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狀況，比方楚鉞預想的要好。

　　在黢黑的樓道摸索著往上，到了三樓，右邊這戶便是墨菲彌的家。

　　進門後，墨菲彌輕車熟路地往前走去，拍了拍一個方盒，馬上，光源從方盒灑出，將整個客餐廳照亮。

　　墨菲彌把入戶門左手邊的小門打開，方楚鉞心領神會，將懷裡的小女孩輕輕托放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幻聽，他隱約聽到佐優娜一聲呢喃:爸爸。

　　方楚鉞一愣，轉而往屋外走去。

　　“現在已經過了電力供應時間，如果您要洗澡，只能明天了...”墨菲彌輕聲說道。

　　“嗯，沒關系的。”方楚鉞沉吟一下，“小子，不要說‘您’這個字，可以叫我楚鉞。”

　　“好奇怪的名字——”墨菲彌欲言又止，將嘴邊的疑問咽了下去。

　　方楚鉞把視線從男孩身上移開，對屋內的陳設粗略看了一番。

　　左手邊，一口鐵鍋和一個陶瓷樣的罐子，擺在電磁爐般的黑金色板子上，旁邊掛著木鏟、鐵杓、漏杓、刀具，筷子被放在木筒子裡，往右有一個棕紅架子，架上放著兩顆菜，形似大白菜，尖端有些枯黃。

　　墨菲彌挪開步子，將那挨著浴室的小門打開，然後抱出一堆雜物，放在了角落。

　　這角落靠近餐桌，桌上亮著的方形物件，裡面一盞圓燈，發出大致30w的白光。燈被一層拱形花紋玻璃所包裹，底部是一圈銀色柵格，大概是固定在桌上的。

　　入戶門右方的小房間被墨菲彌打掃了一番，接著從略大的那個房間裡抱出床單被褥，恭恭敬敬地朝方楚鉞說道:“楚鉞哥哥，可以睡覺啦。”

　　方楚鉞略微頜首，往小房間走去。

　　摸索著坐到床邊，透過小窗滲入的一點光源，能看到挨著床頭的小桌下放了一堆雜物。

　　陌生而艱苦的環境。

　　經由兩個月的軍旅生活，他早已明白:這裡，是異星之地，但好歹和自己的星球相差不大。

　　這裡苦是苦了點，但比起在軍營中一個房間睡12個人，這已經算是改善居住環境了。

　　半夜，方楚鉞被床板硌醒。

　　媽的。

　　受不了了，開溜...

　　不對，這裡沒有鼾聲，沒有腳臭味，沒有莫名其妙的哨音。

　　很明顯，是在小孩家。

　　草，軍營不是人呆的地方。一想到教官那張臭臉，後脊都會有升起一股寒意，真不把人當人！

　　心裡對教官一陣輸出後，沒多久，便又沉沉睡去。

　　而墨菲彌卻守著安然入睡的妹妹，一夜未眠。

　　清晨，零星的雞鳴喚醒了方楚鉞，他睜開迷糊的雙眼，兩眼無神地看向窗外。

　　媽的，這小區怎麽養雞啊?

　　煩死了，今晚我就捉幾隻加餐。

　　早飯後，方楚鉞看見墨菲彌坐在陽台，對著一個小鐵盒發呆。

　　“這是什麽?”走近一看，那鐵盒中央有一塊屏幕，些微卡頓的重複播放著女人的畫面，波浪卷的棕色長發佔了大半屏幕。

　　墨菲彌愣了一下，回過神來低語道，“這是...媽媽留下的。”

　　“媽媽?你知道她去哪裡了嗎?”方楚鉞追問道。

　　“不知道...她說去找爸爸，一起在大城市工作。”墨菲彌收起鐵盒，“以前能聽到她說話的，現在，好像是壞了。”

　　墨菲彌將鐵盒小心翼翼地用紅毛巾包裹三層，放在了枕頭下，像個領聖餐的信徒般，神聖而莊重。

　　男孩按母親囑咐的，開始，的確每三個月在銀行收到匯款，但在三年前，他沒再收到過任何匯款。

　　半年前，抱著試一試的態度，他來到銀行，櫃員看著這渴盼的雙眼，職業性地告知道:按規定，此帳戶已被消號。

　　也許是預感到了這次分別背後所難以預料的時限，母親在臨走前，花重金買了這鐵盒子，名為——思親盒。

　　思親盒，有錢人家才能消費得起。她買了最低廉的盒子，只能儲存一段8秒鍾的視頻，她留給墨菲彌8秒鍾的思念，還留給9歲半的他，一個剛滿2歲的孩子，他的妹妹佐優娜。

　　一個冰冷鐵盒，它能代表什麽?

　　這是生存以外的物件，它不是貨幣、不是貴金屬。

　　但在其他人眼裡，它可以是硬通貨。

　　比如禿頂男，他拿一個能儲存28秒的思親盒，換來一對雙胞胎少女的童貞。

　　比如斯威特，生前用三個盒子換取五盒幼兒退燒藥。

　　比如，那個被方楚鉞救下的男人，用盒子換來一張出境許可，投奔了鄰邦友人。

　　“你還有其他親人嗎?”方楚鉞看著這陰鬱的男孩，“或者，朋友?”

　　墨菲彌回過神來，“我...沒有朋友。親人，也許有，我不清楚...”

　　最近一年，倒有個住在附近的老奶奶，常來墨菲彌家中，接濟一些必需品。

　　墨菲彌記得，那個奶奶兩周前的周末早晨，端來一碗荷包蛋湯。

　　老奶奶弓著背，滿是皺紋，皸裂的手撫摸著佐優娜天真的臉龐。

　　“好甜！嘻嘻。”佐優娜舔了舔舌。

　　“好，好哇，下周我還來，啊。”老奶奶滿臉慈祥，與佐優娜許下約定。

　　而後，老奶奶沒再出現，有人傳老奶奶出車禍死了，墨菲彌知道，車禍的意思，大概就是——

　　遭遇了薩耶人。

　　“你們這樣的防盜窗，真能阻擋薩耶人?”方楚鉞換了個話題，他看著防盜窗網格塗抹著的藍色油漆。

　　“是的，這是哈德森博士研發的，”墨菲彌解釋道，“如果大面積掉漆，就得重刷。”

　　“哈德森?奧，那個老頭。”方楚鉞若有所思，這老光頭...好像真有點東西。

　　“楚鉞哥哥認識他?哦對，你是新塞林人，應該見過他。”

　　方楚鉞不語。這個老頭虛假宣傳，害人不淺。

　　現在民眾以為有上百新塞林人，政府到處鼓吹，讓青年男性踴躍加入實驗，可實際上呢?近兩萬人被投入熔爐，只有方楚鉞和另一人，幸免於難。

　　傾萬人之軀，換一個嶄新的、超脫的、怪物般的新人類，這是什麽道理?

　　哪怕這是大多數人類的意志、絕對的真理，我也要抗拒它、違背它，甚至顛覆它。

　　何況，是建立在愚昧和哄騙之上的條例，一個偌大的謊言。

　　簡直可恨。

　　此時，墨菲彌像看明星一般看著赤紅膚色的方楚鉞，眼神布滿從未有過的渴求與勇氣，終於，他說出深藏已久的那個請求:

　　楚鉞哥哥，請讓我要像你一樣——成為光榮的新塞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