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人很奇怪。
大概是昨天,一個宗教狂熱份子、虛偽的老光頭,說了幾句話後沒再出現。
然後這裡接連被送來17個白人。是的,我相信自己沒有數錯,因為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計數了。
也許我還能做點其他的,比如,好好想想怎麽逃出去;比如,在心裡原諒那個欠我一千五,三年未還的家夥。
算了,不原諒了,這狗東西遲早出門被車撞。
但我的確有機會逃出去——醒來後一直無法進食,卻感到手上越來越有勁。
如果真像老頭說的,剛開始,我力量微弱,那現在?
現在我有些反胃。
事實上,我有兩次想吐。
第一次,是聽到那禿頂男跟人說,自己昨天睡了兩個女孩,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
第二次,是搞清楚那些從容器內放出後,被抬走的人將統一焚燒。
聯想起進來前聞到的肉味兒,我明白了。
嘔。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弱肉強食,叢林法則,這些我都知道。
但你別當著我面砍人啊。
一小時前。
一個中等身高的白人被帶了進來,他鼻青臉腫,一隻耳朵在流血。
準確的說,他剛失去右耳。
“自由主義戰士?”禿頭男將人踩在地上,“遊行?示威?”
男人仍是面無懼色,他仰起頭來,“塞林國萬歲!人民萬歲!打倒帝國複...”
咻——
一柄銀質長匕滑過男人後頸。
“乾得好,奧姆。”禿頂男拍拍兵士肩膀,“這種雜碎,用槍只會浪費子彈。”
兵士點點頭,轉身往門外走去,招呼另外的兵士上前來打掃殘局。
“呸!”禿頭男朝屍體吐了口痰,“狗東西,沒有資格來浪費我們的實驗器材!怎麽還急著來找死啊?呵呵。”
說著,他往方楚鉞走來,取出毛巾,親手擦了擦濺在玻璃壁壘上的血汙,並用一種諂媚的口吻自言自語道,“一萬多人中的第二人,真是難得呀。”
抬眼看見方楚鉞赤紅色的瞳孔,閃著驚懼與怯懦。
禿頭男安慰道,“不要怕,寶貝,垃圾馬上就處理乾淨了。”
廢話,正常人誰不怕?哪見過這種場面啊。
早晚都得做噩夢!
哎,哥們兒千萬別怪我啊,不是不幫你,我這根本說不上話,說話人家也聽不見啊。
我跟這禿頭關系也不好,不要被表象迷惑。你在天有靈,保護我逃出去啊,三十年內,我肯定幫你報仇!
見禿頭男隨助手出去,方楚鉞明白:交班時間快到了。
垂下疲憊的眼簾,準備休息一會兒,結果那砍人的畫面又閃過,而且像抽幀一般,十分恐怖。
方楚鉞瞬間驚醒,他手一抖,連帶著右邊固定器也松動了。
跑?
這個念頭,像煙花般在顱內爆炸,炸出無數個跑字。
他瞬間像一頭野獸,在容器內做著持續不斷的呐喊與嘶鳴。
今朝不跑,更待何時!
很快,方楚鉞右手掙脫,他即刻對準玻璃壁壘就是一拳。
疼!
但,一時劇痛還是永世為奴?
根本無須選擇。
一拳,兩拳,三拳...
容器的液態環境逐漸染上血色,緊接著,那厚厚的玻璃竟出現裂紋。
方楚鉞根本沒注意這些,他的眼裡只有自由,只有外面的世界。
“砰——”
碎玻璃摔在地上的聲音。
霎那間,他兩眼一黑,跪倒在地。
右手指骨已些微暴露於空氣中,腕骨粉碎性骨折、前端已發生形變。
但疼痛並不是他倒下的原因。離開器內的環境,才是促使他暈眩的主因。
很快,方楚鉞在腦內持續不斷的嗡鳴聲中醒來。
實驗室內空無一人。
他站起身來,往前走去,腳上的固定器,也隨之脫落。
用手遮擋了頭上刺眼的白光,十秒,便適應了環境。
出來的那一刻,仿佛脫水般虛弱,現在卻感覺精神百倍,走動時的肢體越發有勁。
方楚鉞抬起手腕。
剛剛,在裡面時,好像手已經廢掉了,現在怎麽手腕活動自如?而且,傷口好像在愈合。
難道,血小板增多了?但那也只是增加凝血能力,而這般的愈合,好像是肌肉組織在迅速重組、恢復原樣。
來不及多想了。
方楚鉞朝門口走去。
幸好交班時間會將門關上,否則,現在恐怖已被人抓捕。
擰開把手,他探出頭去,看見一個兵士,正神情肅穆地站在過道。
好險。
縮回頭去,往身後四個尚且完好的容器看了眼。
一個空著,兩個已死,還有個交班前放入的,處於沉睡狀態。
要...救他嗎?
算了,我都不一定能逃出去,我只能獨善其身,我也只是個小人物...
媽的,想什麽呢?明天你讓他跟這兩個人一起扔到火爐裡?你要做一場被三個鬼魂追趕的夢?還是做一個關於拯救的夢?
腦子裡出現的小人給方楚鉞致命一擊。
我夢他大爺!
沒記錯的話,按綠色鍵,再推一下這個東西,就會抽走液體,打開容器。
沒有絲毫猶豫,他照記憶裡那般操作一番,這個通體蒼白的男人便癱倒在地。
然後怎麽弄?
不管了,讓我看看這副身體,能不能乾倒那人。
方楚鉞輕輕打開門,看那兵士正在通道中央注目著前廳。
地上,是紅藍相間的花毯,他貼牆挪步過去,兵士毫無察覺。
就在咫尺之隔的霎那,兵士偏過頭來,還未完全看到方楚鉞,便被一拳打暈,臉上留著驚訝與畏懼。
我有這麽厲害?
本來想著殊死搏鬥,大不了魚死網破來個極限一換一也不虧。
結果,這就秒了?
不虧?
血賺!
方楚鉞本打算把人拖走,結果發現還蠻輕的,直接就扛著往實驗室走。
他沒注意到的是——那拳印留在兵士左側頭部,已有些微凹陷。
好,換衣服。
我們啊,這些人進來就被扒光,你們這些色情狂、王八蛋,也該你好好享受享受了。
把兵士放入那空著的容器後,方楚鉞看著地上蒼白的男人,陷入一陣沉思。
有了。
換好衣服,他將帽簷壓低,面罩往上提了提,便大著膽子往外走。
現在我就是他,只要夠自信,就不會有破綻。
往前廳門衛處走去時,右側小房間的門突然打開。
走出一名高大的兵士。
方楚鉞轉而向大高個做手勢,那人便跟隨著往裡走去。
取下牆壁上的布袋,兩人合力將地上的男人裝了進去,其間大高個未發一言。
雖說要自信,但在抬人時,他全程將視線放在腳下。
只是,心中升起一陣疑惑。
這裡的人,怎麽一個比一個輕啊?這重量,好似兩人在抬一條板凳。
需要兩個人抬?這不純屬磨洋工?
自電梯出來,外面是一片靜謐與祥和,夜色中,一隻鳥在天邊叫著:咕嚕。咕嚕。
大高個就倒在咕嚕聲裡,被扒了個精光。
一群弱雞,沒個能打的。
終於,從這鬼地方逃了出去。
方楚鉞始終記得那個夜晚:他和那驚魂未定的男人一直往前走,走到如同現在正載著墨菲彌的這種道路,這路仿佛一百前就這麽堅硬、崎嶇。
在岔路口,他和男人分別,男人緊緊抱著方楚鉞,隻覺得肩頭有淚水在低落。
也許,那人回到家中,帶著妻兒逃往了其他城市。
也許,他最終還是不在這個世界了。
車燈播撒著寂靜。顛簸中,墨菲彌正在心裡默數著右邊的樹,而佐優娜已然在哥哥懷抱中,沉沉睡去。
兩人相依相伴的家, 就快要到了。
九點十分的科爾馬超市。
“斯威特!情況如何?”從另一方向開來的警車,停在路旁,走下來兩名警員,年長的那位問道。
“我進去看過了,無一生還。”斯威特叉著腰,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表情沮喪。
兩名警員站在門口,打開手裡的小燈,那射線往裡粗略掃了一遍,然後馬上便關閉了。
的確是一片慘狀,不忍直視。
但裡面,沒有兩名凶徒的屍體。
“回去吧!叫下級部門清理。”老警員對斯威特說,隨即又補了一句“沒有很大的物品損失。後天,這裡又將燈火通明。”
“現在不走調查程序了?”年輕警員問道。
“不用那麽麻煩。”老警員發動汽車,準備折返回去,“我們國家,最不缺的就是這些下等人。
想體面活著,總得付出點代價吧?”
很快,車輛被沉沉夜色吞噬。
斯威特驅車往湖邊駛去。
他關閉了通話系統,憂鬱的面龐帶著一絲恐懼。
什麽武器,能夠一瞬間切開薩耶人?
難道...新人類?
可據情報說的——這只是塞林政府,對民眾放出的煙霧彈,哪有這種科技水平?可笑。
想到這,斯威特嘴角掛上一絲自嘲的笑。
車輛在主乾道飛馳,已逼近其極限速度,在車的後蓋左側,沾了幾點血汙。
一個與駕駛位上斯威特一模一樣的人,正躺在後備箱裡。喉嚨處,留著一道很深的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