服的姿勢睡會兒，身旁仍是那位年輕士兵，看他眯著眼似乎很疲憊的樣子，士兵卻精神百倍，怎麽也不敢疏忽。

　　車開進顛簸小道，方楚鉞很快便被弄醒，他抬眼一看，外面已是一片綠意。

　　察覺到嘴角流了口水，他本能的用肩頭蹭了蹭，沒有擦掉。

　　於是他遞給年輕士兵一個眼神，那士兵先是一陣慌亂，馬上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士兵掏出手帕，顫巍巍的擦掉方楚鉞嘴角的汙跡。

　　“謝謝啊。”

　　士兵對這意料外的道謝，顯出幾分驚訝，很快便回應道:“您客氣了！”

　　您?這小兄弟是真客氣。

　　還別說，這幾個人比剛開始碰到的那幾個崽種態度好多了。

　　但這種好態度...多少讓人感到不安呢。

　　我看他們的樣子，也不像是要搞死我，那到底是做什麽?

　　不管了。

　　方楚鉞此時也睡不著，就把目光放到車窗外，一副美麗的畫卷在前方徐徐展開——

　　車在河邊小道行駛，蘆葦蕩包圍著一個高約五米的圓柱形磚牆建築，那頂端一側連接著巨型風車，正在微風吹動下緩緩轉著。

　　此時天色豁然開朗，大片白雲飄動在長滿矢車菊、鬱金香、紫羅蘭的花叢之上，一股花草清香從半開的車窗飄進，沁人心脾。

　　往前是大片整齊的稻田，綠色是這裡的主色調，田埂間長了些許花紅植株，作為這單調的點綴。

　　而後是兩座高聳入雲的大山，山腳被大自然整齊切割出懸崖峭壁，懸崖之上長滿密密麻麻的松樹、榆樹、銀杏，懸崖低處同樣是大片樹叢，再往坡下便是三三兩兩散落的民居，在陽光照射下，棕紅色的屋頂也熠熠生輝。

　　大片大片的草地、平整的山坡隨後顯現，坡上是或埋頭吃草、或跪在地上曬太陽、或愣著觀望遠處的羊群。

　　進入一道山谷後，車速更慢了，車胎在散落的鵝卵石路面不斷打滑，讓方楚鉞感到:這怕不是被拖到大山裡屠宰哦。

　　隨即一股寒意從脊梁骨升起，令他再不敢多想。

　　出山谷再往前，在道路旁有一座斑駁的紅磚老房，一匹高大黑馬在房子周圍逡巡，看到車輛駛來，便站在路旁，像巡視領地般望著。

　　車在路邊停下，伏尼契伸出手去，讓那黑馬嗅了嗅味道。

　　方楚鉞吃驚的看向那馬，在陽光下，這大馬濃密的鬢角竟顯現出深藍色，就像孔雀開屏那般的豔麗景象。

　　馬做了一個甩頭動作，隨即往後退了兩步。

　　真是奇怪。

　　方楚鉞再也忍不住，道出心中所想:“這到底是哪裡?”

　　伏尼契往後瞥了一眼，答道:“蘇維市與裡昂市交界，這片區域，是傳說中的塞林人發祥地。”他吸一口痰，往窗外吐去，補充道，“這是神靈賜予的‘應許之地’。”

　　應許之地。怎麽感覺像囚犯集中挖礦的地方?

　　“嗯...”方楚鉞沉吟許久，“那這裡管飯嗎?”

　　“...”伏尼契張了張嘴。

　　但沒有回應。

　　方楚鉞也覺得自己問的傻。

　　但近期的種種遭遇，從羅木泊到這鬼地方，讓他明白一個真理:吃飽飯才是硬道理。

　　什麽發祥地什麽應許之地，能管飽才是好地方，其他的說多了都白扯。

　　對這裡的糧食問題，方楚鉞非常關注。

　　事實上，在外面遊蕩兩日，他看過太多骨瘦如柴、皮包骨頭的塞林人。

　　起先他還有劫富濟貧，要達則兼濟天下的想法，也許是區域的局限性，他很快搞明白——這裡壓根就沒有富。

　　都是苦巴巴的老哥老弟，為了一個野果子都要大打出手的，還別說，人在饑餓的狀態下可就太狠了，他曾經就出現過這想法:把一隻路過的瘦狗吃掉。

　　該說不說，狗的警覺性是真的強，一溜煙就跑遠了，慢一點可能就在天國。

　　車在道路盡頭停下，前方是如大型工廠般的幾棟大樓，只有兩三層高，但在這片平原地帶也有幾平方公裡的佔地面積，樓宇間長著五棵參天大樹，在外圍的草地上有幾隻牛羊正在憩息。

　　伏尼契令人為方楚鉞解下手銬。

　　一行人往前走去，過幾道柵欄後是一道大鐵門，進門後便是如潮般的人群。

　　青壯年男性看著這個紅皮膚的男人被押入，紛紛交頭接耳，對這長相面貌有別於塞林人的面容，他們進行了大膽的猜測。

　　有的說這是薩耶人的陰謀、有的說這是誤食了五毒草的異國人、還有的說這是喬裝打扮的竊賊。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男人即將被冠以一個英雄的名字。

　　米爾頓和加西亞也在人群之中。

　　現在是中午，軍營中有一小時的吃飯休息時間，米爾頓整理好書籍，便隨加西亞去看熱鬧。

　　“什麽嘛，不過是個紅發青年。”米爾頓沒了興趣，拉著加西亞就往回走。

　　“你看到他那厲鬼般的膚色了嗎?”加西亞強調道。

　　“對，那又怎樣?我聽說有一種染膏，可以把頭髮弄成紅色，皮膚染成紅色也不難。”

　　“嗯...對了，你的神職考試怎麽樣?”加西亞話題一轉。

　　“應該能過吧，第七次了。”米爾頓瞬間情緒低落。

　　顯然，一提到神職考試，他就像皮球泄了氣。

　　倆人剛來軍營不久，是同期入伍的士兵，相對於普通新兵，他們的身份有些不同:一個是醫護為主的衛生兵、一個是安撫心靈的傳教兵。

　　兩者也有很大區別。

　　衛生兵須入伍前先考取執照，加西亞已拿到二級證書，米爾頓卻連基礎神職考試都沒過。

　　沒辦法，在塞林國，想要成為神的代言人，簡直難如登天。

　　首先，是篩選。

　　下等人是沒有資格參加神職考試的，米爾頓所在的家族算是比較龐大有勢力的了，所以他夠格。

　　其次，是難度。

　　考試內容從神話典故、到詩詞歌賦、到古現代音律、甚至地理歷史政治知識、及異族文化等等方面都有涵蓋，腦子裡不裝個百科全書是過不了關的。

　　再者，是運氣。

　　即使筆試通過了，而後與神職人員面對面交流、闡述觀點，在高壓環境下道出令全場神職人員滿意的答覆，這本身就是一場運氣參半的考驗。

　　每半年一次的考試，米爾頓已經歷經三年半的折磨，相信他很快就能通過了。

　　若入伍一年還沒考過，那基本可以想辦法離隊回鄉了。

　　像米爾頓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士兵，上戰場就等於當炮灰。

　　所幸現在還在保護期內，可以和加西亞一樣——享受低強度的日常訓練，連居住環境都比普通士兵要好，平常劃劃水，看看考試書籍。

　　簡直不要太好。

　　而作為新兵蛋子的方楚鉞，可就老慘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