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之中的前室已經被大蛇毀壞的差不多了,一些殘留的書簡也早已無法閱讀,主室門口是一塊巨大的石門,門外上書四字,“漱玉可入”。
石門中間只有一個手印,鄭雲把手印在其上,身中真炁當即被引動,從虛無之窟運行到心下腎上,化作後天純正的絳宮和水府之氣歸於任脈,剛運轉一圈,石門就轟隆隆地轉開了。如果不是先天炁演化後天毫無困難,恐怕這道石門就是擋住鄭雲的障礙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尊青玉化的骸骨,這尊骸骨腿結雙盤,雙手合十結陰陽和合印置於胸前,身上青白色袍服雖然失去了光彩,可依然堅實地覆蓋在主人身上,保留著最後一絲體面。
玉骸座前只有一個古樸的青金香爐,一個寒玉蒲團。
鄭雲裡外裡找了個遍,除了在石門後發現了“破關當出”四個字外什麽也找不著。本想著就此離去,但畢竟來也來了,既然打擾了這位前輩的安寧,就跪坐在蒲團之上給這位前輩打了個稽首,這一低頭,就發現香爐下方寫著四個小字,“二擇其一”。
鄭雲將香爐拿起細看之時,石壁左右斑駁剝落,兩道青光飛至玉骸手中。石壁左書一個術字,右書一個器字。
玉骸左手是一片玉簡,上書四字“漱玉真解”,右手是一柄波光粼粼的青碧色飛劍,劍柄上寫“分水劍”三字。看來這位前輩是讓後來人從修行之術和衛道之器中二選其一了。
鄭雲犯了難,分水劍雖然好,但此時自己拿著如此寶物一是沒有催動之力,只能用來劈砍,二是這無異於持金過市,放在屋裡萬一被流雲門來人發現定然保不住,再者自己此時除了有先天修煉之法外,對這裡的後天修煉之道不甚了解,更沒有半點衛道之術。這“漱玉真解”自然是首選。
鄭雲接下玉簡,略用意念探查,一陣龐大的信息就充斥了整個泥丸宮。
“楚歷四百二十三年,余少時即求道於梁州府魚壺福地,弱冠之年幸得拜於漱玉宗淨亭真人門下,道號觀瀾。余修持甚篤,不敢稍有廢弛,師每以譽試之,以非加之,余本心不動,未嘗輕慢沮喪,師撫掌笑曰,孺子可教也。於是傳道解惑,以《漱玉真訣》相傳。”
“汝既為漱玉門人,自得宗中《漱咽訣》法門,然此真訣與宗中普傳不同,不可等閑視之。此訣法門禁忌眾多,不可越雷池半步,宗中非真傳不可輕授,一則防危慮險,二則恐傳非人,遺禍世間。”
“余今細解此訣,此訣共分四層,一層漱咽養精,二層煉精化氣,三層煉氣化神,四層煉神還虛。其中關隘甚多,有關隘者十六,關隘每過一層,景象自添一分,法力自勝一分,一步有一步驗證,諸子細細奉行,萬勿背離,又有差謬十二,前人亦未可盡數,所謂見機行事在此矣。”
觀瀾真人這篇真解算得上真知灼見了,他抽繭剝絲地將漱玉宗法門細細地寫了下來,本來觀瀾真人想用石門擋住外人,卻沒想到便宜了鄭雲這個外人。漱玉宗的法門絕對算得上是很有見地,相較於流雲門用腎水澆滅心火以動用腎水之力的法門要高出不止一籌。
但鄭雲用先天炁轉後天按漱玉宗法門略一運行周天,發覺仍然做的是後天功夫,漱玉宗法門先漱咽吐納養育腎水,然後以心腎之中為丹田所在,導心液下降,腎水上升,在中丹田中攢聚,之後鍛煉神念,強使水火交媾,可水盛火衰則為既濟之卦,雖然當下成功,可最終還是會生變故,歸於失敗。
這樣的水火平衡仿佛是走鋼絲,所以漱玉真訣中才如此多的差謬驗證,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鄭雲繼續看觀瀾真人的真解,這位前輩修行甚遠,煉氣化神之時,志得意滿,四處顯聖,這也是腎水太盛,壓過心君,影響思緒了。
“楚歷四百八十七年,末江府蛟龍為禍,商旅為之害者眾,余以分浪訣引蛟龍出水,遣飛劍斬之,蛟目大如小牛,通長百丈有余。兩岸之間,鹹得太平。吾以蛟首懸之江心礁石,以懾末江水族。”
“楚歷五百一十二年,百越流民犯邊,其中巫蠱之輩甚眾,吾甚不喜,遣江水漫灌,死傷無算,遑論凡聖。此傷乎天和,吾今有此一劫,恐因失德於此。”
.......
觀瀾真人在煉氣化神之時,已經漸漸縱心所欲,幾乎稱得上是喜怒無常了,可等到煉神還虛之時,渾身精氣神開始像虛無之力轉化,此時雖然法力威能再上一層樓,幾乎稱得上是人仙。可是後天之氣轉為虛無可不是變成了先天的太虛純陽,而是開始轉向純陰,轉換得越徹底,自身離死亡就越近了一步。
觀瀾真人修行一百七十六年,哪裡看不出來自己的不對,他先是四處尋找補充後天精氣的靈物,可補充精氣的靈物易找,補充神念的靈物就是萬分難尋了。縱橫三江四府,威名顯赫的觀瀾真人發覺漱玉真訣已修無可修,就算找到靈物也不過是拖延死期,乾脆就找了個山青水秀的洞府坐生死關。
觀瀾真人這時精氣神三者俱衰,心境已經極端平和。
“余修行一百九十二載,因失迷本性傷乎天德,愧對師恩,後世學子慎重慎重。余今精喪,氣頹,神迷,銀絲白發,垂垂暮矣。龍鍾衰朽之態,蒲柳秋霜之姿,與凡俗老者何異?生死禍福,自有天定,凡聖無別,於斯證明。念及吾師解化之時嘗留一偈:“登臨彼岸舍舟楫。”吾甚不解,答之曰:“一念獨存覓長生。”吾師含笑而去。今我來思,此言實則大謬,應為“再入輪回做眾生。”
鄭雲看完《漱玉真解》,久久不能平息,這樣的修行大能也無法對抗天道輪回,可臨終一刻,卻是徹底了悟解脫,這樣的解脫再入輪回,是真的解脫還是無奈之舉呢?
鄭雲感慨萬千,修道之路難如徒步登天,自己雖然有著仙人的功法修煉,可自己就能對抗得了劫數命運嗎?自己就能找得到足夠的靈物支持修煉嗎?萬一被哪位大能不開心用大水漫灌了呢?
此時,鄭雲看了太多的修行真解陷了進去,已經陷入了修行的魔障當中了,心迷氣短,這麽一坐就到了晚上。此時肚子自然是叫喚起來了。
這一餓就把鄭雲餓醒了,困了就要睡覺,餓了總得吃飯吧。鄭雲摸了摸身邊,他就是光禿禿地遊進來的,哪來的乾糧呢?他正想去找乾糧,這個念頭一出,他立馬就回過神來了。
鄭雲嘿嘿一笑,要吃乾糧就得去找,要修行就得行動,走在路上才會知道前面的風景是什麽樣的,還沒走過去你怕什麽風霜雨打呢?
反正山外也晚了,鄭雲乾脆也就不再出去了,口裡幾片靈茶吞下去一點,自己這時候求道之心堅定了一分,靈台像棒喝一般清醒非常,雜念一掃而空,當即就打起坐來。
漱玉真訣雖然比不上金華宗旨,鄭雲不必修行,但是第一層漱咽養精卻是一等一的保存提煉後天精氣的好手段,鄭雲真息顯露封固之時,就輕輕地在口腔中漱咽,既不學漱玉宗強行數數,又不強咽入丹田,隨性而為,這反而是得其要領了。
今日鄭雲進境快上許多,一個時辰能有四次真陽顯露。鄭雲也沒有發現,身後的分水劍正一陣陣地閃著波光。
第二天,鄭雲向觀瀾真人的遺骸鄭重地磕了個頭,心裡想著,多謝您老人家指點,希望您老人家早日投胎,投胎以後得遇正法,證得大道。
鄭雲一起身,分水劍哐的一聲掉在了自己身前。
莫不是磕得太重,給震落了?
鄭雲嘿嘿一笑,想著昨天測得的“水澤節”一卦,對玉骸一拜說道,“前輩,二擇其一我可不敢多拿,我得節製,您看您老人家也是因為沒節製腎水鬧出亂子來了。”
鄭雲一轉身,分水劍叮哩啷鐺地滾出幾步。
這還纏上我了?
鄭雲穩健為先,還是準備把劍放回玉骸手中去,可剛一拿起劍,鄭雲就驚覺壞事了。
此時鄭雲的眼前忽然顯現出一片青碧的江水,江天一際之處,一個束著玉冠,身著青白色道袍的道人負手懸停在雲朵之下。鄭雲感覺自己的神識已經徹底被這片天地鎖定,像一隻全力想掙脫繭縛的毛蟲。
老哥,玩我呢?
道人面如冠玉,眉心一點紅痣,他左手輕輕地朝鄭雲指出一個劍指,嘴唇隻翕動兩下,隔著好幾裡地,鄭雲都能清晰感知到他說的是哪兩個字。
“分水!”
道人眼中的青芒瞬間化為實質, 波光粼粼的分水劍帶著滔天的殺意奔湧而至,平靜的江面被切割成兩半,巨浪的翻湧都趕不上那柄劍器驚天的神采。
“完了,WC真完了。”
鄭雲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囚在江心的蛟龍,連風和雲都已經喪失了聲音,他全力掙扎卻沒有半點力氣。
隨著青碧色的光芒越來越大,鄭雲瞳孔急劇放大,雙目充滿血絲,整個識海都在瘋狂地刺痛。
一刹那之間,分水劍停在鄭雲的眉心之前,鄭雲的心臟已經停跳,呼吸也已經完全停止......
遠處,那個道人眼中青芒收斂,嘴角微微上揚,就化作了一縷青光,與江水,碧浪一起消散在了天邊。
直到死亡威脅解除的這一刻,鄭雲的呼吸才回歸身體,心跳才得以延續,他翻過身躺在地上大喘氣,渾身的冷汗像漿水一樣滲出。
“媽的,玩我啊。”饒是鄭雲再好脾氣也忍不住冒出一句國罵。他剛想對著觀瀾真人的遺骨吐槽,可香爐之前,只有青白色的袍服掉在地上,遺骨又何處去尋呢?
鄭雲一尋思,發覺一柄青碧色的小劍靜靜地臥在泥丸宮中,細看劍上隱然刻著一整篇《分水劍訣》,鄭雲當機立斷,決定放觀瀾真人一馬。
鄭雲想不通,這趟水府之行,他是賺得是盆滿缽滿,可進來之前測得明明是“節”卦,怎麽最終卻是如此好的結果呢?
鄭雲琢磨了一會,卦由人測,變由心生,放下了心中的大山,上艮下兌的“節”卦也就變成了上兌下兌的“澤”卦,兩澤相連,兩心相見,萬事勝意,上上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