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秦羽寧出發後,萬事鋪內也隨之陷入了一片靜謐。張之涯輕歎一聲,那聲音在這空曠的鋪子裡回蕩,帶著幾分無奈與滄桑。
“這麽多年了,沒想到竟然還是用上了。”他喃喃自語道。
張之涯的腳步沉重,每一步都似乎承載著千斤的重量,踩得那木質地板上吱呀作響。這響聲在寂靜的鋪子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比之前還要響亮幾分。
他緩步走到一個陳舊的木箱前,蹲下身來,緩緩打開箱蓋。箱底壓著的是一件長袍,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已經快二十年了。
張之涯小心翼翼地將長袍翻出來,輕輕展開。綢緞的質感在指尖滑過,帶來一陣微微的涼意。“多少年未見了,都忘了你長什麽樣了。”他輕聲說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件袍子以綢緞製成,整體呈深灰色,顯得沉穩而大氣。寬大的直裰設計,對襟的衣襟上以細密的紐扣固定,既古樸又雅致。衣襟和袖口處繡著精美細膩的牡丹花紋,每一針每一線都透露出匠人的精湛技藝。
張之涯將長袍換上身,不大不小剛好合身,仿佛這件袍子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他站在鏡子前,整理著衣襟和袖口,眼中閃過一絲堅定與決然。
“見老友自當隆重啊。”
泰京城西之地,乃權貴雲集之所,繁華與權謀交織其中,尋常百姓難得涉足。張之涯,一介布衣,素日裡與這片富貴之地並無多少交集,然今日卻不同往昔,他竟讓車夫將馬車停於一座巍峨的大宅之前。
車夫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之色,卻也不敢多問。收了銅錢後,匆匆駕車離去,隻留下張之涯一人,抱著一個精致的錦盒,立於那寬闊的大門前。門上匾額書寫著“相國府”三個大字,筆鋒犀利,氣勢磅礴。
此府之氣象,與尋常權貴之家迥然不同。不見金碧輝煌之俗套,亦無曲徑通幽之矯情。但見門楣高聳入雲,青磚碧瓦間透著古樸清雅之風。
張之涯立於門前,目光深邃,這相國府內所住之人,並非真正懂得情趣之輩。這宅子雖大,卻又怎能裝得下他那無盡的欲望與城府?
來之前,張之涯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便給自己卜了一卦,簽上赫然寫著“惡簽”二字。
“嘿,這可不是什麽好現象,今日要死人啊。”張之涯苦笑著自言自語,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和凝重。
然而,即便是面對這樣的惡簽,張之涯也知道自己非去不可。因為眼下除了那難以尋覓的靈紋螺,便只有那人才能保住陸鳴的性命。
不過,張之涯也並非毫無準備。他特意換上了一套與那位“友人”有些淵源的衣物,希望能夠借此念及舊情,讓那位友人出手相救陸鳴。這套衣物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在箱底多年,此刻穿上身,倒也有幾分當年的風采。
“站住,相國府不可亂闖。”
守門的家丁攔下張之涯。
“小哥,請將這錦盒轉交給顧首輔。”張之涯托著錦盒,又補充一句,“是顧首輔急需之物。”
家丁打開盒子,被張之涯按住搖搖頭,“首輔急等之物,不可擅動。”
他狐疑的看了張之涯一眼,感覺他不是壞人,便點點頭,“你等著,我向管家通稟一聲。”
約摸過了半炷香,一個胖胖的男人畢恭畢敬的迎了出來。
“張老爺,家主等候多時,請跟我來。”
張之涯跟著管家一路進了宅內,但奇怪的是越往裡面走,周圍越是肅穆,家丁也越少,不管是兩側的偏房,還是過道兩側的門都緊閉著。張之涯目不斜視,一路跟著管家往裡走,七扭八拐的又走了一段路,這才來到一間書房。
顧言正悠閑的站在書案前寫字,張之涯帶去的盒子已被打開,裡面是一隻瓷碗,瓷碗裡有一條胖頭錦鯉在遊動。
此碗造型古樸,釉色溫潤如玉,泛著淡淡的光澤,宛若歷經滄桑的貴族,不事張揚卻自有其獨特的氣度。碗身厚重而不失精致,畫工精細,碗內繪有山水草木,仿佛是一幅靜謐的水墨畫。
放入碗中的魚兒,隨著清澈的水波輕輕搖曳,悠然自得地在這幅動態的畫卷中穿梭。魚兒在碗中遊來遊去,它們的身姿在古樸的瓷碗映襯下顯得更加生動,仿佛讓人置身於一池碧水之中,魚兒與瓷碗共同繪出了一幅生機勃勃的圖景。
“都說顧首輔重情,當年老相國為國盡忠之時,首輔大人便在百官前起誓要以老相國為我輩楷模,這麽多年了首輔大人官邸還掛著老相國生前所用的匾額,實屬感人。”張之涯率先開口。
“首輔和相國只不過是個稱呼罷了,是首輔府還是相國府又有什麽區別呢?居所而已,何必太認真。”顧言放下毛筆,“倒是之涯老弟,才是最念舊情,多年居於京城都不曾見面,今日卻穿著當年那件儒服,又送上一份大禮,這才是重情啊。”
“實不相瞞,草民確有要事求助於首輔大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張之涯知道是顧言有意諷刺自己,但還是將陸鳴受傷的事告知顧言。
“我只不過是一介文官,可沒能力救下之涯愛徒的性命啊。”顧言冷笑一聲。
“還請首輔將天下第一神醫聞讓借於草民。”張之涯再次拱手。
顧言拿起錦盒的蓋子,將盒子蓋上,“此魚名尋鯉,這魚啊,我是想要,但我又不急著要,還請之涯拿回去再養幾天。”
他頓了頓,嘴角一揚,“當今世上名醫眾多,再加上這近一年的時間,天坑不乏出現一些救命的寶物,聞讓年事已高,不宜過度操勞啊,除了皇上和皇子,聞讓已鮮有出手了。”
這明擺著是不想把人借給張之涯,誰不知道聞讓的太醫署就在城西,專給這些達官貴人看病。
張之涯也不怒,微笑著在顧方面前晃來晃去,“遙想當年,首輔還是三品京官時,那時候若不是首輔力挽狂瀾,將叛軍誅殺,恐怕現如今的天下已然大亂。”
顧言有些氣,這就是在提醒他,當年的事。
當年若非張之涯換上他的衣服,替他引開叛軍的追殺,此時的他,也不可能這麽安然掌握著這個帝國至高無上的權力。所以當初將這套衣服送給張之涯也是代表他顧言記住了這份恩情。
但張之涯知道——
有時恩情也可能會成為一把雙刃劍,尤其是面對一個可以左右國家命運的掌權來說,更是如此。兩側緊閉的門扉如同深邃的黑洞,吞噬著一切聲響與氣息,誰也猜不透那門後究竟藏了些什麽。是刀斧手?還是其他更為可怖的存在?張之涯心知肚明,只要自己稍有差池,那些藏匿在黑暗中的利刃便會毫不猶豫地揮向自己。
“之涯不必如此,我又不是什麽忘恩負義之人,怎會不記得當年你舍命相救的恩情。”這些字基本上是從顧言的牙縫裡蹦出來的,他氣的不是張之涯的到來,而是他穿著自己當年給他的衣服在大庭廣眾下、在自己的面前晃來晃去,這仿佛就是在說他顧言是個忘恩負義之人。
這樣一來,顧言便被強行架在了一個道德的至高點上,他內心有千百的不悅,也要顯得寬宏大度。
張之涯也笑了笑,“首輔也不必如此,畢竟自己只是個老人,手無縛雞之力,就是想救自己那不爭氣的徒兒, 還望首輔大人能理解老人家的一片苦心。”
“哈哈哈哈!”顧言突然放聲大笑,“當年那個貫穿叛軍首犯的拳印,老夫後來找人拓印下來,至今還掛在臥榻之側。”
張之涯這下明白了,顧言其實想要的是一個安心,自己已然威脅到了他控制雍國的不安要素。
“首輔之意,之涯了然。”
說罷,張之涯運轉氣勁到右臂,只聽“哢嚓”一聲,張之涯的右臂失去了力量,耷拉著晃動幾下徹底沒了生氣。
“張公何故斷去自己右臂啊,只要張公不論何時都能認清時事,大可不必如此啊。”顧言的表情出賣了他,甚至稱呼都變成了張公。
張之涯知道,自己賭對了。
“快,快讓聞讓來給張公醫治胳膊。”
顧言的意思很明確,聞讓可以借給你了。
雖然失去了右臂,但對於張之涯也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離開時,張之涯歎息一聲,如果剛剛自己稍作猶豫,相信藏在門後的刀斧手就會衝出來,到時不單聞讓不會跟自己走,很可能自己和陸鳴都會有危險。
雖然自廢一條胳膊,但卻換取了最大的利益,這筆交易值得!
“對了張公,”就在張之涯即將邁出府門的那一刻,顧言的聲音冷不丁地從身後傳來,“你說,那魚真能找到皇上?”
張之涯腳步微頓,卻並未回頭,隻留下一句飄散在空中的回答:“恐怕不能了。”
顧言凝視著他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彩。
“說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