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方楚鉞走到墨菲彌面前,男孩仍驚魂未定。
他展示手上的戰利品,“走吧,回去帶上妹妹,我們去吃好吃的。”方楚鉞一臉輕松,就像是在路邊撿的錢一般,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也的確是撿的。
在這樣的世界,失主和弑主並沒有很大區別。
這錢的來頭,基本也沾著塞林人的血。
“什麽時候,我什麽時候能像楚鉞哥哥這樣?”墨菲彌露出,對這種怪力的渴求。
“不,能有十分之一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保護自己,保護妹妹...”他兀自搖頭反駁著上一句話,仿佛真的說錯了什麽一樣。
“墨菲彌。”方楚鉞蹲下,懇切地說,“不要幻想了,新塞林人只是騙局一場。”
“我不相信!那你是什麽?剛剛倒下的三個男人是什麽?我...一定要變強!”墨菲彌皺著眉頭,眼神堅定得讓人害怕。
“你可以變強,但只能以普通人的方式。”方楚鉞強調道。
“為什麽?你可以做主角做英雄?而我只能這樣,像隨時會被踩死的螞蟻!”
墨菲彌眼中那不甘心的焰火,讓方楚鉞心疼,但他又能為男孩做什麽呢?
小的時候,我也會覺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是生活的主角,但後來被現實打的頭破血流、面目全非。
即使我現在擁有這樣的力量,又能怎麽樣呢?我頂多救一兩個人,根本改變不了什麽。
這力量,只是別人賦予的棋子罷了,我曾以為這是陌生世界給予的禮物,可實際上:是讓我陷入麻煩與無盡折磨的詛咒...
蕪雜的心緒湧入,還未從當下的境況中反應過來,一陣轟鳴卻在遠處天邊響起。
方楚鉞頓感不妙,拉著墨菲彌就往社區方向跑。
“看來,薩耶人是追蹤你來的。”方楚鉞提出了猜想,“沒記錯的話,你身上的衣服沒換。”
“是啊,沒換。”墨菲彌很快便體力不支,之前的狂奔已令他消耗大量精力。
“衣服上,肯定有薩耶人的血。”
方楚鉞掏出車鑰匙插入,而此時,巨大的噪音已逼近兩人,只有兩三百米的距離。
那是一輛改裝過的越野敞篷車,奇異碩大的輪轂、車身遍布綠色尖刺,後座前方有一塊專門架上武器的設計。
車在方才幾人戰鬥過的位置停下,隨之是幾聲怪異的怒吼。
“快上車!”方楚鉞朝墨菲彌伸出手來。
伴著摩托車低聲咆哮,一場生死攸關的追逐正在展開。
“楚鉞哥哥,為什麽要跑啊?”墨菲彌不解,剛剛隨手殺掉三人的方楚鉞,此刻竟顯出如此驚慌。
“不清楚對方的情況,我們先跑,好吧?”
小孩哪有這麽多問題?難道非得讓我告訴你:現在我打不過他們。
從崎嶇小道往北,一直到盡頭,方楚鉞一個壓彎,上了主乾道上。
身後的車輛揚起陣陣塵土,不時傳來尖銳的叫聲,此刻的墨菲彌卻感到深深疑惑。
難道楚鉞哥哥是在示弱,想告訴我新塞林人並不厲害?為什麽要這樣做啊?
主乾道上寂靜無人而路途平坦,方楚鉞正慶幸於可以敞開速度逃跑,而這時,一聲槍響打破了他的幻想。
子彈撕開空氣,從兩人的右上角劃過。
剛才的道路並不適合開槍,而現在不一樣了。
這已經不是薩耶人慣常玩的追逐戲,而是他們要置於死地、必須宰了這兩人的決心。
糟糕。
“墨菲彌,告訴我前面哪邊有岔道!”
呼呼的風聲在耳旁炸響,方楚鉞側過頭去,向男孩發問。
這槍聲和隨之而來的彈道,讓墨菲彌大腦一片空白,雖然他曾無數次聽到槍聲,甚至目擊過同齡人死於槍下。
但當目標是自己時,難免會產生對於死亡的恐懼。
“墨菲彌!”
男孩從懼怕中脫身出來,朝著南面指了一下。
“那裡!大概500米!”
方楚鉞心領神會,將車往左側車道開去,慢慢伏下身體,做出將要壓彎的準備。
這或許會摔車,但總比在前面當活靶子強。
摩托車略為減速,很快,便往南面車道騎了進去。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槍聲和一梭接一梭的子彈。
好險。
“墨菲彌,將你背靠的箱子打開。”
男孩回轉頭去啟開箱子,裡面整齊放著兩身衣服,方楚鉞讓墨菲彌換上底下那套墨色短衣。
那沾染著薩耶人血液的衣服,被墨菲彌拋到了路邊陰溝裡。
兩人很快發現,前方已沒有路,便往一旁的民房騎去,停在了背陰面。
透過屋簷下懸掛的農作物,兩人看到那越野車停在路上。
顯然,薩耶人是循著衣服上的蹤跡而來。
四人氣急敗壞的向周遭掃射,傳來玻璃瓦罐破碎的聲音,還有雞鳴狗吠。
他們分開來,四下尋找墨菲彌的位置。
男孩神情緊張,他看了看方楚鉞臉上無奈的表情,仿佛此刻這個曾兩番保護自己的男人,已決心讓其去死。
墨菲彌咬緊嘴唇,他有許多話想說,但都無法開口,他甚至覺得就是因為自己多話,才造成現在的局面。
萬幸的是,因為這裡的地勢較高,行車來時有視野遮擋,所以薩耶人應該不知道他們的具體位置。
從不遠處的小巷內,薩耶人拖出一個男孩,他穿著一身灰色布衣,滿臉驚懼,面對眼前凶神惡煞的薩耶人,他已幾乎暈厥。
那兩腿間已深深烙下不爭氣的印記,甚至,那尿還在往下淌,即將灌入那雙嶄新的布鞋裡。
墨菲彌驚訝的看著——男孩被拎起來壓在車蓋上, 他稚氣未脫的臉龐此刻無比蒼白,一番捉弄下,薩耶人將他摔在地上。
此時墨菲彌才真正看清男孩的模樣,並感到深深的自責。
男孩叫阿爾圖,13歲,墨菲彌曾與他同在一家工廠打黑工,因為他格外的瘦,所以墨菲彌對阿爾圖印象深刻。
“楚鉞哥哥,求求你,救救他。”墨菲彌含糊得,拉著方楚鉞衣角。
他不明白方楚鉞為何對眼前這一幕無動於衷。
“為什麽!求你了!”墨菲彌小聲嚷道。
方楚鉞把臉別了過去,他不想讓墨菲彌看到此時的自己:怯懦的、無能的、只知道在心底裡淌淚。
不是自己畏懼子彈,而是現在這副軀體,已是自身難保,何談去救他人?
兩人只能躲在暗處,對正在發生的個體災難,作壁上觀。
阿爾圖囁嚅著,他想到爸爸,想到叔叔,但他說不出任何話來,喉嚨像被堵塞一般,而自己只能像個玩具,任由薩耶人蹂躪。
終於,在奄奄一息中,一名薩耶人伸出長刃,決定結束這場遊戲。
墨菲彌極力壓抑住心中刀絞般的折磨,緊握雙拳,掌心處滲出了血絲。
他臉頰上流淌著絕望的淚水,看著眼前這一幕,徹底崩潰——
長刃像斬斷一株野草般輕松抹過,那圓睜的眼睛、圓滾滾的頭顱在地上滾動,像球一般順著坡道掉進陰溝,傾軋枯藤,花草在一旁發出一陣哀嚎。
這一刻,墨菲彌再也忍不住,他狂怒地叫道:阿爾圖!
隨即,奔向薩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