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千兩百五十七年二月五日,星期一,午後。
我和我的戰士,正在跟隨著塞勒姆以外叢林中的好漢艾克斯,去往他在林溪之間的山寨。
這陰冷的天氣真叫人不悅。行走在積雪沒過腳踝的山林之間,不是那麽容易,加上被稍微冷凍住的泥土,被人踩了幾次之後,就會和被踩化的雪水混合起來,讓本就曲折嶙峋的山路更加難行。
我讓彼得·霍夫斯塔德和兩名騎兵跟隨好漢艾克斯,朝著山寨方向先行而去。他們需要探尋山寨,以及沿途的山林中,有沒有埋伏。畢竟,這名叫艾克斯的綠林好漢突然的善意,讓我有所擔憂。或許他以己為餌,引誘我到對他作戰有利的地方,把我綁了以索要贖金,或者更糟糕的,向英格蘭索要贖金。不過艾克斯所說的班格爾男爵的莊園管家侵奪領地內佃農田產的事情,我是略有印象的,若艾克斯不是當事人,他便是難以得知此事的,除非他和他的手下就是侵奪真正的艾克斯田產的打手,此後借此之名來立足和招搖罷了。
在這個複雜的環境中,敵我犬牙交錯,各方利益不一,阿伯弗勞的大公治所內,大家也都是各有利益,只不過現在英格蘭的入侵,讓一分半畝的田產之爭,被成為階下囚和奪取全部田產及爵位的威脅和可能性,所壓倒了。總之,多個心眼,總不是什麽壞事。
之所以我擔心這名真假暫未得知的“好漢”“艾克斯”,會把自己當做誘餌,來引我進入圈套以對我進行伏擊,除了習慣性的警惕、經驗和理性之外,還有便是艾克斯山寨所在之處和沿途的地形,真是太利於進行伏擊了。
這裡本沒有路,現在我們所走著的“路”,僅只是山林樹木之間較為開闊的孔隙,因為山林長勢自然,所以這條“路”只能沿著地形較緩、林木稍疏的地方,曲折地蜿蜒而進。“路”的北面,是連續的高於山林和小路的較為陡峭的山地,居高臨下、滾石放木,必能使“路”上之人深中伏擊。
我正在邊走邊想著,一名騎兵從前方向我快行而來。
“陛下(Your Grace),霍夫斯塔德已跟隨好漢艾克斯到達了山寨,沿途及山寨目前並未發現危險及可疑之處,您可放心前往,我將隨您而行。”騎士謙遜地說道。
“很好,我們一同前進吧。”
不消說,這片林地,除了便於作戰之外,也不失為一處風景秀麗之地。積雪成林,溪水染白卻不至於凍;鳥棲而無聲,但卻又空谷傳響、溪水輕唱。
能從紛繁的戰事中分心於此,也是一件讓人感到快慰的事情啊。我這麽對自己說道。
走到樹林的轉折處,前面是一處不高但也不矮的斷崖,斷崖下方有一條流速適中的溪水,約有三五步那麽寬。在這裡,“路”左折而上,便可以看到艾克斯的山寨了。
這倒還確實是一片易守難攻之處。後方的山體能提供屏障,還有細流而下、可供山寨使用,木質的屏藩就地取材,半圓形地將山寨合抱,連通後方的山體,便很好地防禦著這座山寨。當然,若有閑情雅致,此山寨也是一處觀景的佳所。
“大人(M'Lord),這便是我和我的家人、弟兄安身立命的山寨了。如果您不嫌棄,我能帶您四處看看。”我通過敞開的寨門,拐了一道彎(用於防禦時阻礙進攻者的路線),進入山寨後,好漢艾克斯便迎上來對我說道。
“也好,你先帶我隨便看看吧。”
“是,我的大人,請隨我來。”
大致走了一圈,讓我對這名艾克斯的身份,不那麽懷疑了。
整個山寨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條。進山寨後的拐彎和坡道,利於山寨的防禦。整個山寨的兵器雖然陳舊,但卻不破爛,說明這些武器的使用者保護得很好。最重要的是,艾克斯的妻子、孩子也在這座山寨中,其它成員的家眷也居住、生活於此。這是很重要的,孤身上山的亡命之徒,可不會有那麽好的生活氛圍;而有家人在身邊的落草之人,通常是善良而有力,只是被這黑暗的時代逼得走投無路了,才拋棄耕植多年的田產,背井離鄉地跑到這風景秀美但土地貧狹的山地上來。
路過後廚時,留在營地中的家眷們正在準備晚餐,等待它們的家人回來。可即將烹熟的野兔肉,卻再也等不到家人來享用了。可在戰鬥中,不是敵死,就是我亡,剛才我也不能伸著脖子等這些試圖襲擊我們的好漢來快意地砍。
這就是時代的悲劇啊,我不禁感到傷從中來。
“倘若我給予你們所有人以土地和保護,使包含寡婦孤兒在內的所有人得到衣食和保障,你們是否願意為我和你們自己而戰?”
“這是真的嗎,我的大人?您真的願意為我們這些乾活的人做這樣的事情嗎?”好漢艾克斯喜悅,但卻難以置信地連問道。
“力量和財富來源於土地與勞動,如果沒有創造財富的力量和行動,那麽我們的世界只能走向崩塌。為了我們共同的生活,我會給予你們土地並予以你們保護的。”
“這樣的話真是太好了,等晚飯的時候,我會向眾人宣告這一好消息。若它們也願意,那我們便聽您差遣。”艾克斯感激地對我說道。
過了一會兒,在安葬戰死綠林好漢的大部隊來到了山寨,我也向他們宣告了我的決定。
“你們為我而戰,是因為我代表和保護著你們。現在,我需要這些好漢與我們一同戰鬥,因此我需要代表和保護它們中不奸不惡的所有人,它們將得到我的土地和保護,因而將為我和我所代表的所有人而戰。今晚吃飯的時候,好漢艾克斯將會對山寨的人們宣告這一事情,若它們不願意,我們也要做好防禦和撤離的準備。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
戰士們開始佔據和接管山寨的防衛工作了。
戰鬥中死去的十二個好漢,被埋葬在了戰鬥地旁邊的樹林下,他們的家人,沒有等到他們回來,便也明白發生了什麽。它們好像早就有所準備,仿佛就在看著好漢們在刀鋒般的山間以血和命換得又多一日的活路一樣, 便平靜地接納了這一切。就像潺潺的林間溪水帶走一片剛剛緩落的樹葉一般,雲淡風輕、波瀾不驚。
在晚餐時間,艾克斯宣告了我的主張,山寨中的人們略帶欣喜卻也平靜地同意了。我還提出,對於寡婦和孤兒,同樣予以土地,其它人成立共耕隊,從而幫助它們,直到其孩子擁有足夠的勞動能力。山寨居民同樣欣喜而平靜地接納了。
或許,這才是戰勝英格蘭侵略者和奸小之徒的辦法吧,當被這些凶惡之人欺壓和不入眼的“小民”為自己的利益而戰鬥時,是會形成一股多麽巨大的力量啊。
我被艾克斯安排在他房間的隔壁休息,我和他就著山寨的修建、防禦、他的經歷、土地、班格爾等等等等的話題,聊了許久。直到看見月亮高上屋頭,才散而睡去。
戰士們仍保持著警惕,而回來的綠林好漢則和他們的家人在一起。
這應該是它們在這座山寨的最後日子,它們很快將隨我下山作戰。如果還有這樣有才能的善良之士落於山林野道之間,一個一個地去尋找,恐怕速度甚慢,而且極具風險,畢竟利益多端、人心難測。要是能讓它們來加入我就好了,是不是可以將艾克斯和其它好漢的事例,作為模板來廣而告之呢?或許是一個不錯的想法吧……
想著想著,我便慢慢睡了過去。
夜色闌珊,月映雪白。
公元一千兩百五十七年二月五日,星期一,我在卡爾納芬以西、塞勒姆關隘以外的威爾士丘陵之間的一處綠林山寨中,欣而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