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榮?”方楚鉞冷冷哼了一聲,而後是放聲狂笑。
“墨菲彌!那裡,是地獄。你會被毀的!”
男孩一時怔住,馬上便嚷著回應道:“我不怕,我已經在地獄中了!”
說完,墨菲彌驟然大哭,兩股熱淚掛在臉頰。
“我馬上...就要16歲了,按規定,可以去做實驗...就算不行,我也要參軍!”
夾雜著抽泣,墨菲彌淚眼堅定,一字一頓的說。
“聽著,”方楚鉞蹲下,溫柔而嚴肅,“你是個男子漢,妹妹需要你,保護好她,可以嗎?”
這並沒有止住墨菲彌的哭泣,實際上,這也是他在銀行碰壁後的半年裡,再一次的哭泣。
“我們...”墨菲彌抬起那晶瑩且帶著血絲的雙眼,“我們,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
陽台外,一道驚雷在天邊閃過,降下兩片慌亂的羽毛。
塞林政府規定,凡16-28周歲,自願參與新人類實驗者,可得36比鎊,相當於普通工人三個月薪水。
參軍會一次性發28比鎊,滿一年後每月發15比鎊。
無論前者還是後者,對於墨菲彌這樣的底層塞林人,想要取得階層躍遷,想要真正體面且相對安全的活著,這幾乎是唯一途徑。
雖然,常有入伍新兵被貴族子弟霸凌致死的傳言、常有自願做實驗而音訊全無的聽聞,但墨菲彌已不再懼怕。
只因生存迫使他走向家以外的世界,迫使他終將直面薩耶人,直面冷冷利刃、死亡的無盡虛空。
本已活在死的陰影之下、痛苦的泥淖之中,如今他隻想在日複一日的饑餓與恐懼中,尋找一條出路。
是的,現在他還活著。
靠著他每天早晨,遊走於各個工廠眼巴巴的尋一份兼職,而因為年紀,他只能拿到微薄的薪水,只能被當作黑工,當作牛與馬。
半年來,他逐漸消瘦,作為哥哥,他保證了妹妹的健康,至少,是肉眼所能看到的健康。
墨菲彌早有打算,如果去做實驗或參軍,會將妹妹送到兒童福利院,按那裡的收費標準,佐優娜可以待上三年。
那是母親留下以及後續郵寄的錢,加上自己去參軍或實驗的人頭費,應該是足夠的。
但三年之後呢?墨菲彌不敢想,因為那意味著——自己很可能不在這個世界了。
就像半年前,墨菲彌夢到爸爸媽媽在空中飄來飄去一樣,命運早已向他揭示了這個國度的殘忍。
揭示了,他無法直面的現實。
而現在,是不得不面對的時刻。
這世上沒有正確的答案,只要能讓未來的自己不曾後悔,那便是正確的選擇。
墨菲彌走出房間,屋外,佐優娜正在折疊著花花綠綠的紙花,一天大概能製作15個左右,20個能換取0.8-1角鎊。
10角鎊等於1比鎊,按當前物價換算,2角鎊能買一個雞蛋、1比鎊能買600g肉。
而上次吃肉,是在兩個月前。
見哥哥換上布鞋準備出門,佐優娜叫住他,“哥哥,要早點回來哦。”
佐優娜露出小小年紀不應該有的陰鬱。墨菲彌沒看她,只是輕聲回了一句:嗯。
“只要和哥哥...”
“砰——”
佐優娜話未說完,大門便已合上。
她低下頭,緊攥著那支深藍色的假花,喃喃自語:“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就好。”
當然,房間裡曾發生的爭吵,她聽得一清二楚。
方楚鉞在水槽處洗了把臉,稍做整理,對佐優娜叮囑一番便跟了出去。
好人做到底。這小子可別想不開啊。
騎到社區門口,方楚鉞往道路兩旁張望,很快便發現了那熟悉的身影。
墨菲彌當然不會想不開。如果他是孤伶一人活在這世界,那恐怕他早就自我了結,可一旦心中有牽系的人,那無論多麽艱難,都要想辦法活下去。
沿社區往西南方向的小道步行1.6km,那一片是附近最大的廠區,墨菲彌就常在這幾個工廠門口,蹲守一份生計。
他像往常那般,快步往廠區走去。
道路兩旁是荒草和歪歪斜斜的大樹,今天出奇的安靜。他感到某種異樣,但又不至於折返回去。
迎面走來三人,穿著灰黑色的衣褲,都戴頂棕色圓帽。
三人越走越快,快到跟前時,一個男人抬眼,冷峻而嚴厲地看著墨菲彌。
這樣可怖的目光,令墨菲彌立馬想起昨晚的遭遇,像是被第六感敲了一棒,他野馬般回頭、狂奔。
天空不似往常那樣的晴朗,陰霾打在身後的路途,他感到風在耳邊狂亂的呼嘯著,像一個惡魔在做詛咒般的低語。
而惡魔將要把自己逮捕。
墨菲彌能想象到:自己被人像吃一塊糖果般輕松吞掉,張開大口、滾動喉嚨,咽下。
缺氧的、暈厥的感覺。
“墨菲彌!”
他聽到那喊聲,瞬間,籠罩在心頭的陰霾散去。
在模糊的視野前方,是那男人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暗色衣袍,還有緊繃著的,焰火般的臉龐。
“楚鉞哥哥,他們追我——”墨菲彌停下,焦灼而急促的喘著氣。
方楚鉞上前,將墨菲彌護在身下,短暫的觀察後,他迎了上去。
三個男人在奔跑中,漸漸顯出不同於塞林人的醜態,他們本可以將墨菲彌輕易殺掉,而這樣懸殊的力量,卻使他們玩起了早已得心應手的追逐戲。
利爪、肘盾,都在此刻生長出來。
方楚鉞越走越快,像在弓弦上的箭矢,七步後,他一躍而上,如箭離弦。
堅硬的土地,立馬被深深種下一個足印。
那衣裹下,閃動著赤紅而危險的身軀,頭髮像一團烈火在風中燒動,而隨之的嘶鳴與怒吼,則是點燃這場戰鬥的引線。
方楚鉞像狂風席卷大地,從並行的兩人身邊掠過,兩人幾乎同時倒地,眼神空洞,指向這陰鬱的天空。
一人腹部被洞穿,一人胸部留著豔麗的溝壑,那是正義者為其獻上的花朵。
尚且活著的那個薩耶人,閃到一旁的草叢,驚恐地看到這一幕在轉瞬間發生。
“甲蟲?”方楚鉞歪斜著腦袋,面色凝重的望向那人。他垂著的手臂,赤色的表面留存著一灘綠液,“你們是甲蟲?還是...蜥蜴?”
那人一愣,不知是害怕還是惱怒,他收緊著身軀,些許煙霧從後背升起,在膝蓋處和胸前很快長出尖刺,他昂起那張扭曲且憤怒的臉,吼叫道:“那魯!”
方楚鉞乜斜著眼,看這無謂的衝鋒。隨即他將右手抬至左臉處,手掌並攏,迅捷地劃過眼前的空間。
那本來凶猛的攻勢,頃刻間化作——攤在叢中的一堆死物,剛好被及膝的野草所遮蓋。
薩耶人右肩至左股骨處,是一道深而整齊的切口,銀色肋骨從內部伸展出來兩根,冷森森的指著大地。
路邊其中一人的口袋外,躺著一枚金屬質感的物件,方楚鉞蹲下一摸,掏出幾枚貨幣。
一數,共六個,四個比鎊,另外兩個,不認識。
他臉上立馬綻出笑來。
好久沒打牙祭了,現在倒是可以找一家店,美美吃上一頓。
給墨菲彌和佐優娜一點美食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