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朝奉從李家走出來,一個沒站穩在差點下台階時被絆倒,還好隨行的小廝扶了他一把,這才沒摔倒。回想剛剛李宓難看的表情,要不自己一直以來苦勞,估計今天就交待在這了。
坐上馬車,老朝奉不禁感歎,無論自己多努力,在燈市有多隻手遮天,都不過是李家的牛馬,有價值時好草好料,沒價值時得兔烹狗。
好在李宓覺得小小的萬事鋪也掀不起什麽風浪,他們應該可以衡量其中利害。往往再有聲望的人,在一個帝國權力面前也是如蚍蜉撼樹無法與之抗衡,何況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燈市掌櫃,好在生意不受影響。
老朝奉自然早就有打算,畢竟在坷字街混了這麽多年,深知這江湖險惡的道理,所以這些年他在苦心經營自己的人脈,而白足的主子便是其中之一。所以燈市做的一些見不得人的生意,也有那邊參與,包括陸鳴把趙清露從畫裡弄出來的事,也要知會那邊。
但老朝奉輕易見不到那個白足背後的主子,一般都是白足來燈市代為傳話。
“畜產!”
平時儒雅的老朝奉不禁也罵了起來,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呢?
其實這事也怪不得他,也是點寸,一般來說,這畫要是被損壞了,畫裡的人也會隨著畫一同消失,當然這畫也沒那麽容易被毀。往往為了保險起見,會在畫上留一處暗記,只要將暗記毀壞,人就能從裡面出來,但這個暗記只有製畫之人知道在哪,以及觸發條件,沒想到陸鳴陰差陽錯用炎銃直接打在了暗記了,觸發了上面的保險,這才把趙清露從裡面給放出來。
本來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坊間誰不知道燈市是李家的產業,這裡只是個拍賣行,大不了直接說看走了眼,一切都是賣家做的,與燈市無關,到時再找官府貼個告示,說已經將人犯捉拿歸案就完事了。可令老朝奉沒想到的是,陸鳴那小子不知從哪弄了一百兩銀子,還把趙清露贖了,被贖了也不是什麽事,大不了再讓馬大頭去搶人得了,可那趙清露竟然殺了人,還是她爹……事情越發的收不住了,而且那件事要被發現了,可就不好辦了……
回到燈市,已是後半夜,燈市依然熱鬧,可老朝奉怎麽也提不起精神主持後面的拍賣會,便將事情會交給了自己的徒弟打理,其中最厲害就是被稱作“妖貓”的靈國女子薛琪洛,她從十歲便跟著老朝奉學經商,不僅學到了經商的本事,還通過老朝奉的關系學到了江湖中一些絕技,在應對那些無禮之徒時遊刃有余。
所以哪怕是薛琪洛長相美豔、身材曼妙,那些別有想法之輩也不敢輕易動她,一是薛琪洛武功傍身,二是有老朝奉保護著她。坊間流傳,薛琪洛是老朝奉給自己養的暖床,但這裡面的關系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倒是有不少京城的達官貴人上門提親倒是真的,連李宓都打過薛琪洛的主意,但薛琪洛自然是看不上,竟然將自己的面部毀容。
這件事當時還驚動了官府,弄的李宓面子上很不好看,還是老朝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收了李宓一千兩銀子,這事才過去。
銀子其實不重要,老朝奉一年的花紅何止萬兩,只是大面上過得去,賠了就是賠了。
從此薛琪洛便戴上了面紗,雖然面紗下的容貌被毀,但依然美豔動人。
就有宵小之徒笑稱“洞房時紅紗遮面也是一大樂事。”
老朝奉正想著怎麽跟白足解釋,窗子便有了動靜,回頭一看正是白足,便將事情的原委講了一遍。
“如果那位大人不放心的話,我可以找人把那小子……”老朝奉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可白足聽到陸鳴時頭歪了一下,還問老朝奉。
“陸鳴,是不是陸鳴的陸,陸鳴的鳴?”
老朝奉熟悉他的一貫說話風格,“沒錯,就是萬事鋪的陸鳴。怎麽,白少俠也認識……”
喉嚨被切開時,人還是可以呼吸的,但不是用鼻子和嘴,而是用被切開的喉管。那種大口呼吸的爽感瞬間被劇烈的疼痛所取代,血液倒灌入體內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老朝奉已然說不出話來,他用力捂住脖子,但鮮血依然不停的從手指縫間湧出。身體也不自主的靠著床沿緩緩坐了起來……他到死也沒想明白,為什麽白足會殺他。
“你莫怪我,上頭的意思,對陸鳴不利的人都要死。哦,我除外……”
白足戴著一個白色的古怪面具,刀很快,老朝奉幾乎沒什麽痛苦便死去。他也不急著走,蹲下來盯了老朝奉的屍體半晌,確認他死了這才站起身來。
好巧不巧,陸鳴找了上來,人影正好投射在老朝奉臥房的窗戶上。
白足其實是沒見過陸鳴的,不過那位大人曾經提起來,說如果以後有遇到,就要好好保護他。
本來白足把陸鳴敲暈後,想一並殺了,偽裝成二人互殺的樣子。正當他想著怎麽把陸鳴擺得更像行凶後被反殺的樣子時,可秦羽寧跳了出來。這才知道自己打暈的人就是陸鳴。
萬事鋪。
更夫的喊聲告訴幾人五更天了,外面的天也漸漸泛起一絲白光。
而更夫喊得格外響亮,可能是喊完這次就可以回家睡覺了吧。
驚魂未定的趙清露講述了回家後發生的事。
本來趙清露想著回家收拾些值錢的東西,帶上她娘就趕緊到萬事鋪找陸鳴,沒想到剛進院就看到她爹滿身是血的跟她娘拉扯在一起,原來她爹沒死,只是剛剛受傷昏了過去。趙清露離開這段時間,她爹醒了過來,並求她娘救救他,並且表示既往不咎,這事就不再提了。她娘也是耳根子軟,念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攙著男人往外走,可沒想到正好遇到路過的村民,男人向村民大聲求救,說自己的婆娘要殺他,村民見男人滿身上血,嚇得大喊大叫著跑走了。
趙清露剛好沒多久便回來了,正好看到她爹娘在院子裡拉扯。
她咬著牙,拿起旁邊的柴刀,又上去補了幾刀,直到她爹斷氣了才擺手。這時遠處嘈雜,裡正帶著人也趕了過來,無奈之下,趙清露隻得攙著她娘逃了出來。
“恩公救救我們吧。”
趙清露再次起身跪在地上,她娘也一同跪了下來。
陸鳴將二人攙扶起來,遠處傳來了狗叫聲。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張之涯帶著幾人來到後院,萬事鋪後院有一口枯井,這枯井有些年頭了,旁邊還有一顆皂角樹。張之涯給陸鳴使了個眼色,陸鳴點點頭,用力轉動枯井上架起的軲轆,不多時竟從井內浮出一把梯子,幾人一同順著梯子下到井底。
井底竟然別有洞天,這裡其實是萬事鋪存放物品的倉庫,環顧四周,只見琳琅滿目之物品,堆積如山,應有盡有。但大多都是些沾滿灰塵和蛛網的破爛貨。倒也是古色古香,歷經滄桑,散發著歲月的韻味。
井底空氣順暢,彌漫著淡淡的木香與塵土的氣息,仿佛置身於古老的書院之中,書香四溢。四周石壁光滑如玉乾燥,被分割成兩個房間,第二間房內堆放了很多書籍。
地上用乾草堆集起一個簡易的臥床,上面鋪著厚實的被褥。趙清露的娘剛剛疲於奔命,此時稍微放松下來,身體不自主的癱倒在床上。
“你們二人,還有秦姑娘先躲在井裡,後面的事,我跟陸鳴應付即可。”
趙清露村子那邊,裡正帶著人衝進院子,正看到院子裡的屍體,而趙清露母女不見了蹤影,但雨痕未退,地上留下了腳印,一邊急急忙忙的帶人隨著腳印追去,又一邊讓人去報官。
官差追到萬事鋪附近便再也沒了趙清露母女的蹤跡, 但用力敲響萬事鋪的門。
“開門,快開門,官差辦事!”
張之涯和陸鳴早在這些官差來之前便做好了準備。
陸鳴一邊打開門板,一邊穿著衣服,還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誰呀,大半夜的。”
等門板被打開一人寬時,為首的官差粗暴的推開陸鳴帶人衝了進去,找了一圈發現沒有想找的人,便將刀架在陸鳴脖子上。這時張之涯也被帶了出來,脖子上同樣架著刀。
“我的老胳膊老腿的,官爺,官爺輕點!”
際鳴看著張之涯齜牙咧嘴的誇張表情覺得頗為好笑,差點就沒忍住。
“快說,你們把趙清露藏哪了?她大逆不道殺了自己的親爹,我們要將她捉拿歸案,窩藏罪犯者當同罪論處!”
“官爺,您說什麽呀?”
陸鳴哭喪著臉,像個孩童般坐在地上大哭大鬧,“我這正做夢娶媳婦呢?快親上了,被吵醒了。”
這時搜查的幾個官差回到前廳,都搖頭表示沒發現趙清露。
為首的官差又是一頓恐嚇,再次把萬事鋪翻了個底朝天,也沒問出個結果。
期間官差幾次經過枯井都沒發現端倪,畢竟天剛拂曉,井下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最後說了句,如果發現趙清露的蹤跡,立刻上報官府後,便悻悻離去。
天晴了,街上也熱鬧起來。
泰京的百姓還是很勤勞的,畢竟睡懶覺那都是權貴,而百姓依舊苦,小本生意從早吆喝到晚,勉強養家糊口,正是這些吆喝聲堆疊起這盛世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