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畫的地圖著實有些難以理解,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宵禁對於秦羽寧來說形同虛設,畢竟在她看來,泰京的守衛遠不如秦家,自己從秦家都能逃出來,離開泰京自是不在話下,手上的琉璃珠變成懸空的階梯,城牆上的守衛絲毫沒察覺,頭頂上有個人邁了過去。
走了一段路後,遇到了地圖上標注的岔路,秦羽寧這才發現問題,從地圖上看去布坊還是有段距離的,走路恐怕要天亮才能到了。她有點後悔沒聽陸鳴的一早再去布坊,那時還能雇輛馬車。
這時,在官道旁的草坑裡傳來了呼嚕聲,旁邊還拴了一匹馬,秦羽寧偷摸湊過去一看,是一個光著膀子的大漢正在酣睡。秦羽想了想,有了主意。
大漢睡夢中聽到馬兒嘶鳴一聲,猛然驚醒,這才發現馬被偷了,不對,與其說被偷,不如說是被強買了,在他的身邊放著一袋銀子。
這匹馬算得上是好馬,形如流風回雪,身姿雄健,快如閃電,用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到了布坊。
其實布坊只是這個村落的代稱,布坊的歷史已經百年余,經歷過雍國四朝天子,以原本布坊為中心逐步發展開極具特色的小村落,與傳統村落不同,這裡非常富庶,具在絹布的襯染下顯得色彩豐富,充滿活力。布坊的村民幾乎家家都以染布為生,歷經百年,其染布工藝在五國間也是首屈一指。
當然這布也分三六九等,最好的自然是皇家禦用,布坊的名號,早已不僅僅是一個商號,它代表了一種至高無上的工藝,一種傳世的藝術,一種皇家的榮耀。每一匹布都經過精心挑選,采用最上等的原材料,經過數百道工序,方可成為皇家禦用之物。因此村口也得了一塊“禦錦布坊”的牌匾。與其說布坊是個村落,不如說是個富甲一方的大商賈之家。
秦羽寧到達布坊時已經深夜,本以為這裡會是燈火俱滅,萬籟皆靜的情景,沒想到布坊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村口的守衛見到秦羽寧表現的異常緊張,問秦羽寧深夜到訪有何貴乾。
秦羽寧表明身份,說找一位叫昭蘭的姑娘。
村民一聽找昭蘭,臉上露出怪異之色,並上她在村口等候,另一人則去請示村長。
不多時,一個長相有些凶狠的滿臉絡腮胡子的中年男人走出來,守衛介紹,這是村子的徐師傅,村子守衛的頭。
“你一個女娃,不會是官府派來的人,你是什麽人?”徐師傅一臉警惕。
“看你這麽緊張,村子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秦羽寧又看了剛剛的守衛一眼,“肯定也跟昭蘭有關吧。”
“村子裡沒有你要找的人,請你速速離開。”徐師傅雖然抱了一下拳但言語和表情都在說,如果秦羽寧不離開休怪他不客氣的意思。
秦羽寧想了想,「昭蘭肯定在村子裡,不過現在村子裡出了一些事,驚動了官府的人。雖然可以硬闖,但動靜太大難免滋生誤會。」
便點點頭道,“好吧。”
秦羽寧騎上馬,調轉馬頭離開布坊,但沒多遠,便下了馬,繞到村子更隱蔽的地方,從外牆翻入村內。但又不知道昭蘭在哪,眼下不如先找到村長,說明來意,以方便行事。
村長在哪?
太簡單了,村落裡最豪華的房子,一定是村長的居所,就算住的不是村長,那也是村子最有權勢的人,找他一定沒錯。
村子最西邊的這座院落,雖不雄偉,卻古樸典雅,宛如一顆璀璨的明珠,靜靜鑲嵌在青石鋪就的小巷盡頭。此院之中,飛簷翹角,雕梁畫棟。門前對聯掛金匾,書法蒼勁有力。
上聯“錦繡河山織就千秋夢”
下聯“絲綸天地繪成萬古圖”
好大的口氣。
秦羽寧見大門未關,也無人看守,便直接走了進去。
迎面是一池荷花,碧波蕩漾,蓮葉田田,院落的靜謐與雅致。院中布局精心,亭台水榭錯落有致,流水潺潺繞過假山石,石板小徑通往後園,兩旁花木扶疏,桂香梨影,院內偶有古琴之音悠揚而出,似與自然和諧共鳴。
“不愧是百年布坊,底蘊還是有的。”
秦羽寧一邊讚歎,一邊尋著琴聲走去。
“爺爺,我這曲彈得可好?”
琴前的始齔少女一臉期待的望向白發老者。
老者慈祥的點點頭,“婉兒所彈之曲,箏音清澈,大有進步啊,不錯,不錯。不過這天色已晚,婉兒該就寢了。”
“不嘛,不嘛,再玩一會嘛。”婉兒撒嬌的撲在老者懷裡。
“再不睡,明日你阿爹可要打你屁股了。”老者笑著輕輕拍了拍婉兒的後背,婉兒這才不情不願的離開長廊。
等婉兒關上房門,老者的面色立刻凝重,“是哪位貴賓深夜造訪啊,不如出來一敘。”
秦羽寧吃了一驚,這就被發現了,怪不得家裡不用守衛,這老者可不簡單。
“晚輩冒昧了。”秦羽寧從樹後面走出來,躬身作揖。
“秦家的小女兒竟然來了泰京,真是稀客啊。”老者做了個請的動作,“寒舍簡陋,不知秦姑娘是否坐得慣這廊簷。”
秦羽寧吃了一驚,但還是點頭坐了下來,“晚輩秦羽寧,老前輩如何稱呼?為何知道我是秦家人?”
“老朽姓陳單名一個朗字,是這布坊的村長。早年間,跟你父親交情頗深,當年布坊想把布賣到靈國,要沒你父親幫忙,恐怕是舉步維艱,你身上穿的衣服便是我布坊上等的布料裁製。你手上這琉璃珠我可是認得,當初我花大價錢想買,浩嚴可就是不賣,說是留給他寶貝女兒的,看來就是你了。按輩分,你得喊我一聲叔祖。”
陳朗的話讓秦羽寧心裡有了底,有這層關系的話,後面的事就好辦了。
“陳叔祖,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秦羽寧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陳朗聽完,眉頭緊鎖,“昭蘭確實在村子裡,只不過……”
其實布坊之前看守的並沒那麽嚴格,只是大概三個月前昭蘭從外面回村,帶回來一種怪病,得了這種病先是發燒,然後開始懼怕水聲,同時見人就咬,一副野獸的模樣,村子好幾個人被昭蘭咬傷,也出現了類似的症狀,沒辦法,陳朗隻得將他們送到了村後山的布祖廟內。雖然請了幾個郎中,但無一能治這種怪閏,最後隻得上報給官府,但官府來過幾個人,看後也是束手無策,官府本想一殺了之,但在陳朗的極力勸阻下,才將這些人關起來,為了防止疫病擴散,隻得封閉村子,現在也是人心惶惶。但又要為皇家準備冬季的布匹,不得不連夜趕工。
當徐師傅看到秦羽寧跟村長在一起時,臉都氣黑了,這不就是在說他保護村子不力,讓外人進村了嗎?陳朗交待徐師傅,秦羽寧是自家人,並讓徐師傅帶她去布祖廟。
“秦小姐真是好身手啊。”徐師傅出言冷嘲。
秦羽寧自知理虧,也不想多做辯駁,快兩步走上面,給徐師傅作了個揖,“徐師傅,我哥哥失蹤了,真的是找人心切,所以冒犯了您,還請您不要跟我一般計較。”
見秦羽寧都當著陳朗的面這麽說了,徐師傅要是再計較,顯得自己太過小氣,便回了個禮,“秦姑娘言重了,我這就帶你去見昭蘭。”
布祖廟,乃供奉織布女神的聖地,廟宇以古木為梁,青磚為牆,屋頂覆蓋著黛瓦,門前石階蜿蜒,兩側古木參天,綠葉掩映間,隱約可見廟門之上的匾額,題著“布祖廟”三個大字,字跡古樸,力透紙背。
但廟內卻是一幅人間煉獄之象。
只見裡面擠滿了得了疫病之人,他們見到人像野獸般低吼,要不是有柵欄把他們圈在裡面,隨時都會撲出來咬人。
“那個臉上有塊胎記的便是昭蘭了。”徐師傅指了指其中一個瘦骨嶙峋,被鐵鏈鎖住的女人道。
秦羽寧看著眼前這個嘴角淌出口水,眼珠血紅的昭蘭,頓感無力,能找到哥哥的唯一線索難道就這麽斷了?
“徐師傅,這些人還有救嗎?”
徐師傅歎了口氣,“不好說,請了不少醫生都沒能治好,有人說是中了邪,說起來村長還請了些京城的能人異士,應該在趕來的路上吧。”
天色已晚,秦羽寧便在陳朗家住下,正思索著下一步要怎麽辦時,突然外面嘈雜起來,她趕忙起身,穿好衣服。
出了門正看見陳朗在跟一群拿著火把的村民說話。
“叔祖,發生了什麽事?”
陳朗回頭看了一眼秦羽寧,“唉,羽寧,正好你醒了,出大事了,你得幫幫忙。”
“什麽事?”
“布祖廟那些得了疫病的人撞破護欄跑出來了,正在村子裡到處咬人呢!”
“啊!——”
一聲慘叫響徹夜空。
秦羽寧趕緊衝出去。
那個村民被得了疫病的人像蜘蛛一樣從身後環抱,他用力扭動著自己的四肢,脖子被咬開一個口子,鮮血從脖頸處“咕嘟,咕嘟”的湧出,手裡的火把也在徒勞的揮動著。趴在他身上的人又咬向另一邊的脖頸,村民的身體動作越來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