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之地這一年也不同以往，和穎水流域一樣，今年的春天格外乾旱。

　　在西海遼闊水域的西北，族人們多次看到有小股的鬼族獵人出沒。這些鬼族人並沒有和本地人發生衝突，也沒有設立村寨，但很顯然，鬼族人的活動范圍大幅度地南移了。為此，西海人的中心城寨和各個聚落都加強了戒備。

　　條和趐並沒有擔心太多，因為族母大人終於同意放他倆回家了。再過幾天他們即將啟程，跟隨亞圉的商隊返回東方。然而這天，意想不到的事出現了。

　　鬼族派使者來到西海，覲見了族母。

　　因為聽說鬼族使團的頭領正是勃烏，所以條、趐和亞圉三個都被族母叫來了議事的大帳。

　　可三人見到的這個鬼族頭領，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此人身材高大，羽冠皮袍，濃眉大眼，膚色黑紅。前額正中紋有一塊青色的鹿石圖樣，再加上一副硬茬短須，更憑添了幾分雄武之氣。

　　趐不禁奇道:“大人叫勃烏?莫非和我們一起找尋天保的勃烏大人同名?”

　　那鬼族漢子眼中精光一閃，飛快地打量了三人，操著半生不熟的西海話說道:“勃烏本是我族中的名號，相當於你們口中的伊都或者長老。我是勃烏羅格。你們三人找尋天保時見過的那個勃烏是我族弟，叫勃烏喬格，他已經死去了。”

　　趐這才明白是自己一直沒搞清楚，連忙說道:“原來如此，勃烏大人莫怪。”

　　羅格倒也不計較，轉頭掃視了帳中眾人，面向居中的西海族母說道:“尊敬的伊都族母大人，這些年來，北境鹿石之地越來越乾旱，多地水草枯竭，還有長人族不斷侵擾，我族不得已而南來，絲毫沒有冒犯西海人之意。為表誠心，族人讓我們帶來了毛皮、海貝和金飾，特來向西海族求親，以結盟好。族母大人意下如何?”

　　這羅格說話的神態大大方方，語氣頗為誠懇，自帶氣場，雖沒有半點兒威壓之勢，卻自然而然地叫在場的人覺得他的話理直氣壯，不能輕易回絕。

　　亞圉因為不久前被鬼族武士尾追天保的事，心中不免疑慮，謹慎地問道:“羅格大人，今年我們西海之地同樣旱情嚴重，草木豐茂的土地多在水邊，本來就有限，如今乾旱，更不如前。你們鬼族人南來，想要在哪裡安身呢?”

　　羅格等亞圉說完，笑著點了點頭，揚聲說道:“亞圉大人不必擔心，我族南來，隻為狩獵，不會居住在西海。另外，有我們的武士在鹿石之地，那些長人族就過不了大玄之山和瀚海石磧。亞圉大人是見識過長人族的，他們曾殺死西海人，搶奪你們找到的天保。所以西海人應該和我族結好，共同對付凶猛的長人族人。亞圉大人，你說是不是這樣?”

　　亞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和外族聯姻，那是該族母、各位長老和大戶人家討論決定的大事，亞圉根本就插不上嘴，也不想摻和。

　　這時，族母發話說道:“勃烏羅格遠來辛苦，先去休息吧，容我們商量了再做決定。”

　　轉天傍晚，條和趐正在屋中收拾返鄉的行囊，忽然一個人閃身進屋來。

　　來人身形輕盈消瘦，披著一條長大的布袍，雖然裹得嚴嚴實實，但趐還是一眼就認出，這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小巫女姒。

　　不等趐開口，女姒一把抓住趐的手臂，急切地說道:“趐，你要回東方了?帶上我一起走吧！”

　　趐先是一愣，接著衝口而出道:“好！”

　　一旁的條忙問道:“伊都姒，族母知道你要和我們走嗎?”

　　趐這才想起，自己和條二人也是才被允許離開的，這西海族的小伊都豈是自己想走就能走的?

　　小巫女姒看著他二人神色，扯住趐的衣袖，突然忍不住哽咽起來。

　　趐一見大急，摟住女姒，柔聲道:“你先莫哭，快告訴我們，出了什麽事?”

　　原來，鬼族使者羅格提親之後，族母和長老們商量，覺得對於強大的鬼族還是應該以和為貴，於是決定把女姒遠嫁，再從長老們的女兒中重新挑選年齡更小的來培養新的伊都接班人。而女姒心裡想的人只有趐，她寧死也不願去鬼族。

　　條皺著眉頭聽著，努力地想把這事捋出個頭緒來。

　　本來以女姒在西海族中的伊都身份，族母就不可能放她和趐走，現在又加上作為族女去鬼族聯姻的使命，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條叔，快想個辦法吧，我要姒一起走！”

　　趐雖然心急如焚，但他自己卻想不出任何辦法。

　　條正在為難，忽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便是有人用半生不熟的西海話說道:“請問，這裡住的可是勃烏喬格的朋友?”

　　屋中的條和趐四目相對，心想，這不是鬼族使團的頭領勃烏羅格嗎，他怎麽來了?

　　女姒看兩人神態，也一臉茫然，低聲問道:“這人是誰?”

　　條剛想出去敷衍一番，不料門簾一掀，羅格已經自顧自踏入門來。

　　條隻得乾笑一聲說道:“羅格大人入夜來訪，所為何事啊?”

　　羅格一眼掃視過屋中三人，笑道:“我聽說條兄弟和趐小子是喬格的朋友，特來敘敘舊。”

　　“羅格大人客氣了。”條說著向趐遞了個眼色，趐拉起身邊的女姒走出門去。

　　羅格看著女姒低頭出去的背影，笑嘻嘻地問道:“這是哪家的女子?”

　　“我猜勃烏大人應該更關心天保之事吧?”條笑著把話岔開了。

　　羅格會心一笑，目光落在了屋中收拾好的行囊上，問道:“條兄弟這是要去哪裡?”

　　“嘿嘿，大人有所不知，我二人被族母留在西海已有兩年哩，一直是有家難歸啊！”條輕歎道。

　　“哦?族母大人是要給你們配西海的女子嗎?”羅格不解地問道。

　　“哈哈哈哈”，條大笑著說道:“我二人哪有大人您這般福氣，還不是因為天保黑金惹的禍！”

　　羅格眼中精光一閃，低聲說道:“我聽說西海人運回來很多黑金，是真的嗎?”

　　條心道你小子果然來了，表面上卻故意大咧咧地說道:“這個，族母可不讓說，不過我猜你們鬼族應該也運了不少黑金回鹿石之地吧?”

　　“哈哈，族母大人可真是厲害啊！”羅格略帶嘲諷地笑道。

　　兩人正說著，趐送別了小巫女姒，又回到屋中。

　　條見趐進屋，便吩咐道:“把咱們新製的兩缸好酒拿出來，今夜我要和勃烏大人共飲。”

　　羅格一聽有酒，也是頗為高興。

　　趐記得兩人前幾日分明隻偷製了一缸鬱鬯，哪來的兩缸?可條的語氣不容置疑，於是他並不多問，隻去屋角的窖坑中抱出了一缸鬱鬯酒和一缸普通的粟酒。

　　條打開封蓋，將其中一缸酒置於羅格身前，笑道:“你我一北一南，能在西海遇到，卻是因為死去的鬼族勇士勃烏喬格，實在是不容易。這裡也沒有外人，就不用客氣了，來，自己倒自己喝。”

　　說著，條抱起自己身前酒缸，喝了一大口。

　　“哈哈，條兄弟真是痛快人！”

　　羅格說著，也抱起自己手邊的酒缸，大口喝起來。

　　“趐小子，要不要喝酒?”

　　羅格看到趐在一旁忙著烤起半條羊腿，便出言相邀。

　　條笑道:“他還小，會醉死的，你還是不要拉他喝酒吧，哈哈哈。”

　　不一會兒，羅格和條兩人各有半陶缸酒下肚，話也逐漸多了起來。

　　“我們確實又去過天保降下之地，只是那些剩下的大塊黑金根本就搬不動。”羅格一邊說著話，一邊大口地呼著粗氣，努力保持著清醒。

　　“其實不用我說，勃烏大人也應該猜到西海人運回了很多黑金，當時你們鬼族人還追了來呢。”條見羅格開始說實話，也就不再遮遮掩掩。

　　“我們鬼族勇士打跑了長人族人，西海人卻拿走了大部分黑金。我那族弟喬格因黑金戰死，若他死後有知，不知道會不會後悔呢。”羅格搖頭自嘲道。

　　條心中一動，故意說道:“嘿嘿，羅格大人知不知道， 當時喬格對戰那長人族頭領的時候，趐小子可是幫了大忙的。”

　　“長人族頭領?是哪個?便是那個黑金戰斧的主人嗎?”羅格好奇地問道。

　　“正是。”條說著就把當時趐投石打中敵人的過程添枝加葉、繪聲繪色地講述了一遍。

　　羅格聽得血脈賁張，兩眼放光，不由得歎道:“原來如此！看來喬格之勇，確實名不虛傳啊！”

　　說完，羅格轉向一旁的趐讚道:“小兄弟真是夠勇，夠朋友！”

　　趐正好給兩人端上來羊肉，就勢說道:“勃烏大人才是真英雄。你們鬼族後來有沒有再遇到長人族人?他們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此時，一淘缸的藥酒已經喝下大半，羅格熱得解開了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額頭和脖子上青筋突起，周身通紅的皮膚表面冒出一層細汗，在火光映照下閃閃發亮。他大著舌頭說道:“長人族來自大玄之山以西，現在北邊大湖之地的人們經常和他們開戰，我們也正在做準備。哦，對了，西海人拿到這許多黑金，到底做出了多少兵器?”

　　條也喝得有些頭大，搖了搖頭，順嘴說道:“我看是沒有，西海沒有懂黑金的工匠。我二人已經被族母大人關押在這裡兩個年頭了，如果有，我們早就該見過。”

　　羅格醉醺醺地晃著腦袋，略帶鄙夷地說道:“哈哈，這麽說來，我手中的黑金斧在此地當是無敵了。那婆娘如此算計，存這許多黑金，卻不懂得其中的好處，到頭來又有何用！”

　　條和趐聽聞羅格暗中帶來了黑金戰斧，心中不覺一驚。