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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也無涯》第一十一章 離生喜樂
  鄭雲遊出水府。原來大蛇在此盤踞良久,蛻皮方出,這附近鳥獸之輩哪裡敢靠近。草木自然沒被糟蹋,鄭雲沿水脈采了不少上年份的藥材,可惜草木之學不精,除了山參,黃芪之類的常見藥材,楚國不少獨有的藥材,鄭雲不清楚藥效是不敢碰的。

  這還是得去趟南河縣甚至於彬江府,找找醫書藥典,順便處理了這片蛇蛻,攢些錢財,日後也不必為生計奔波。

  不過在此之前鄭雲得好好鑽研一下漱玉真訣和分水劍訣,將裡面的不少手段好好了解一番,有些非凡手段再出門。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路上鄭雲踏著八方步輕快非常。

  “青山環繞脈脈水,白雲漫卷淡淡風。”

  什麽叫修士啊!

  鄭雲剛一回家收拾好,就被平文叫去了議事堂。

  這怕不是流雲門來人了,鄭雲志得意滿的心緒立刻被打消,如果流雲門人看出自己有修為那就麻煩了,啞巴吃黃連,怎麽都有說不清之處,鄭雲隻得夾起尾巴,又轉換成那個讀了點書的農家青年。

  剛一進門,四個黑衣鐵掌的流雲門人坐在主位之上,村長張文貴和王黑手正在解釋著什麽。

  鄭雲一進來,就感覺到四道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掃視,鄭雲心裡發苦,真炁周流百骸,自然運行,哪是說停就能停的,可不過一會兒,為首的那人便發話了。

  “講講那天你看到的吧。”

  鄭雲心裡一喜,他發現不了自己身上的先天炁?先前嚴山背後鎖定自己,鄭雲都感覺寒氣逼人,現在竟然沒有感覺。不過鄭雲還是得裝出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

  鄭雲從幫忙燒火講到被大蛇掀飛,什麽水火煉度之類的一概不提。本來也就是事實,四人挑不出什麽毛病。

  到山谷中,兩人收斂嚴山三人的骨灰複命,兩人將大蛇軀體解開,這蛇鱗是上好的護甲、武器的材料,蛇膽更不愁銷路,蛇血都能用於巫蠱,價值驚人。四人各自留下一些,其余的交待給門內,而那剩下的一點靈藥,四人自然分割乾淨,問呢就是都被蛇吃了。

  而剩下的蛇肉,經久不腐還有著陣陣藥香,黑蛇水屬,正好補足四人腎水虧損。

  為首的周維吩咐荻花村眾人,“你們收斂我們師弟屍骨,未擅動靈藥,山野之人心思單純,倒也是做得體面,這蛇貪心吞吃靈藥,煉化不得,合該有此一劫,內髒你們碰不得,但是蛇肉凡人吃也無礙,你們將蛇肉分解帶下山,各自分一些,剩余的曬成肉干,給我師兄弟四人各留得二百斤,去吧。”

  齊二爺和王黑手喜不自勝,這蛇肉可不簡單,補元益氣,就算是在彬江府,也不是有錢就能買得到的。招呼村裡所有的大小夥子,運了幾趟,一同將這堆肉山帶了下去。

  村裡頭好是熱鬧,老少爺們,妯娌姑娘全圍著這堆食材,張文貴指揮東指揮西,東邊做屠宰,西邊搭灶台,南邊生大火,北邊下油鍋,姑娘切配菜,男人蒸米飯,這把全村人家裡的油鹽調料都拿出來做肉了。

  直忙到月上柳梢,村裡人就搭起篝火,在外面端著碗圍著火吃飯,村裡的小夥子趁機就找上心儀的小姑娘聊天。

  “我跟你說,這麽粗的大蛇,我一提溜就起來了。”

  “騙人,誰信啊,就你能提得起來?齊二爺還差不多。”小姑娘們眉頭一皺,可不是隨便能哄到手的。

  這蛇肉補氣壯陰,吃下去就感覺身體暖烘烘的,大夥都是嘖嘖稱奇。全村人吃了個頂飽也不過吃掉十分之一,剩余的除了流雲門的份額,各自帶回家曬成肉干。

  荻花村雖然靠山吃水,物產豐富,可畢竟不畜牧,這樣吃肉吃到飽的場面可是比過年還熱鬧。

  張文貴一開心,喝了兩盅就開始發言,“我說人善天知道,村善人吃飽,哪裡有我們荻花村這麽舒服的地方,我可聽說外面可還有打仗的地方呢,呵呵。”張文貴揪著自己的小胡子,這荻花村在自己的帶領下是欣欣向榮。

  村裡的老人家就拿出了過年祠堂前敲鑼打鼓的樂器,吹吹打打起來,他們得把手上的韻律教給荻花村的年輕人,否則未來婚喪嫁娶,祠堂前拿什麽稟告祖宗呢?

  這裡只有一個局外人。

  鄭雲看著滿眼的熱鬧,幾天前他還能自如地融入其中,現在他卻覺得有些不能了,身上的真炁時時刻刻都在流轉,他這淺薄的修為能不碰酒就不碰酒,喝醉迷心可是修行大忌。

  他吃下蛇肉就迅速地煉化,口中漱咽,玉華池水一落下,腹中的蛇肉就化作水谷清微之氣和陰元補充到炁海和骨血之中,他感覺體力在一點點地強壯,他越吃越多,直到渾身後天氣充盈,再也吃不下為止。

  看著村裡的老少爺們,婆婆姑娘,他覺得有些悲哀,村裡人結婚生子,由少到老,經歷生老病死,喜怒哀樂,每一刻都被天地左右,生從無處來,死往無處去,什麽都沒有留下,連觀瀾真人這樣的人都什麽都留不下。

  他想離開這裡去修煉了,修行之時,萬念齊斷,除了杳杳冥冥的玄關一竅之外什麽都沒有。所有的煩惱苦楚憂慮都能被一瞬斬斷,身體的疲勞酸澀暗痛全都能被溫暖的真陽融化。

  他越發受不了眼前的人間煙火,他現在是一個修士,一個修了無上先天道經的修士!

  他是呂祖丹訣所傳之人,受太上心傳點化之輩!

  連觀瀾真人這樣的修士所學所知都不如他!

  他就是命運注定從前世穿越到楚國的,這就是天地敕命,陰陽所鍾!

  他怎麽能忍受這些凡人?

  他翻身竄回家中,將門戶緊閉,立馬把自己雙腿盤緊,坐姿調整得分毫不差,閉目打坐入定。

  可是無論如何,似乎腦邊都不停地響起鑼鼓的吹奏之聲,響得他靈台不穩,他運起心念,分水劍狠狠地向腦邊的聲音斬去,隻安靜了一瞬,更大的鑼鼓聲又敲打彈唱起來。

  一劍又一劍,這鑼鼓彈奏的景象終於被他斬碎了,他腦門發燙,渾身熱汗。

  這就好了,鄭雲想著,他立馬掐住子午訣,子午訣製幻,他知道的。

  可剛一入定,腦海裡看到的是父母的身影。

  “還看著幹嘛,吃飯呀。”母親敲了敲盤中的鱸魚,平日裡嚴格的母親此時也溫柔了許多,這是他高考的第二天中午。

  “哦哦!”鄭雲恍惚地拿起筷子吃飯,平日裡最愛的鱸魚也沒有滋味,考完前幾門他就知道已經失敗了,他腦海裡滿是莫名其妙的敲鑼打鼓的聲音。

  直到最後一門考試,這股聲音都揮之不去,他渾渾噩噩地打開家門。

  這時母親拿著手機看著不堪入目的分數,又生怕刺激到鄭雲,抿了抿嘴,眼睛通紅,母親為了你辭掉工作,在重點中學附近租了房子走讀了兩年。

  父親一貫是溫和的,這時他也歎歎氣,拍拍你的肩膀,“我們就不複讀了,選個大學,過得開心就好。”

  其實鄭雲心裡很清楚,父親對他的期望更高,只是不說罷了。

  鄭雲回過神來,他渾身都在發燙,這是幻境,他已經陷入的太深太深,可是,對著父母的關心,他無論如何都斬不出一劍。

  他摔下床來,連滾帶爬地向外跑去,都怪他們吹鑼打鼓,都怪這些愚蠢的凡人!

  他衝到篝火之地,可此時哪有人在吹鑼打鼓呢?

  已經是亥時了,除了一些年輕人在擦擦洗洗,老人們早就受不住回家休息了。

  鄭雲已經分不清腦海裡的鑼鼓聲從何而來,他想拿出泥丸宮的分水劍,將面前的一切斬成粉碎,只需要一劍而已......

  守村人張佳華洗著碗呢,抬頭髮現鄭雲頭髮散亂,滿眼通紅的站在面前。

  張佳華走過來拍拍鄭雲的肩膀,“鄭哥兒,你不開心嗎?”

  “啊?”鄭雲轉過頭,呆滯地看著這個傻大個。

  “我知道的,你是想爹娘了,我有時候想爹娘的時候也這樣。”張佳華憨憨一笑。

  鄭雲看著這個凡人真摯的笑容,清澈的瞳孔,像是陽光照在了久凍的大地之上,冰雪開始消融。

  英子燦爛一笑,眯著眼睛指著自己的臉頰,“這麽大個人還紅眼睛,羞死了。”

  鄭雲的心緒開始被拉回到眼前,隔壁二嬸的孩子虎子還偷吃著鍋裡的燉蛇肉,跑過來在鄭雲衣服上擦了擦手,“雲叔,我娘說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呐,你也別想你爹娘了。”

  眼前全是山村人盈盈的笑意,男女搭配,乾活不累,碗一隻一隻的洗,調皮的小夥往心儀的姑娘臉上吹皂莢的泡沫,小姑娘當即就跳出來掐著他的耳朵。

  鄭雲一手拿起一隻瓷碗,一手拿起抹布,水一道一道的衝洗,他的心也變得一點一點的明淨。

  所有的幻境都歸於虛無,鄭雲看著眼前的荻花村家人,想著過去的回憶,他一點也不覺得痛苦,以這樣的方式與父母重逢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

  天心之光仿佛烈陽,照破了心中每一寸黑暗,無需打坐,渾身的精氣都化作了如一的先天一炁,填滿每一寸冰冷的角落。

  鄭雲想起了呂祖的一句詩,“真常需應物,應物要不迷。”自己還差得很遠啊。

  天邊的月光穿破烏雲的籠罩,溫柔地照亮著此刻,每一個夜行人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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